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淮聿辦理完親子鑑定的采樣手續,再次推開那間病房的門時,眼前的景象讓他腳步頓了一下。
僅僅兩個小時,病房裏另外一張病床上已經住進了另一位產婦。
丈夫正小心翼翼地端着雞湯,一勺一勺吹涼了喂給妻子;婆婆樂呵呵地收拾着滿床的嬰兒尿布和奶粉;幾個親戚圍在旁邊,七嘴八舌地誇着新生兒長得俊俏。
向北檸面前的小桌板上擺着醫院統一配送的產後營養餐:寡淡的白米粥,幾根水煮青菜,一塊看不出原材料的蒸肉餅。
她正低着頭,小口小口地吃着,側影單薄而沉默。
李淮聿的眉頭不自覺地蹙緊。一種極其陌生且不適的感覺在他心頭蔓延。
這感覺不同於之前的憤怒、懷疑或認知崩塌,更像是一種……看不過眼的滯悶。
他向來習慣秩序和效率,眼前這種失衡的、近乎淒涼的場景,在他看來是不合理的。
沒有先去拿自己的東西,反而下意識地掏出手機,走到病房外相對安靜的走廊盡頭,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那邊傳來一個爽朗又帶着點調侃的男聲:“喲?李大教授?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您老人家居然主動給我打電話?是不是又來南城了?這次必須出來喝一杯!”
“老葉!”李淮聿無視對方的寒暄,“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說!只要不是讓我幫你算量子糾纏,啥事都好說!”
葉陌,他在京大時的同窗好友,如今南城一家遊戲公司的老板。
“幫我找個最好的月嫂,有正規資質,經驗豐富,擅長產後護理和新生兒照料。今天能面試,明天一早就能上崗。”李淮聿語速平穩,像是在布置一項實驗任務。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後爆發出巨大的驚呼:“靠?!月嫂?!李淮聿你什麼情況?!你什麼時候結的婚生的孩子?!藏得夠深的啊!”
葉陌的八卦之魂瞬間熊熊燃燒。
李淮聿揉了揉眉心,對於這種過於情緒化的反應感到些許不耐,但還是簡略解釋:“不是我的孩子。”
頓了一下,似乎覺得不夠準確,又生硬地補充,“……也可能是,是向北檸。”
“向北檸?”葉陌在腦子裏搜索了一下這個名字,幾秒後,“向北檸?!就你以前那個……那個你總說做菜好吃、但又煩得不行的那個小童養媳?! 我靠!當年誰說的‘封建餘孽’、‘人生污點’?這都搞出人命了?!你小子這臉打得,嘖嘖……”
李淮聿聽到他那麼聒噪,臉色一沉,不想再理他:“你只需要回答,能不能辦到?”
“能能能!必須能!哥們兒你這驚天大瓜我得好好消化一下……地址發我,我馬上聯系最好的家政公司,保證給你……不是,給弟妹找個最好的月嫂!明天準到!”
李淮聿懶得多言,直接掛了電話,將醫院地址和病房號發了過去。
他正準備返回病房,卻見走廊那頭,周婧和她丈夫提着一個精美的果籃走了過來。
“淮聿哥?你還沒走呀?”周婧笑着打招呼,探頭看了看病房,“我們來看看向北檸小姐。”
她語氣友善,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
李淮聿向她丈夫微微頷首。
周婧和丈夫走進病房,將果籃放在向北檸的床頭桌上。
“向小姐,你還好嗎?恭喜你呀,寶寶很可愛。”
周婧笑得溫和,“我爸也在這家醫院住院,就在樓上心內科。真是沒想到這麼有緣分,你跟淮聿哥竟然認識?”
向北檸怔怔地抬起頭,有些不知所措。
周婧笑着解釋:“我爸是淮聿哥在京大時的恩師,退休回到南城,這次他老人家身體不舒服在南城住院,淮聿哥是特地過來探望兼進行學術指導的,上次碰到你產檢,這次沒想到還能碰上你生產,這世界可真小。”
原來是這樣。
他並非爲她而來南城,一切的相遇,真的只是令人尷尬的巧合和……她逃不開的孽緣。
李淮聿站在門口,聽着周婧的話,目光再次看着隔壁床其樂融融的場景,再看看周婧送來的果籃……
他的大腦正在用一種他擅長的方式,快速羅列並解決着“產婦所需物品清單”:雞湯、紅糖、產後護理包、新生兒用品……
理性告訴他,這是目前最有效、最直接的“解決方案”。
過了十五分鍾,周婧夫婦又寬慰了向北檸幾句,便起身告辭。
“等一下,我跟你們一起走。”
周婧有些詫異:“淮聿哥,你不多陪……”
她話沒說完,看了眼病床上沉默的向北檸,及時收住了話頭,笑了笑,“好啊。”
李淮聿轉向向北檸,語氣有些他都沒發現的不自在:“我出去買些產後需求物資。”
這說完,他拿起外套和公文包,便與周婧夫婦一同離開了病房。
向北檸看着他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
他這算是……關心嗎?可他的語氣和神態,卻又冷硬得像是只是在糾正一個錯誤數據。
電梯裏,周婧忍不住好奇地問:“淮聿哥,你和裏面那位向小姐……?”
“遠房親戚!”李淮聿顯然不願多談。
“哦……”周婧拉長了語調,眼裏閃着八卦的光,但丈夫向她使了一個眼神後,她便很識趣地沒再追問。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到十分鍾,一個穿着利落、風風火火的年輕女人提着一個碩大的保溫桶和一個行李包,急匆匆地沖進了病房。
“檸檸!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
來人正是向北檸的大學同窗兼合夥人張雨希。
她臉上帶着歉意和疲憊,額角還有細密的汗珠。
“雨希!你終於來了……”
“對不起哈!”
張雨希把東西放下,喘了口氣,“我媽前兩天下樓不小心摔了一跤,骨折了!我忙着跑醫院照顧她,店裏又忙得腳不沾地,本來想着你預產期還有幾天,誰能想到突然就生了!我昨天晚上接到你電話讓我接你出院,我可急死了,就趕緊把我媽安頓好,熬上雞湯就趕過來了,你可不能那麼快出院,得到醫生同意才行!”
她一邊說着,一邊手腳麻利地打開保溫桶,瞬間,一股濃鬱鮮香、帶着藥材清香的雞湯味道彌漫開來,瞬間蓋過了醫院消毒水的味道,連隔壁床的人都忍不住看了過來。
“快,趁熱喝點,我燉了好幾個小時,專門加了黃芪和枸杞,最補氣血了!”張雨希盛出一碗金黃清亮的雞湯,遞到向北檸手裏。
捧着溫熱的碗,聞着熟悉又誘人的香氣,向北檸冰涼的心才找回了一點溫度。
“阿姨沒事吧?”她關切地問。
“沒事了,打了石膏,就是得人伺候着,我給了我大嫂錢,讓她幫忙在照顧着!”
張雨希擺擺手,看着向北檸蒼白的臉,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就是苦了你了,一個人生孩子……店裏我也沒辦法,只好先掛上‘東主有喜,歇業兩天’的牌子。”
向北檸搖搖頭,小口喝着雞湯,鮮美的滋味溫暖了腸胃,也稍稍驅散了孤寂:“我沒事的,餐廳接下來得辛苦你了,我又暫時幫不上忙。”
“說什麼傻話!你安心坐月子帶寶寶,店裏有我呢!就是‘尋味’剛有點起色,這下又得停一陣子,可惜了……”
“尋味”就是她們兩人合夥開的那家小餐館。
店名是向北檸取的,寓意“尋覓人間至味”,也暗含着她對生活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