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一天的庫存盤點工作,沈清梧走出倉庫。時間轉眼到了深秋,北風刮在臉上已經帶着明顯的刺痛感。沈清梧緊了緊身上單薄的舊外套,加快腳步趕往廠辦托兒所。
還沒到托兒所門口,就聽到裏面傳來孩子們嬉戲的歡笑聲。她一眼就看到,小魚兒正和兩個扎着小辮的小姑娘手拉手,在院子裏玩跳格子,小臉凍得紅撲撲的,卻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姐姐!”看到沈清梧,小魚兒立刻像只快樂的小鳥撲了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腿。
“小魚兒,今天乖不乖呀?”沈清梧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摸了摸她冰涼的小手。
“乖!阿姨獎勵了我一朵小紅花!”小魚兒驕傲地指着自己額頭上的紅色貼紙,然後迫不及待地拉着沈清梧的手,向她介紹自己的新朋友,“姐姐,這是小蘋果,這是丫丫!我的好朋友!”
那兩個小姑娘也一點也不怕生,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沈清梧,脆生生地喊:“姐姐好!”
“你們好呀。”沈清梧笑着回應,心裏爲小魚兒這麼快就有了玩伴感到高興。
這時,兩位家長也笑着走了過來。一位是看起來三十多歲、面容和善、穿着勞動布棉襖的婦女;另一位則年輕些,穿着更講究的燈芯絨外套,圍着毛線圍巾。
“你就是小魚兒的姐姐吧?”年長些的婦女率先開口,語氣爽朗,“我家這個皮猴子,回家老念叨你們小魚兒,說她又乖又好玩。”
“是啊,”年輕些的李姐也笑着接話,“丫丫也說可喜歡和小魚兒妹妹玩了。這孩子真是懂事,一點也不鬧。”
沈清梧連忙站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大姐們好,我叫沈清梧。小魚兒年紀小,多謝你們家孩子帶着她玩。”
“哎呦,這有啥謝的,孩子們玩得好就行。”王大姐擺擺手,仔細看了看沈清梧單薄的衣着和小魚兒身上明顯不合身的舊棉襖,關切地問:“沈同志,這天兒可越來越冷了,你們姐妹這冬衣備齊了嗎?我看孩子穿得可有點少。”
這話正好問到了沈清梧的難處。她嘆了口氣,也沒過多隱瞞:“正爲這個發愁呢。布票倒還有點,就是棉花票實在難弄,聽說市面上的厚實棉布也緊俏。”
“可不是嘛!”李姐接話道,“今年的棉花票尤其不好弄。不過,”她壓低了點聲音,“咱們在紡織廠,總歸有點便利。廠裏工會時不時會處理一些瑕疵品的布頭,或者染花了的布,價格便宜還不要布票,就是得碰運氣,去晚了就沒了。”
王大姐也熱心補充:“對!還有啊,你要是會自己做,去買那種瑕疵品的布最劃算!棉花票我那兒好像還有一點富餘,回頭我找找,先緊着給孩子把棉襖棉褲絮上!這麼大點兒孩子,可凍不得!”
沈清梧沒想到兩位剛認識的家長這麼熱情,心裏頓時涌上一股暖流,連忙道謝:“這,這怎麼好意思,太麻煩兩位大姐了!”
“麻煩啥!遠親不如近鄰呢!”王大姐快人快語,“都是當媽的,看孩子受凍誰心裏能得勁?就這麼說定了!明天我告訴你工會啥時候處理布頭!”
李姐也溫柔地說:“沈同志你別客氣。丫丫爸爸是廠裏的技術員,有時候能接觸到些內部信息,我幫你留意着,要有好布,提前告訴你一聲。”
三個大人說着話,三個小朋友已經又玩到了一起,小魚兒從口袋裏掏出兩顆舍不得吃的水果糖,每個小夥伴分了一顆。
丫丫和小蘋果也拿出自己珍藏的小零食,分享給小魚兒。
三個小家夥,頭碰着頭,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沈清梧看着開心的妹妹,心裏也十分滿足。
第二天中午下工的鈴聲剛一響,沈清梧就按照王大姐昨晚偷偷告訴她的時間和地點,匆匆趕往工會的小倉庫。李姐已經等在那裏了,朝她招招手:“快,小沈,這邊!馬上就開門了!”
小倉庫門口已經聚了十來個女工,個個都翹首以盼。門一開,大家立刻涌了進去,裏面堆放着好幾摞布料。
果然都是瑕疵品。有的布匹顏色染得不均勻,深深淺淺的像地圖。有的上面有輕微的抽絲或小洞。還有的是一匹布最後剩的幾米零頭,根本不夠做一件成人衣服。
“這匹藍咔嘰布好!就顏色有點花,但挺結實!”王大姐眼疾手快,搶下一匹布抱在懷裏。
又招呼沈清梧,“小沈,你看這匹紫紅色的燈芯絨怎麼樣?就是邊上有點髒,洗洗看不出來,給小魚兒做件小罩衫,又暖和又精神!”
李姐則更細心些,她翻看着一匹厚實的勞動布:“清梧,你看這個,厚實,就是織得有點鬆,當裏子絮棉花最好不過,還不顯瑕疵。”
在兩位經驗豐富的大姐幫助下,沈清梧用極少的錢,就買到了一塊厚勞動布,用來做棉襖內膽,一塊柔軟的紫紅色燈芯絨給小魚兒做外套,還有一塊藏藍色的確良,給自己做外衣。
這些布料和她前世穿的綾羅綢緞沒法比,但在她看來,這些已經足夠了。
萬事朝前看。
下午,王大姐果然如約送來了一小包蓬鬆的棉花和一小卷棉花票:“快拿着,給我幹閨女做件暖和衣裳!”
沈清梧推辭不過,感激地收下,心裏記下了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
接下來的幾個晚上,筒子樓那間小小的宿舍裏,燈光總是亮到很晚。
沈清梧把從庫房撿來的廢圖紙鋪在床上,比照着舊衣服,用從李姐那兒借來的畫粉小心翼翼地畫出裁剪線。小魚兒就乖乖地坐在旁邊,小手托着下巴,看着姐姐忙活,時不時用小手摸一摸柔軟的燈芯絨布料。
“姐姐,這個是給我的嗎?”小魚兒眼睛亮晶晶的。
“是呀,給我們小魚兒做新衣服,穿上就不冷啦。”沈清梧笑着用針搔了搔她的下巴,惹得小丫頭咯咯直笑。
裁剪是最難的,她生怕剪壞了寶貴的布料。絮棉花更是技術活,要鋪得均勻平整,不能一會兒鼓包一會兒癟下去。
她笨拙地學着原主記憶裏,道觀老師太補衣服的樣子,一針一線地縫着。手指被針扎了好幾下,滲出血珠,她只是放在嘴裏吮一下,又繼續埋頭苦幹。
小魚兒看着心疼,爬過來對着姐姐的手指吹氣:“小魚兒呼呼,痛痛飛走~”
昏暗的燈光下,姐妹倆頭靠着頭,一個認真地飛針走線,一個乖乖地陪着,空氣中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和針線穿過棉布的細微聲響。
幾天後,兩件嶄新的棉襖終於做好了。雖然針腳有些歪歪扭扭,扣子也釘得有點偏,但厚實柔軟,穿在身上,遼省深秋透骨的寒意立刻就被驅散了。
沈清梧給小魚兒穿上那件紫紅色燈芯絨面兒的小棉襖,襯得她小臉越發白嫩可愛。小丫頭高興得在屋裏轉圈圈,跑到唯一一塊小玻璃鏡前照了又照。
“好看嗎?姐姐?”她奶聲奶氣地問,眼睛裏盛滿了星星。
“好看!我們小魚兒最好看了!”沈清梧幫她理好衣領,心裏充滿了成就感。她自己那件藏藍色的棉襖雖然樸素,但也是下山以來穿得最暖和、最體面的一件衣服了。
第二天,她特意帶着穿得暖暖和和、像個小福娃一樣的小魚兒去托兒所,再次向王大姐和李姐道謝。
王大姐拉着小魚兒左看右看,嘖嘖稱贊:“哎呦,我們小魚兒穿上新衣裳可真俊!小沈你這手藝可以啊!”
李姐也笑着點頭:“針腳再練練就更好了,第一次做成這樣,非常不錯了!”
沈清梧很喜歡這兩位熱心善良的大姐,通過這次一起買布、做衣服,她們的關系迅速拉近,從普通的工友,變成了可以互相搭把手、說點貼心話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