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國沒有去追。他只是死死攥緊了拳頭,站在原地,渾身都在顫抖,既羞憤又後怕。如果不是沈清梧無意中點破,這頂綠帽子是不是就要戴在他頭上了?!
還有家裏辛辛苦苦爲他攢的彩禮,幸好還沒給出去,不然他想殺人的心都有了!
過了好半晌,他才緩緩抬起頭,看向一旁的沈清梧,眼神復雜極了,既有感激,也有無地自容的尷尬:“清、清梧同志,謝謝你,我......”他聲音幹澀,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沈清梧立刻擺擺手,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同情和一絲闖了禍的不安:“孫同志,你沒事吧?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嘴快,沒想到......唉,這都什麼事啊。”
“不,不怪你,幸虧你嘴快!”孫建國急忙道,語氣激動,“要不是你,我還被蒙在鼓裏,你是我恩人!”他越想越後怕,冷汗直流。
沈清梧擺擺手,“什麼恩人不恩人的,這話太見外了!都是同事,我也不希望你被人欺騙不是。對了,剛剛我過來的時候,聽你們在說什麼手表票,你沒給她吧!要是給了,可一定得要回來,這東西可緊俏着呢!”
聽沈清梧提起,他立刻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小心翼翼珍藏的手表票。想起剛剛,差點就把手表票給了那個賤人,他心裏一陣膈應。
他像是要擺脫什麼瘟疫一樣,把手表票塞到沈清梧手裏:“這票,是爲了她,爲了那個賤人弄的。我看見它就膈應,就想起自己是個多大的傻子!你拿去,隨便你怎麼處理,扔了燒了都行!”
沈清梧看着手裏的票,臉上露出驚訝和爲難:“孫同志,這可是緊俏貨!我不能要,你快拿回去。過段時間等你心情平復了,這票還能派上用場呢!”
“呵!過段時間?!”孫建國苦笑起來,被騙一次,他估計好久都緩不過來。他對那個賤人可是用了真心的啊!
“清梧同志,求你了,你拿着吧,就當是我的謝禮了!”他幾乎是在求沈清梧幫他卸下這個,代表着他愚蠢和恥辱的心理包袱。
沈清梧嘆了一口氣,這才勉爲其難地將票收下。隨後她從口袋裏摸出20元錢,塞到孫建國手裏。“這個錢,你拿着,就當這票是我買了。大丈夫何患無妻,你以後,肯定還能遇到更好的!”
孫建國捏着這錢,整個人都愣住了。他原本是打定主意一分不要,只爲報恩和擺脫晦氣,萬萬沒想到沈清梧會來這麼一出。
羞愧、感動、敬佩,種種情緒瞬間涌了上來,讓他鼻子發酸,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清梧同志!你這、你這讓我這臉往哪兒擱啊!”他聲音哽咽,激動得語無倫次,使勁想把錢推回去,“我不能要!我要是收了這錢,我還是個人嗎?我成什麼了!”
沈清梧卻後退一步,眼神清亮地看着他:“建國同志,你聽我說。咱們新中國講男女平等,工人同志之間也講互幫互助。我不能白拿你東西。這錢你要是不收,這票我心裏不踏實,用得也不安心。”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真誠:“這錢你必須收下。這樣,咱們這事就兩清了。你徹底跟過去告別,輕裝上陣。這樣多好!”
孫建國看着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幾歲,卻如此敞亮的女同志,心裏最後那點別扭也消失了。他不再推辭,緊緊攥住了那二十塊錢,仿佛攥着的不是錢,而是一份沉甸甸的、雪中送炭的情誼。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拍着胸脯:“清梧同志!啥也不說了!你這份情,我孫建國記一輩子!以後在廠裏,但凡有用得着我孫建國的地方,你盡管開口!我要是皺一下眉頭,我就不姓孫!”
他紅着眼圈,對着沈清梧深深地鞠了一躬,這才轉身大步離開。
好不容易送走千恩萬謝的孫建國,有了這張來之不易的手表票,她的計劃成功了一半。
她挑了個趙科長看起來心情不錯的下午,敲開了生產科辦公室的門。
“趙科長。”她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尊敬和一點小忐忑。
“小沈啊,有事?”趙科長抬了抬眼皮。
“趙科長,上次我跟您反映的那個情況,我這邊確實有難處,倉庫管理員的那個崗位,您看......”她語氣恭敬。
但趙科長顯然不吃她這套,“哎呀,你這個小同志,上次我也說了,有難處盡量自己克服,現在廠裏的條件就這樣,大家都難啊。”
沈清梧面上依然微笑着,她摸出手表票輕輕放在桌上,一邊往趙科長面前推,一邊誠懇的說
“科長,其實我今天來,主要還是想跟您匯報一下思想。我在車間這段時間,深刻認識到自己能力不足,效率也低,雖然拼盡全力,但還是怕耽誤了集體的生產任務,心裏特別着急,也特別愧疚......”
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訴說自己在車間的力不從心和焦急心情,句句都在檢討自己,字字都透着“怕給組織拖後腿”的覺悟。
趙科長的目光瞥了一眼桌上的那張票,又聽她這番深刻的檢討,臉上的線條不知不覺柔和了些。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打斷了她的話:
“小沈啊,你的這個想法,我是理解的。年輕人知道上進,知道爲集體考慮,這是好事嘛。”他依然打着官腔,但語氣緩和了許多,“工作上的困難,組織上也會考慮的。你的情況,我知道了。要相信組織,知道嗎?”
他說話的同時,那只原本放在茶杯上的手,非常自然地落下,像是隨意地拂過桌面,恰好蓋住了那張手表票。手指微不可查地一勾,票就滑進了抽屜裏。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仿佛只是領導做了一個習慣性的手勢。
“謝謝科長!謝謝您理解!”沈清梧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仿佛領導只是口頭安慰了她幾句,她就心滿意足了,“那我就不打擾您工作了,我先回去了。”
“嗯,去吧。好好幹。”趙科長滿意地點點頭,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溫和。
門輕輕關上。
趙科長這才拉開抽屜,拿出那張手表票,仔細看了看,臉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他掂量了一下這張票的價值,又回想了一下沈清梧剛才那番情真意切的匯報,覺得這小女工雖然出身不好,但倒是挺懂事,挺會來事兒。
而門外的沈清梧,也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成了!
第二天,沈清梧如願以償地離開了轟鳴的車間,走進了相對安靜寬敞的倉庫。雖然工作依舊瑣碎,但有了更多自主的時間,環境也好了太多太多。
小魚兒聽說姐姐換了工作,不用再那麼累,雖然不懂具體原因,但也高興地摟着姐姐的脖子直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