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的秋初開始有了些涼意,李家大宅內,一場爭論正在進行。
“留級?爺爺,您開玩笑吧?”
李淮聿那張稚嫩的臉難以置信地看着李兆華,“我雖然在醫院半年,但落下的課程早就自學補上了,讓我從一年級重讀?這簡直是侮辱!”
李兆華面色嚴肅:“學校有規定,缺課超過一學期必須留級,這不是我定的規矩,是實驗小學的要求。”
“可是我已經自學完了二年級的全部課程!”李淮聿爭辯道,小臉因憤怒而漲紅,“我可以直接參加期末考試證明自己的能力!”
舒燕華在一旁幫腔:“爸,小聿說的是事實,讓孩子留級太打擊自信心了。”
李建明也點頭附和:“是啊爸,我跟張校長很熟,打個招呼通融一下應該沒問題。小聿這樣的好苗子,留級太可惜了。”
李兆華卻異常堅持:“規矩就是規矩,小聿確實沒完成一年級的正式學習,重讀一年打牢基礎沒什麼不好。”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安靜坐在角落的向北檸,“況且,檸檸也是今年入學,他們可以做個伴。”
李淮聿終於明白了爺爺的真正意圖。
這不是什麼學校規定,而是爲了讓他和那個“童養媳”在一起!
“我不接受!”少年斬釘截鐵地說,“要麼讓我正常升二年級,要麼我就不去上學了!”
李兆華沉下臉:“這件事沒有商量餘地,下周一,你和檸檸一起去一年級三班報到。”
周一清晨,李淮聿板着臉,極不情願地跟着爺爺和向北檸走向實驗小學,他故意走得很快,把向北檸遠遠甩在後面。
“小聿,走慢點,等等檸檸。”李兆華提醒道。
李淮聿假裝沒聽見,腳步更快了,要不是她,他還想跳級的。
向北檸小跑着試圖跟上,氣喘籲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一年三班教室裏,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吵鬧着。
當李淮聿冷着臉走進來時,幾個認識他的孩子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李淮聿?你怎麼來我們班了?”一個胖乎乎的男孩問道,“你不是應該上二年級嗎?”
李淮聿沒有回答,徑直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包重重地扔在桌上。
向北檸怯生生地跟在後面,不知所措地站在教室門口。
“進來吧,找個位置坐。”班主任陳老師溫和地對她說。
向北檸低着頭,快速走到李淮聿旁邊的空位坐下。
李淮聿立刻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與她保持距離。
陳老師開始點名,每叫到一個名字,就有一個孩子響亮地回答“到”。
當叫到“向北檸”時,教室裏一片寂靜。
“向北檸同學?”陳老師又叫了一遍。
向北檸這才意識到是在叫自己,慌忙站起來,小聲應道:“在,在這裏。”
幾個孩子竊笑起來。李淮聿感到一陣莫名的尷尬,趕緊把臉轉向窗外。
點名結束後,陳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了“自我介紹”四個大字:“同學們,今天是開學第一天,我們來做個簡單的自我介紹。請大家輪流到講台上,告訴大家你的名字、年齡和愛好。”
孩子們一個接一個走上講台,大多數人都落落大方,有的甚至還表演了唱歌或背詩。
輪到李淮聿時,他簡潔地說:“李淮聿,八歲,喜歡看書和做實驗。”
然後就下台了,絲毫沒有其他孩子那種興奮和緊張。
最後輪到向北檸。
她磨磨蹭蹭地走上講台,小手緊緊抓着衣角,細聲細氣:“我,我叫向北檸,七歲,喜歡,喜歡做飯。”
“大聲點,聽不見!”後排一個調皮男孩喊道。
向北檸臉漲得通紅,眼淚瞬時在眼眶裏打轉。
陳老師正要解圍,那胖男孩小胖又接着說:“她說她喜歡做飯!女孩子就應該做飯洗衣服。”
教室裏爆發出一陣大笑。
向北檸站在講台上,不知所措,眼淚控制不住掉了下來。
“安靜!”陳老師制止了笑聲,“尊重他人是最基本的禮貌。向北檸同學,謝謝你分享,請回座位吧。”
向北檸低着頭快步走回座位,整個上午都沒再抬頭。
下午第一節課是語文課。
陳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了幾個簡單的漢字:“今天我們先學習寫自己的名字。我會逐個指導,請大家認真看。”
她先寫了“李淮聿”三個字,筆畫流暢優美。
李淮聿面無表情地上台,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工整地寫出了自己的名字,甚至比老師寫的還要規整幾分。
台下傳來一陣驚嘆聲。
“很好,請回座位。”陳老師滿意地點頭,然後在黑板上寫下了“向北檸”三個字,“向北檸同學,該你了。”
向北檸僵在原地,臉色蒼白。
在鄉下,她根本還沒開始上學,村裏的小孩都是八歲才開始上學。
“向北檸同學?”陳老師又叫了一次。
她慢慢地走上講台,接過粉筆,手微微發抖,試圖回憶剛才老師寫的筆畫,但大腦一片空白。
“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啊?”那個小胖又開始了,“是不是笨蛋?”
幾個孩子跟着笑起來。
向北檸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粉筆在黑板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橫線,然後就停住了。
“不會寫就說不會嘛!”一個扎着羊角辮的女孩撇嘴。
向北檸站在黑板前,小小的背影顯得格外無助。
李淮聿看到她的耳朵尖都紅了,肩膀微微顫抖。
“夠了!”李淮聿突然站起來,聲音冷峻,“你們誰生下來就會寫字嗎?不都是學的嗎?”
全班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驚訝地看着李淮聿。
李淮聿自己也愣了一下,不明白爲什麼會突然站出來爲她說話。
他明明那麼討厭她,那麼想讓她從自己的生活中消失。
陳老師趁機打圓場:“李淮聿同學說得對,每個人都是從不會到會的。向北檸同學,沒關系,老師教你寫。”
她握住向北檸的手,一筆一畫地引導着:“向—北—檸,看,這就是你的名字。向北方的檸檬樹,多麼美的名字啊。”
向北檸跟着老師的引導,終於在黑板上寫出了歪歪扭扭但基本正確的名字。
她坐回座位上,看了李淮聿一眼,李淮聿立即別開臉。
下課鈴響後,孩子們一窩蜂地沖出教室。
向北檸慢慢收拾着書包,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起身。
李淮聿故意磨蹭到最後,當他走出教室時,看見向北檸正被上午那個調皮男孩和幾個小夥伴圍在走廊角落。
“小村姑,不會寫字的笨蛋!”男孩推了向北檸一下,“你配和李淮聿坐在一起嗎?”
向北檸低着頭不說話,緊緊抱着書包。
“你那麼笨,爲什麼能跟李淮聿坐一起?”另一個女孩尖聲問道。
李淮聿的腳步頓住了。
他本該徑直走開,讓這個麻煩自生自滅。但不知爲何,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我......”向北檸小聲辯解着,眼淚又掉了下來。
“哭屁啊!”小胖又推了她一把,“村姑就會哭。”
就在這時,李淮聿發現自己已經走了過去,“趙小宇,你很聰明嗎?你自己名字不也寫不利索!”
趙小胖頓時漲紅了臉:“李淮聿,關你什麼事!”
“她是我家的人。”李淮聿自己都被這句話驚到了,但還是繼續說,“關你什麼事?”
孩子們面面相覷,顯然被李淮聿的氣勢鎮住了。
最終趙小宇嘟囔着“有什麼了不起”,帶着小夥伴們灰溜溜地走了。
走廊裏只剩下李淮聿和向北檸。
她抬頭看着他,眼睛哭得紅腫,但是又大又黑亮:“謝,謝謝你,淮聿哥哥。”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哥哥”。
李淮聿愣了一下,“我不是爲你。只是他們太吵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幾乎像是在逃跑。
向北檸小跑着跟在後面,不敢靠太近,但也沒有被甩得太遠。
走出校門,李兆華早已等在那裏。
看到兩個孩子一前一後地出來,老人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怎麼樣,第一天上學還順利嗎?”
李淮聿冷哼一聲,徑直朝前走去。
向北檸小聲回答:“很好的,李爺爺。”
那天晚上,李淮聿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聽到隔壁房間傳來細微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反復練習着什麼。
他悄悄起身,透過門縫看去。
向北檸正坐在小書桌前,握着一支鉛筆,在一張廢紙上一遍遍地寫着“向北檸”三個字。
她的表情專注而堅定,與白天那個怯懦愛哭的小女孩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