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沈清梧第二次來到廠辦那間辦公室,這裏比上一次更陰冷。
沈清梧準時敲響了門,得到一聲冰冷的“進來”後,推門而入。
鄭幹事坐在辦公桌後,頭也沒抬,正拿着一支紅筆在一份文件上勾畫着什麼。她仿佛沒看到沈清梧一般,自顧自的寫寫畫畫。
空氣中流淌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種低級的刁難手段罷了,沈清梧冷笑。她走到辦公桌前站定,中氣十足的開口:“鄭幹事,我來向您匯報思想動態。”
她的聲音太大了,嚇的鄭幹事手裏的鋼筆一頓,一團墨在文件上暈開。
鄭幹事咬牙,黑框眼鏡後的眼睛更陰冷了,她斜着眼上下的打量着沈清梧,尤其是在她那件嶄新的藏藍色棉襖上停留了一瞬。
她沒說話,只是伸出了手。
沈清梧將那份熬夜寫好、字跡工整的思想匯報雙手遞了過去。
鄭幹事接過,漫不經心地翻看着,房間裏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譁啦聲。突然,她的手指在某一行停下,紅筆重重一劃。
“這裏,通過勞動,我深刻體會到社會主義的優越性。”她抬起眼,目光如刀,“體會?你是怎麼體會的?具體表現在哪裏?認識深度不夠!流於表面!”
不等沈清梧回答,她又指向另一處:“還有這字跡,缺乏力量!反映出你的思想態度還不夠堅定!”
沈清梧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感謝鄭幹事指點,我以後一定加強學習,深化認識,努力把字寫得更有力量,更能反映我改造思想的決心。”
鄭幹事被這不軟不硬的釘子頂了一下,臉色更沉。她放下思想匯報,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身體前傾,開始了真正的盤問。
“沈清梧,我注意到你最近生活似乎寬裕了不少?”她語氣平淡,卻暗藏機鋒,“新棉襖都穿上了。錢是哪裏來的?你要清楚,不正當的經濟來源,是腐化墮落的開始!”
沈清梧迎着她的目光,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顯得格外坦蕩正氣:“報告鄭幹事!我的每一分錢都是組織發給我的工資和省吃儉用攢下的!偉大領袖教導我們勤儉節約是咱們的傳家寶!我深刻學習這一教導,從不亂花一分錢!這身新衣,是爲了以更好的精神面貌投入到社會主義建設勞動中去,避免因個人身體原因影響集體生產任務!請問這有什麼問題嗎?”
她一連串響亮的口號砸下來,反而讓準備刁難的鄭幹事噎了一下。
鄭幹事皺緊眉頭,換了個方向:“聽說你和三車間的王彩鳳,還有技術科家屬李愛華走得很近?你要注意影響!你是受過封建思想毒害的人,要時刻注意保持距離,不要給先進工人家庭帶來不良影響!”
“鄭幹事!”沈清梧的聲音更加響亮。
她挺直了背,不卑不亢,“王彩鳳同志和李愛華同志都是廠裏的先進分子!我接近她們,是爲了向她們學習先進的勞動技術和思想覺悟!偉大領袖教導我們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要互相學習,共同進步!我認爲積極向先進同志靠攏,正是我努力改造、追求進步的表現!請問積極向先進分子學習,有什麼錯嗎?”
鄭幹事的臉色已經有些發青了,她發現自己無論從哪個角度攻擊,對方都能立刻用相應的口號給她堵回來,而且聲音比她大,態度比她更理直氣壯。
她猛地一拍桌子,語氣嚴厲地警告:“沈清梧!你不要耍小聰明!你要認清自己的身份!你和你妹妹是組織上重點關心的對象,不要給組織添麻煩!要時刻感恩政府的改造,安分守己!”
辦公室狹小的空間裏,氣氛凝滯。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沈清梧注意到,鄭幹事印堂狹窄,眉骨突出,唇薄無色,顯示其心胸狹隘、刻薄寡恩。而此刻,她眉宇間纏繞了一絲晦暗之氣,直侵其官祿宮!
沈清梧心中猛地一亮:這人是攀附關系才得的職位,如今這靠山怕是自身難保或對其不滿,她這廠辦幹事的位置已然動搖,甚至近期就可能會有工作變動!
她此刻的種種刁難,不過是色厲內荏,可能是想抓緊最後的機會彰顯權力,或是因焦慮而遷怒於人,又或者是想激怒她,抓她小辮子。
不過是個自身難保的紙老虎罷了!
想通了這一點,沈清梧頓覺豁然開朗。與一個即將失勢之人做無謂的口舌之爭,毫無意義。一個不小心,還可能被對方拿住把柄。
於是,她臉上表情一變,眼睛下垂,展示出一副深受教誨的模樣:“鄭幹事的教導我一定牢記在心!我和妹妹沈小魚無比感恩政府和組織給我們的新生!我們一定時刻不忘改造思想,永遠跟黨走,一切行動聽指揮,嚴格遵守廠紀廠規,努力勞動,爲國家生產更多更好的布匹,爲建設社會主義貢獻我們全部的力量!絕不辜負組織的期望!”
她一口氣說完,完美地扮演了一個被領導訓話後幡然醒悟、積極表態的工人形象。
鄭幹事張了張嘴,發現實在找不到什麼理由能拿住對方。她看着沈清梧那副正義凜然的模樣,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那股莫名的焦躁感更加強烈了。
她最終只能悻悻地哼了一聲,勉強算是放過了她,但依舊冷着臉道:“哼,希望你說到做到!以後每月交一份書面思想匯報,每季度末來我這裏做一次面對面匯報!組織上必須時刻掌握你的思想情況!”
“是!感謝組織關心!感謝鄭幹事督促!我一定按時匯報!”沈清梧立刻應下,語氣裏甚至帶着一絲感激,仿佛完全沒聽出這其中的針對意味。
鄭幹事厭煩地揮揮手,像是在趕蒼蠅。
沈清梧態度恭敬,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門一關上,她臉上所有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是個時日無多的紙老虎,但也實在煩人。
而且,鄭幹事過後,說不定還有張幹事、孫幹事,總要想個一勞永逸的法子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