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周末,沈清梧包了一包瓜子和幾塊糕點,又往小魚兒口袋裏塞了幾顆水果糖。
“小魚兒,今天我們去王阿姨家玩,好不好?”
“好!”小魚兒眼睛一亮,用力點頭。
“找小蘋果姐姐玩!”她很喜歡自己新交的朋友。
沈清梧笑着給她穿上那件紫紅色燈芯絨棉襖,自己也套上藏藍色的棉衣,鎖好門,牽着妹妹走向筒子樓另一頭王大姐家。
王大姐家所在的筒子樓,比她們住的宿舍樓,熱鬧多了。
樓道裏堆滿了各家的灶台和廚具,大人們各自忙碌着午飯,孩子們則在樓道裏跑跳打鬧。
看到沈清梧過來,幾個相熟的女工笑着跟她點頭打招呼。沈清梧也笑着回應,小心地避開地上的雜物和跑來跑去的孩子。
走到王大姐家門口,只見王大姐正系着一條有些舊的圍裙,站在門口的一個小煤爐前炒菜,鍋氣升騰。
“王阿姨!”小魚兒嘴甜地叫道。
王大姐一回頭,看到是她倆,臉上立刻笑開了花,手裏的鍋鏟都沒放下:“哎呦!小魚兒來啦!快,快屋裏坐!外頭煙熏火燎的!
王大姐系着圍裙,手上還沾着面粉,熱情地把她倆迎進去:“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吧?小沈你可真是,來就來,還帶東西!”
屋裏,李姐已經在了,正坐在炕沿上織毛衣,丫丫和小蘋果在炕上玩着幾個磨圓了邊的舊木頭玩具。
“李姐也在呢。”沈清梧笑着打招呼,把糕點遞給王大姐,“供銷社買的,給孩子們嚐個鮮。”
“哎呦,你這也太見外了!”
“給孩子們帶的,甜甜嘴兒。”沈清梧笑着答道。
來到六零年代好幾個月了,沈清梧也慢慢習慣了這裏的人情世故。
王大姐也不再客氣,接過來就放在桌上的盤子裏,“丫丫,小蘋果,快來謝謝沈姐姐!”
兩個小丫頭爬過來,脆生生地道謝,眼睛卻眼巴巴地看着那油紙包。小魚兒立刻學着大人的樣子,招呼自己的小夥伴吃糕點,那小大人的模樣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沈清梧脫了外衣,很自然地坐到炕邊,拿起李姐放在旁邊的另一副針線,幫着繞毛線。小魚兒則迅速脫了鞋,爬到炕上加入了小夥伴的遊戲。
屋裏很快就熱鬧起來。王大姐在灶台邊忙活着中午的貼餅子,李姐和沈清梧一邊繞線一邊閒聊。
“這鬼天真冷,聽說鍋爐房老王頭說,今年煤有點緊巴,讓咱們省着點燒。”王大姐一邊揉着面,一邊閒聊。
“可不是嘛,”李姐接話,手裏的毛衣針不停,“我家那口子也說,廠裏最近任務重,機器連軸轉,耗電也厲害。”
“又來了啥緊急任務?”王大姐好奇地問。
李姐壓低了點聲音:“聽說是部隊的一批冬裝,要得急,好像是給鴨綠江那邊哨所準備的,要求特別高,不能有一點瑕疵。技術科天天開會,我們家那位都好幾天沒正經回家吃頓飯了,淨啃食堂的冷饅頭了。”
沈清梧繞線的手微微一頓。部隊冬裝?鴨綠江哨所?
是了,她想起來了。她們紡織廠還負責這邊駐軍的軍需生產任務,只是軍需生產線和民用生產線是分開的,那邊管的特別嚴。
話題很快又轉到家長裏短。誰家婆婆和媳婦又拌嘴了,誰家孩子有出息被推薦去讀工農兵大學了,供銷社來了什麼緊俏貨又得排長隊。
沈清梧大多時候安靜地聽着,偶爾插一兩句,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
這種家長裏短的閒聊,是她以前從沒經歷過的,很新鮮,很有趣。
讓她感覺自己不是這個時代的過客,而是真正地生活在這個時代。
小魚兒、丫丫和小蘋果,三個小丫頭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說着大人聽不懂的童言童語,分享着糖果和糕點,簡單又快樂。
中午,沈清梧幫着王大姐打下手,一鍋熱騰騰的白菜燉粉條,貼了一圈黃澄澄的玉米餅子。大家圍坐在小桌旁,吃得渾身暖洋洋的。
吃完飯,又聊了一會兒,沈清梧看着時間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辭,給小魚兒穿好衣服。
王大姐和李姐把她們送到門口,還在叮囑:“下次再來啊!有事就言語一聲!”
沈清梧牽着吃飽喝足的小魚兒,笑着同兩位大姐告別,轉身準備下樓。
就在此時,樓道另一頭的門開了。走出來一個嚴肅的女幹事。
沈清梧記得她,第一天到紡織廠,領她們到宿舍安置的廠辦幹事。
她依舊穿着一身板正的舊列寧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她顯然看到了剛才門口熱鬧告別的一幕,扶了扶眼鏡,冰冷審視的目光在沈清梧和王大姐、李姐之間掃了幾個來回,最後定格在沈清梧臉上。
她那總是緊抿着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像是看到什麼不幹淨的東西。
歡樂溫馨的氣氛瞬間凍結。
王大姐和李姐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些,客氣地打了聲招呼:“鄭幹事。”
鄭幹事沒理會她們,只是盯着沈清梧,聲音像是掉在地上的冰碴子:“沈清梧,小日子過得挺熱鬧啊。看來改造生活很適應?”
她不等沈清梧回答,用通知而不是商量的語氣,冷硬地說道:
“明天上午上班後,準時來我辦公室一趟。匯報一下你最近的思想動態,還有生活情況。組織上需要全面了解。”
說完,她像是完成了一項極不情願的任務,快速轉身,下樓去了。
留下沈清梧站在原地,手腳冰涼。剛剛在王大姐家的歡聲笑語,仿佛只是她的幻覺,她依然是這個時代的過客,融不進去。
她有些難受。
王大姐湊過來,小聲嘀咕:“呸!瞧她那副德行!好像誰都欠她錢似的!小沈你別怕她!”
“我跟你說呀,她以前也是一線生產工人,不知攀上哪個領導,才當上這個廠辦幹事。平時就喜歡端着架子教訓人。”
李姐也輕輕拍了拍沈清梧的胳膊,意味深長的說,“人啊,缺什麼,就喜歡顯擺什麼。”
“謝謝大姐,我沒事。”沈清梧深吸一口氣,重新掛上平靜的表情,“明天我去一趟就是了。大姐你們快回去吧,外面冷。”
她牽着懵懂的小魚兒走下樓梯,外面的風似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