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在王大姐家吃過飯後,沈清梧就一直惦記着回請。這個時代,家家都不富裕,要不是看她們姐妹艱難,那天王大姐也不會張羅那麼多好吃的。
沈清梧現在條件有限,她沒法像別人家那樣大操大辦,只有一個爐眼,一口小鍋。但她還是想盡辦法,要表達對王大姐和李姐的謝意。
她先用攢下的肉票買了一小條五花肉,肥多瘦少,但經熬。又狠心買了一小段血腸和一塊老豆腐。蒜苗是絕對沒有的,但托小魚兒的好運,她在廠區角落發現了幾棵野生的、凍得蔫頭耷腦的小根蒜,如獲至寶地挖了回來。
主要的硬菜是酸菜燉白肉血腸。她把肥肉部分先下鍋煸出油,炒香酸菜絲,然後加水慢慢燉,最後才下血腸和瘦肉片。這樣既能省柴火,又能讓湯味更濃鬱。
光是這一鍋肯定不夠。她又去食堂,用飯菜票打了一份白菜燉豆腐,又打了一份分量十足的土豆絲,最後買了幾個新蒸出來的、黃燦燦的玉米面窩頭。
“清梧,今天改善夥食啊?”同宿舍的女工看到她把菜端回來,好奇地問了一句。
“嗯,請王大姐和李姐她們過來坐坐,謝謝她們前段時間幫忙。”沈清梧笑着解釋,把菜在自己床鋪前那張唯一的小桌子上擺開。
很快,王大姐帶着小蘋果,李姐帶着丫丫就過來了,小小的空間頓時顯得更加擁擠。
“哎呀!這酸菜燉得真香!你這孩子,就是太客氣!還去食堂打菜!”王大姐一進門就吸着鼻子。
李姐也把帶來的一小碟自家醃的鹹菜放在桌上,笑着說:“就是,意思一下就行了,日子還長着呢。”
“應該的,兩位大姐幫了我那麼多。”沈清梧把最好的位置讓給她們,自己和小魚兒擠在床沿。
飯菜雖然簡單,但酸菜鍋子熱氣騰騰,新蒸出來的玉米面窩頭也香甜可口,一口窩頭,一口酸菜湯,三個小姑娘吃的頭也不抬。
大人們則邊吃邊聊天,話題自然而然地又轉到了廠裏。王大姐咬了一口窩頭,還是忍不住替沈清梧抱不平:“那個鄭幹事,真是陰魂不散!天天找事兒!”
沈清梧給她夾了一筷子肉,語氣輕鬆地說:“大姐,快別爲她費心了。我昨兒去匯報,看她自個兒麻煩事一大堆,焦頭爛額的,估計往後啊,也沒那麼多閒工夫總盯着我了。”
她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像是隨口一句感慨,卻瞬間吸引了王大姐和李姐的注意。
王大姐眼睛一亮,立刻壓低聲音:“真的?怪不得,我說呢!這兩天好像真沒怎麼見她晃悠!”
李姐心思更細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壓低了聲音:“你這麼一說,我好像也聽我們家那口子提了一嘴,說廠辦最近好像要有點人事上的小調整,看來不是空穴來風。”
三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些話,不用說得太透。
王大姐頓時覺得心情舒暢,胃口都更好了,大手一揮:“不管她!沒了張屠戶,還能吃帶毛豬?咱們吃咱們的!這血腸真不錯!”
一頓飯在輕鬆的氛圍中結束。
雖然地方狹窄,飯菜也算不上豐盛,但兩位大姐都明白,這是沈清梧姐妹目前能拿出來的,最好的了。
她們更覺得沈清梧這姑娘,懂事,通透,還感恩,值得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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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完心裏的一件大事,日子又回歸平淡。
次日早晨,沈清梧照例先送沈小魚到托兒所門口,再去倉庫上班。
老保管員周師傅已經來了,正就着窗口的光線,戴着一副斷了腿用膠布纏着的老花鏡,慢悠悠地核對着一疊單據。聽到腳步聲,他抬了抬眼皮,見是沈清梧,便又低下頭去,只從鼻子裏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沈清梧也習慣了周師傅的沉默。她放下自己的舊布包,熟門熟路地拿起門後的雞毛撣子和抹布,先從離門口最近的貨架開始,輕輕撣去浮塵,再用溼抹布仔細擦拭貨架的邊緣和辦公桌。這是她每天雷打不動的第一項工作。周師傅雖然從不說什麼,但微微頷首的表情顯示他對這份勤快是滿意的。
打掃完畢,一天的正經工作才算開始。
很快,第一個領料的工人就拿着單據來了。“周師傅,領二十個二零三的紗錠,三號車間的!”
周師傅瞄了一眼單據,朝裏間揚了揚下巴。沈清梧立刻會意,接過單據核對了車間和數量,便轉身走向標注着“紗錠-細紗”的貨架區。她個子不算高,但動作靈巧,熟練地攀上矮梯,精準地從一堆看起來差不多的紗錠裏數出二十個,放進工人帶來的籮筐裏。
“籤個字。”她把單據和筆遞過去。
“謝了啊,小沈同志。”工人利落地籤字,端着籮筐走了。
一上午,不同部門的人來來往往。
“小沈,領半斤機油!”
“小沈,拿兩副勞保手套!”
“小沈,查查還有沒有十六號的扳手?”
沈清梧穿梭在高大的貨架間,爬高踩低,點數、核對、發放,忙得像個旋轉的陀螺,卻有條不紊。她記性極好,很快就把各種物料的大概位置摸熟了,周師傅只需一個眼神或一句簡短的指示,她就能迅速找到東西。
周師傅大多時候就坐在那張舊辦公桌後,核對厚厚的賬簿,或者慢條斯理地給新到的物料貼標籤,只有遇到拿不準的或者大宗的領取,他才會親自起身。
中午休息的哨聲響起,倉庫裏暫時安靜下來。
周師傅拿出自帶的鋁飯盒,裏面是簡單的窩頭和鹹菜。沈清梧也拿出自己的飯盒,裏面是早上在食堂打的玉米糊和一個窩頭。師徒倆就着白開水,默默地吃着午飯。
吃完飯,周師傅抹了抹嘴,從抽屜裏摸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遞給沈清梧:“下午沒啥急事。你把最裏頭那個小隔間收拾一下,裏頭堆的都是些老早以前的舊零件、廢料,亂七八糟的。去歸置歸置,有用的留下,沒用的清出來,登個記。”
“哎,好的,周師傅。”沈清梧接過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