述職的過程比他想象的還要順利。
皇帝在紫宸殿接見了他,對他鎮守邊關、大破鮮卑的功績大加贊賞,又問了些邊關的風土人情。期間,江雲馳壯着膽子提及了紀追月“舍身救難、情深義重”,懇請聖上能恩準他抬其爲平妻。
皇帝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便讓他回去聽封了。
江雲馳從宮裏出來時只覺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他望着長階下一望無際的皇宮,仿佛未來的無限風光已經盡在眼前,他甚至能想象到,午後聖旨到達侯府時是何等的風光!
方才聖上金口玉言,要讓他襲爵!
他江雲馳馬上就要是名正言順的長寧侯了!
父親去得早,祖父更是從未見過,他從小便活在祖母和母親的期盼裏。如今他終於可以昂首挺胸地去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
他,江雲馳,光!耀!門!楣了!
還有他的追月和易安。
他虧欠她們母子太多了。等他襲了爵,追月便是侯夫人,易安便是侯府唯一的嫡子!他要給她們全天下最好的東西,讓她們再也不必受半分委屈!
至於霍迎煙……
江雲馳的眼中,閃過一絲冷笑和輕蔑。
那個女人昨日還敢當衆用賬冊羞辱他,但那又如何?
等聖旨一下,他就是京中最炙手可熱的臣子!
她再如何清高,再如何有將軍府撐腰,也拗不過聖上!說到底,霍迎煙終究不過是他的妻,是他江雲馳的女人!她那數不盡的嫁妝也終將是侯府的,是他兒子的!
到時候他倒要看看,霍迎煙還敢不敢再用那種高高在上的眼神來看他!
他要讓她跪在自己面前,爲昨日的無禮懺悔!
江雲馳越想越是得意,腳下的步子都輕快了幾分。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霍迎煙在他面前,重新變回那個七年前溫順柔婉的少女,任罵任怨,不敢對他多說半個重字!
如果她肯誠心誠意帶着眼淚對他懺悔,他也不是不能考慮對她好一點,過了幾年,等她那個便宜兒子立住了身,自己再給她一個次子傍身,也算是有人依靠。
江雲馳一路春風得意地回了侯府。
他一進門便立刻將府裏的管家下人全都召集到了前院。
“去!”他對着馬管家吩咐,“將府裏所有的門楣都給我擦幹淨了!再把中門打開,準備好香案,午後宮裏就要來人傳旨了!”
管家和下人們聽了又驚又喜連忙跪下道賀。
“恭喜世子爺!賀喜世子爺!”
江雲馳很享受這種被人吹捧的感覺,他揮了揮手示意衆人起來,又對着另一個管事媽媽說道:“你去,告訴祖母和母親,讓她們換件體面的衣裳準備接旨。還有……也去知會鳴晴居一聲。”
他頓了頓,嘴角譏諷:“讓她也好好打扮打扮,畢竟她馬上也是要做正經侯夫人了,別丟了我長寧侯府的臉面。”
他故意將“侯夫人”三個字咬得極重。
下人們領命而去,整個長寧侯府瞬間陷入忙碌而興奮的氛圍之中。
江雲馳則背着手,施施然地走進了寧康堂。
老夫人和夏氏早已得了管事媽媽傳來的消息,坐在堂上滿臉期待。
“祖母,母親。”江雲馳上前行禮。
“快起來快起來!”夏氏連忙將他扶起,激動地問,“我的兒,怎麼樣了?聖上……聖上怎麼說?”
“母親放心。”江雲馳的臉上,滿是自信的笑容,“聖上對我大加贊賞,襲爵之事已是板上釘釘。”
話音剛落,紀追月從門外走了進來,應當也是聽說了喜訊趕來。
江雲馳看着她,柔聲說道:“至於你和易安……聖上雖未明說,但對我懇請之事也是含笑應允。想來,午後的聖旨裏定會有個分曉。”
紀追月聽了臉上立刻就露出了羞澀而幸福的笑容,對着他盈盈一福:“多謝世子爺費心。”
老夫人和夏氏懸着的一顆心也終於放了下來。只要能襲爵,其餘的都是小事!
當年老侯爺未娶妻之時,先帝有意將一位公主指婚給江家,可老侯爺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竟半分面子也沒給先帝,當衆回絕了這場婚事。
先帝仁厚,未曾追究罪責,可當今聖上登基後對侯府便不冷不熱。
在江雲馳十二歲那年,老侯爺便早早病故,按理說,雲馳作爲唯一的嫡子早就該承襲爵位,可聖上卻以“世子年幼,不堪重任”爲由,將此事一壓就是許多年。
一拖七年,若不是雲馳這次掙下了潑天的軍功,這個爵位怕是還要再等上不知多少年!
“好!好!好!”老夫人連說三個好字,“我江家,總算是要揚眉吐氣了!”
府裏上下從江雲馳回來時便開始準備,香案也早就備好,闔府上下的人都換上了新衣,在院裏翹首以盼。
可左等右等都等不來傳旨的宮人。
從日頭正中等到日頭偏西,又從日落黃昏等到掌燈時分,侯府衆人連聖旨的影子都沒見着!
寧康堂內氣氛漸漸地焦躁起來。
“怎麼回事?這都什麼時辰了,傳旨的公公怎麼還沒來?”夏氏急得在屋裏來回踱步,嘴裏不停地念叨。
江雲馳的臉上也沒了早上的意氣風發,他坐在椅子上,端着一杯早已涼透的茶,眉頭緊鎖。
“母親,您別晃了!”他被晃得心煩,“許是……許是宮裏有什麼事耽擱了。”
他嘴上雖這麼說,但心裏也開始打起了鼓。
聖上的心思向來難測,白日裏雖是含笑應允,可誰又能保證不會有什麼變故?
“都怪霍迎煙那個賤人!”夏氏找不到由頭發泄,便又將矛頭指向了霍迎煙,“定是她在背後搞鬼!看不得咱們好!”
“她能有那麼大的本事?”老夫人冷哼一聲,“想也不可能。”
“可是霍家一向厲害,姻親又都是京中勳貴,若她真鐵了心要害雲馳,又有什麼不可能?”夏氏越想越覺得就是霍迎煙的問題。
江雲馳面色陰沉,已然是將自己母親的話聽進了心裏。
一旁同樣面帶憂色的紀追月,聽到這話立刻接道:“老夫人和侯夫人莫要多思,想來是宮裏事忙耽擱了時辰罷了,與世子夫人應當無甚關系。”
她頓了頓,又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話裏滿是體諒和關切:“世子夫人……她再如何也是世子爺的嫡妻,侯府得了榮耀於她也是好事。想來……想來她應該不會爲了昨日那點口角之爭,就做出什麼……有礙家族體面的事來罷?”
“應該?”江雲馳聽到這話,心中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她有什麼做不出來的!昨日她是如何當衆羞辱我的,你們不是沒看見!依我看就是她!就是她見不得我好,在背後耍了什麼陰招!”
“不行!”他猛地站起身,“我得親自去問問她!”
“站住!”老夫人喝止了他,“你去問?你去問什麼?如今沒有證據,你這麼氣沖沖地跑過去不是正好着了她的道,讓她看了笑話嗎?”
“可是祖母……”
“好了!你先坐下。”老夫人先摁住了江雲馳,但心中也起了懷疑,她看向孫嬤嬤問道:“鳴晴居那邊,有什麼動靜?””
孫媽媽連忙回道:“回老夫人,鳴晴居那邊安靜得很,世子夫人一下午都在陪着牧柏少爺讀書,晚膳也是在自己院裏用的,一步都未曾踏出來過。”
老夫人的眉頭越皺越緊。
家裏都亂成這樣了,她居然還能這麼安靜地待着?莫不是……也罷!是真是假又有什麼要緊?先把人叫來敲打一番才是正經。
老夫人沉着臉思忖了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去!把她給我叫來!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能一直這麼坐得住!”
孫媽媽領命,正要出門。
可她剛走到門口,就見霍迎煙正領着江牧柏不疾不徐地從院外走了進來。
她的臉上沒有半分焦急,甚至還帶着一絲淡淡的笑意。
就在這時,府門外終於傳來了那遲來的唱喏聲。
“聖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