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鍾後,一張小方桌支在河岸邊上,姜十圓和程嘉運一人一把塑料椅,隔桌對坐。
姜十圓看着對面的程嘉運施展不開的雙腿,不確認地問了一句。
“是不是有點局促了?要坐店裏嗎?店裏也挺幹淨的。”
“不用,”程嘉運說,“就這。”
沒多久烤串小龍蝦上了,擺了一桌,程嘉運掃了一遍,“是不是漏了喝的?”
姜十圓眼皮一跳。
果然沒猜錯,這是在點她?
“不小心忘了,”姜十圓微笑,“你等一下,我進去拿。”
程嘉運還沒來得及出聲,姜十圓便起身溜進了店內。
沒多久,拿了兩瓶冰啤酒出來。
然後坐回座位,麻利起開瓶口,抄起一個一次性紙杯,自顧自替他滿上。
“這個小麥啤酒可是最好喝的,你可一定得嚐嚐。”
程嘉運盯着那杯啤酒盯了一會兒。
對面姜十圓目光灼灼,賣力安利,程嘉運終究沒抵住,拿起紙杯將就喝了一口。
“還不錯。”程嘉運點頭,將紙杯放回桌面。
“是吧?不錯就多喝點。”
姜十圓有心糊弄過上次醉酒的事兒,加上今日加班也來不及做完,惦記上了明天,尋思喝了酒微醺,事情也好談。
於是啤酒烤串接連讓,剛一空就續上,沒多久,各自的啤酒便見了底。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姜十圓感覺這春芳大排檔的粉紫色霓虹招牌真亮,連帶着給程嘉運深邃平靜的雙眼都照的水亮。
還有這臉,平時一板一眼,這會兒罩了層粉光,甲方的味兒柔和了,怎麼看怎麼立體優越。
姜十圓沒那麼怵了,決定再接再厲,“啤酒沒了,你稍等一下,我再進去拿兩瓶。”
邊說邊起身,沒聽到程嘉運回答,姜十圓下意識回頭看了眼,卻見程嘉運正盯着自己,眼神專注,嘴角微彎,表情帶着笑意。
“……”
自接了這項目起就沒見過程嘉運笑過,姜十圓懷疑自己眼花了,隨即立馬想通了,應該是春芳大排檔霓虹燈的鍋。
全是氛圍感惹的禍。
姜十圓禮貌彎了彎嘴角,轉頭抬腳要走,餘光裏卻見什麼東西晃了晃。
再回頭一看,程嘉運身體正往前傾斜,眼看着下一秒就要倒栽蔥。
“程總?!”
姜十圓一驚,立馬上前接住。
硬邦邦的額頭撞上小腹,片刻痛感之後,姜十圓的肚皮上開始感受到暖呼呼的熱氣。
程嘉運閉眼趴在她腰上,呼吸沉沉。
手心傳來扎手的觸感,姜十圓從短暫的懵逼中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雙手正摟着程嘉運的後腦勺。
條件反射立馬鬆開,雙手險些投降。
第一反應,沒想到程嘉運堂堂一個企業CEO,酒量竟然這麼菜,這才剛喝了一瓶啤酒。
她原本可是是奔着半打去的,甚至只想着微醺,壓根沒想過把人放倒,畢竟第二天還要幹活呢。
第二反應,姜十圓露出一個微笑,又將手放回了程嘉運的腦袋上,胡亂挼了幾下。
想過像拍皮球一樣拍油膩老登的光明頂,卻沒想到能像擼Circular一樣擼程嘉運。
姜十圓短暫竊喜。
爽完便緊跟着發愁。
眼下這狀況是沒得談了,等明早程嘉運宿醉醒了,不知道會不會又記她一筆。
一不做二不休。
五分鍾後。
姜十圓找老板娘結完賬,刷臉借了個大排檔小夥計,以及店裏的拉貨小板車。
小夥計拉着鐵杆走在前面,姜十圓撐着板上的程嘉運,一腳借力,一腳蹬地,三人一車就這麼在路邊攤桌椅中小心穿行,引來一路注目禮。
等終於抵達橋頭,小夥計才停下。
“到這就能打車了。”
姜十圓勉強支撐程嘉運,“好,謝謝啊。”
“不用。”
小夥計黢黑的臉上閃過紅暈,唏噓地打量了眼程嘉運,暗嘆一句大高個不中用,搖搖頭走了。
不久後,出租車憑借刷程嘉運的臉一路進了小區,幾經婉轉,才停到樓下。
姜十圓喊了樓棟物業,協力將程嘉運撐到家門口。
物業離開,蜷縮的食指被捋平放在門鎖上,嘀一聲指紋解鎖,緊閉的門扇打開一條縫。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越來越近,Circular從門縫裏沖出來,圍着兩人打轉。
姜十圓用渾身的力氣撐住程嘉運,將門推開,艱難挪進門內。
然後,她停住了腳步。
偌大的房子昏暗着,挑高兩層的落地窗外,整個H市的夜景靜靜展現在眼前,仿佛是雜志中的插畫畫面。
即便先前有過預期,可當真正踏入這間房子,姜十圓才真正意識到,兩人之間的生活差異。
遠處是鄰區的地標性建築,燈光閃爍,近處河流靜靜流淌,穿過交錯的街巷和紅磚矮房,萬家燈火亮如星光。
而她的那盞也將亮在其中。
想到這,姜十圓的心空了空。
身上的重量過重,姜十圓不再多看,將腳上的鞋子踢在外面,撐着程嘉運一步步地朝着沙發的方向挪。
等將程嘉運整個人甩在沙發裏,姜十圓才終於周身卸力,癱坐在地上。
她早已沒了力氣。
雖說獨自攙扶的距離不遠,但畢竟是醉酒的成年男人,能撐到現在已經全憑守護項目和升職加薪帶來的意志力。
緩了很久,姜十圓才恢復力氣,從地上撐着站了起來。
將Circular從電梯間叫回來,全屋燈光打開。
整個房子露出全貌。
白色簡約設計,通體純白,彩色裝飾極少,生活痕跡更少,除了搖頭甩尾的Circular以外,整座房子像漂浮在H市上空的盒子島。
甚至連樣板房都比不上,空得姜十圓有些心驚。
姜十圓沒多亂晃,目光逡巡一圈,定位到角落的開放式廚房,簡單上前洗了個手。
隨後抽了兩張廚房紙,潤溼。
拿着返回沙發旁,給程嘉運稀裏糊塗地擦了把臉。
廚房紙有點糙,程嘉運皺眉隱約不適,呼吸粗了些許,但沒辦法,總不能到處尋摸毛巾。
未經同意進人家,客廳區域就差不多了。
她分寸感雖然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沒有。
姜十圓一通忙活完,將紙扔進一旁垃圾桶,重新坐到地上喘氣。
喘着喘着,她忽然被茶幾上一個東西吸引了目光。
這是整片區域幾乎唯一的彩色,但更重要的是,那東西似乎有點眼熟——
姜十圓確信自己見過。
黑黃色的柴犬鑰匙扣。
筆觸無比熟悉……
是她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