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梧正和周師傅在倉庫門口曬太陽,等着各車間來領物料。
廣播響起時,周師傅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喇叭的方向,渾濁的眼裏沒有任何意外,只是慢悠悠地敲了敲煙袋鍋子,嘟囔了一句:“唔,動靜還挺大。”
沈清梧沒說話,目光投向辦公樓的方向,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表情。
沒多久,王大姐風風火火地跑來領勞保手套,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就先到了,激動得直拍大腿:“哎呦喂!小沈!周師傅!聽見廣播沒?我的老天爺啊!錢副廠長!停職審查了!我就說這兩天不對勁吧!真出大事了!”
她嗓門洪亮,引得附近來領東西的工人都豎起了耳朵。
“這下可真是捅破天了!聽說一大早,上面就來人了,直接進的辦公室,東西都沒讓收拾,後勤科那幫人現在一個個臉白得跟紙一樣,屁都不敢放一個!”
李姐也來了,她不像王大姐那麼外露,但眼裏也閃着光,低聲對沈清梧說:“看來是真的要變天了。”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廠辦那邊也亂套了,有些人怕是也到頭了。”
她沒點名,但沈清梧立刻明白她說的是誰。
果然,不到中午,更多的細節就在食堂和車間的各個角落裏流傳開來。
“鄭幹事完了!”一個女工擠到沈清梧她們這桌,迫不及待地分享最新情報,“剛才廠辦通知,說她的工作暫時由別人接手了。人當時就傻了,被叫去談話,出來的時候魂都沒了!”
“活該!讓她平時狐假虎威,欺負這個欺負那個!”
“這就叫樹倒猢猻散!”
“也不知道她以前幫着幹了多少缺德事,這次能不能查出來?”
沈清梧抬起頭,目光穿過食堂嘈雜的人群,仿佛能看到那個曾經囂張跋扈的廠辦幹事,此刻是如何的落魄。
她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微微彎了一下。
事情的進展超乎尋常的快,到了下午,關於鄭幹事和錢副廠長的情況通報就貼了出來。
廠區公告欄前圍得水泄不通,沈清梧也站在人群外圍,安靜地看着。
通報上羅列了錢副廠長的多條罪狀,利用職務之便,多次違規批條,將計劃內的緊俏物資套取倒賣,從中牟取巨額利益,收受下屬和關系戶賄賂,生活作風腐化等等。
鄭幹事犯的事情也不少,充當錢副廠長的白手套,利用職權,長期克扣、挪用本應發放給困難職工的補助款和物資,打擊報復、污蔑迫害同事,收受好處,違規辦理人事調動等等。
廠裏的初步處理意見是開除,並移交公安機關處理。
人群一片譁然,議論紛紛。
“太解氣了,就該把這些蛀蟲都抓起來!”
“活該!讓她克扣我的補助!”
“人都不當了,非要當狗,這下一起玩完!”
正當大家議論時,一個穿着工裝、面色鐵青的男人擠進人群,身後還跟着一個抱着孩子的婦女。男人一眼就看到了失魂落魄站在不遠處的鄭幹事。
他一個箭步沖上去,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罵:“好你個賤人!廠裏通報的都是真的吧!你這個禍害!你貪來的那些髒錢髒物呢?是不是都貼補你娘家那個無底洞了?還敢瞞着我!現在好了,工作沒了,還要去坐牢!你別想連累我和孩子!”
來人正是鄭幹事的丈夫和婆婆。
他越說越氣,竟從口袋裏掏出一疊票據,猛地摔在鄭幹事臉上:“這是你之前讓我幫你找地方兌的工業券和糧票!肯定也是來路不正!我現在就揭發你!我要跟你劃清界限!明天就去辦離婚!”
紙票紛紛揚揚落下。鄭幹事被丈夫當衆如此羞辱揭發,臉上血色盡失,嘴唇哆嗦着,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周圍投來的全是鄙夷、厭惡、幸災樂禍的目光。
她猛地捂住臉,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推開人群踉踉蹌蹌地跑了,背影狼狽不堪,哪裏還有半分往日趾高氣揚的模樣。
她丈夫還在後面不依不饒地喊:“大家都作證啊!我跟她不是一路人!她的破事我一點都不知道!”
衆人看着這鬧劇,議論得更厲害了,全是嘲諷和鄙夷。
沈清梧站在人群後,心裏並沒有太大的波瀾。鄭幹事落得今日的下場,不過是咎由自取。她原本都沒打算對她動手,可誰讓她步步緊逼,自作孽不可活。
沈清梧下班回到宿舍時,感覺屋裏的空氣都輕盈了許多。
靜心和靜雲手裏拿着針線,正在笨拙地縫補着什麼,臉上的恐懼和絕望已經消失不見。
看到沈清梧進來,兩人立刻抬起頭,眼睛裏都閃爍着驚喜和崇拜的光芒。
“師姐!”靜心先開口,“你聽說了嗎?廣播裏說的那些是真的嗎?還有,鄭幹事她好像真的被停職了?”
靜雲也用力點頭,小聲補充:“下午車間主任過來,特意跟我們說,之前說的批評會和扣工資的事都不算數了,讓我們安心工作,還說廠裏會公正處理。”
她們看着沈清梧,眼神裏充滿了後知後覺的敬佩和感激。直到此刻,她們才真正明白前幾天沈清梧讓她們“再忍最後幾天”意味着什麼。
原來師姐不是安慰她們,而是真的早有預料,並且,可能還做了什麼?
沈清梧看着她們終於挺直起來的脊背,心裏也鬆了口氣。她笑了笑,語氣輕鬆:“這下信我了吧?早就跟你們說了,天塌不下來。欺負人的人,自有天收。”
靜心眼眶又紅了,這次卻是帶着淚花笑出來:“信!信!師姐,謝謝你,要不是你……”她哽咽着說不下去。
靜雲也抹着眼角,重重地點頭。
“行了,事情過去了就好。”沈清梧擺擺手,打斷她們的感激,“以後在廠裏,堂堂正正走路,挺直腰板做人,沒人再敢隨便欺負咱們觀裏下來的人。”
兩人對視一眼,用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