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的血早已在寨牆下的凍土上凝成暗褐色的冰坨,如同一個醜陋的瘡疤,昭示着那場以血明志的決裂。肅殺的氣氛並未隨着老馬的屍首被草草掩埋而消散,反而如同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昭武寨每一個人的心頭。廢帝的消息像瘟疫般在流民和士卒間悄然蔓延,帶來的是更深沉的壓抑和一種近乎窒息的沉默。憤怒的火焰在胸腔裏悶燒,卻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董卓的陰影,從未如此巨大而猙獰地籠罩在這片渭北荒原之上。
李昭站在寨牆上,目光越過新翻的、散發着泥土腥氣的屯田區,投向更遠處灰蒙蒙的地平線。寒風依舊凜冽,刮在臉上如同刀割。胸前的青銅軍牌冰冷堅硬,緊貼着肌膚,那日沾染的血漬已被他仔細擦拭幹淨,只留下一點難以察覺的暗痕,如同烙在心頭的印記。他需要力量,更強大的力量。憤怒和誓言只是起點,要在這亂世立足,要踐行那效法光武的宏願,他必須將昭武營這柄初具雛形的利刃,打磨得更加鋒利,鍛造得更加堅韌。
“頭兒。”張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憂慮,“寨裏…人心有些浮動。糧食雖然還夠,但董卓廢帝這事…大家夥心裏都憋着火,又怕得要命。韋家那邊,自打送了糧和圖紙,也沒了動靜,不知道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李昭沒有回頭,聲音低沉而清晰:“怕,是人之常情。董卓勢大,如日中天。但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們要做的,是讓這怕,變成恨,變成練兵的狠勁,變成活下去的韌勁!”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傳令下去!自今日起,昭武營,正式設‘三司’!斥候司、屯田司、工械司!各司其職,各負其責!”
“斥候司!”李昭的目光落在張成身上,“由你統領!原斥候小隊擴編爲百人隊!不分晝夜,輪番出巡!寨子周邊五十裏內,我要一只陌生的鳥飛進來,你都得知道它是公是母!長安方向,洛陽方向,涼州方向,所有官道、小路、山隘,都要有我們的眼睛!人手不夠,就從農兵裏挑眼力好、腳力健的!馬匹優先配給斥候司!”
“屯田司!”他看向匆匆趕來的趙老蔫,“老蔫叔,你熟悉農事,屯田司由你主理!所有屯田事宜,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農具調配,水利修繕,皆由你統籌!開春在即,凍土消融,正是墾荒的黃金時節!曲轅犁加緊打造,人手不夠,所有農兵,十日操練之外,其餘時間,皆歸你調度!我要看到更多的田畝,更多的糧食!這是我們的命根子!”
“工械司!”他的視線投向角落裏的老陳頭,“老陳,你掌工械司!打造兵刃,修繕甲胄,改良農具,皆由你負責!尤其是曲轅犁,必須盡快造出足夠數量!還有,上次繳獲的那些破損皮甲,想辦法修補!斥候司需要的馬具,屯田司需要的犁鏵鋤頭,都要保證!人手不夠,寨子裏所有懂點木工、鐵匠手藝的,都歸你管!農閒時,農兵也可輪流入工械司幫工,學手藝!”
三司分立!職責明確! 這突如其來的建制命令,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沉寂的潭水,瞬間在昭武寨內激起了波瀾。壓抑的氣氛被一種新的、帶着緊迫感的忙碌所取代。張成立刻召集原斥候小隊骨幹,開始篩選人手,清點馬匹,劃分巡邏區域;趙老蔫則帶着幾個老農,一頭扎進屯田區,丈量土地,規劃春耕,對着新打造出來的曲轅犁反復琢磨;老陳頭的工械司更是爐火通紅,叮當聲不絕於耳,鐵匠、木匠們圍着火爐和木料堆,揮汗如雨。
一種前所未有的秩序感,開始在昭武寨內悄然滋生。混亂的流民營氣息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初具規模的、帶着軍事化色彩的團體力量。青銅軍牌在每一個正式入冊的昭武營士卒胸前晃動,那是身份,更是責任。
然而,平靜之下,危機從未遠離。
渭北荒原,狼蹤再現。
阿古力勒馬佇立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裏,嘴裏嚼着一塊冰冷的肉幹,眼神卻如同鷹隼般銳利地掃視着前方開闊的谷地。他身後,是二十名同樣年輕的羌族騎士,人人控馬嫺熟,背弓挎刀,臉上帶着長途奔襲後的風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們是斥候司最精銳的尖刀,也是昭武營延伸最遠的觸角。
連續數日的偵巡,長安方向並無大軍異動,這多少讓人鬆了口氣。但阿古力心中那股屬於獵人的直覺卻始終緊繃着。董卓廢帝,天下震動,這關中的荒原,豈能真正安寧?那些如同鬣狗般遊蕩的匪類,嗅到動蕩的氣息,只會更加猖獗。
“頭兒,”一個名叫扎西的年輕羌騎策馬靠近,壓低聲音,用帶着濃重口音的漢語說道,“北面…三十裏外,野狼溝…有煙。不是…不是寨子的炊煙。散,亂,有…有馬糞味,很新。”
野狼溝?阿古力眉頭一擰。那是一片地形復雜的溝壑地帶,亂石嶙峋,溝壑縱橫,向來是流寇馬匪藏身的絕佳之地。散亂的煙?新馬糞?這絕不是尋常獵戶或者小股流民!
“多少人?看清了嗎?”阿古力沉聲問,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彎刀柄上。
“煙…七八處。馬糞…很多堆。人…不少於…一百騎。馬…更多。”扎西努力地組織着語言,眼神裏帶着確定。
不少於一百騎的土匪!而且馬匹衆多!這絕不是小股流寇!阿古力心中一凜。這股力量,足以對昭武營外圍的屯田點甚至小股巡邏隊造成毀滅性打擊!他們出現在野狼溝,目標不言而喻——要麼是覬覦昭武寨的糧食,要麼就是準備劫掠通往長安或涼州的商道!
“扎西,巴圖!”阿古力立刻點出兩名最機靈的騎手,“你們倆,立刻回寨!用最快的馬!稟報主公!野狼溝,有大批馬匪集結,人數過百,馬匹衆多!意圖不明!請主公定奪!”
“是!”扎西和巴圖毫不遲疑,調轉馬頭,猛夾馬腹,兩騎如同離弦之箭,朝着昭武寨的方向絕塵而去,馬蹄在凍土上濺起一溜煙塵。
阿古力看着他們遠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他只有二十騎。面對超過百騎、且可能更加凶悍的馬匪,硬拼無異於以卵擊石。但斥候的職責,不僅僅是發現,更要牽制,要遲滯,要爲寨子爭取調兵遣將的時間!
他眼中閃過一絲草原狼般的狡黠和狠厲。 “其他人!”阿古力猛地一揮手,“跟我來!繞到野狼溝西面!記住,我們是狼群的眼睛和爪子,不是去拼命的!騷擾他們!讓他們不得安生!拖住他們!”
二十騎羌族少年,如同幽靈般消失在荒原起伏的丘陵之後。
野狼溝,群狼躁動。
溝壑深處,一片相對避風的窪地裏,篝火熊熊燃燒,空氣中彌漫着烤肉的焦糊味、劣質馬奶酒的酸餿味,以及濃重的汗臭和馬匹的膻味。百餘名衣衫襤褸卻眼神凶悍的漢子圍坐在火堆旁,大聲喧譁,爭搶着酒肉。他們大多騎着馬,馬匹散亂地拴在溝壁的枯樹上,數量不下兩百匹,顯然是一支以劫掠爲生的馬匪隊伍。
爲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瞎了一只眼的壯漢,人稱“獨眼狼”。他撕咬着一條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腿,油光順着嘴角流下,獨眼中閃爍着貪婪和暴戾的光芒。
“都給老子聽好了!”獨眼狼將啃光的骨頭狠狠砸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探子回報,北邊新冒出來個什麼‘昭武寨’,寨子裏屯了不少糧食!聽說還有皮貨和鹽!他娘的,董太師在長安城裏廢皇帝玩,咱們兄弟也不能餓着肚子看熱鬧!明天天一亮,就給老子沖過去!搶他娘的!糧食、女人、牲口,見什麼搶什麼!敢反抗的,格殺勿論!”
“嗷嗚——!” “搶他娘的!” “殺光!燒光!” 匪徒們發出野獸般的嚎叫,興奮地揮舞着手中的刀槍棍棒,氣氛狂熱而混亂。
就在這喧囂達到頂點之時—— “咻——!” 一聲尖銳的破空之聲驟然響起! 一支力道強勁的羽箭,如同毒蛇般從溝壑西側的高坡上激射而下! “噗嗤!” 精準地貫穿了一個正舉着酒囊狂飲的匪徒的咽喉! 那匪徒的嚎叫聲戛然而止,酒囊脫手,身體僵直地後仰,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死寂! 篝火旁瞬間陷入一片死寂!所有匪徒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還在抽搐的屍體。
“敵襲——!”一個反應快的匪徒嘶聲尖叫起來! “咻!咻!咻!” 回應他的,是更多、更密集的箭矢!如同驟雨般從西側高坡上傾瀉而下!箭矢刁鑽,專射外圍落單的匪徒和馬匹!
“啊!” “我的馬!” 慘叫聲,馬匹的驚嘶聲瞬間炸開!幾個匪徒中箭倒地,幾匹受驚的馬匹掙脫繮繩,瘋狂地沖撞起來,將人群攪得一片混亂!
“在那邊!西邊坡上!”獨眼狼又驚又怒,獨眼瞬間充血,拔出腰間的環首大刀,指向箭矢射來的方向,“媽的!小股斥候!給老子追!宰了他們!”
數十名反應過來的馬匪立刻翻身上馬,揮舞着兵器,嗷嗷叫着朝西側高坡沖去!馬蹄踐踏,塵土飛揚!
然而,當他們氣喘籲籲地沖上高坡時,只看到遠處荒原上,二十餘騎輕捷的身影正策馬狂奔,迅速拉開距離,朝着更西面的丘陵地帶遁去。那些騎手在馬上靈活地回身,不時射出一兩支冷箭,精準地騷擾着追兵。
“媽的!追!別讓他們跑了!”獨眼狼氣得暴跳如雷,親自帶隊追擊。
可阿古力他們根本不接戰。他們仗着馬匹精良,騎術高超,地形熟悉,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鰍。每當馬匪追近,他們就利用丘陵溝壑分散遁走,或者突然回身射一輪冷箭,射翻一兩人後立刻遠遁。等馬匪被激怒,追得人困馬乏,陣型散亂時,他們又如同鬼魅般從另一個方向出現,繼續騷擾。
太陽漸漸西斜。 野狼溝的馬匪們被這無休止的襲擾戰術搞得疲憊不堪,怒火沖天卻又無可奈何。他們追不上,打不着,反而折損了十幾個人和幾匹馬。獨眼狼氣得獨眼發紅,卻也明白,再這樣耗下去,別說去搶昭武寨,自己這點人馬都得被這群“蒼蠅”活活拖垮!
“撤!撤回溝裏!加強戒備!等天黑了再說!”獨眼狼咬牙切齒地下令。他打定主意,等天黑透了,再悄悄摸出去,避開這些煩人的斥候,直撲昭武寨!
當扎西和巴圖風塵仆仆地將阿古力的急報帶回寨中時,李昭正在工械司查看新打造的一批曲轅犁。
“百人以上馬匪?野狼溝?”李昭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果然來了!董卓廢帝的餘波,首先引來的就是這些嗅到血腥味的豺狼!
“阿古力呢?”李昭追問。
“頭領…頭領帶着兄弟們留下…拖住他們!”扎西喘着粗氣回答。
李昭心中一緊。二十騎對上百騎!阿古力這是在刀尖上跳舞!但他更明白,阿古力此舉,爲寨子爭取了最寶貴的時間!
“擂鼓!聚將!”李昭沒有絲毫猶豫,厲聲下令!
聚將鼓再次轟鳴!比上一次更加急促!更加殺氣騰騰!
校場上,剛剛結束一輪操練的昭武營士卒迅速集結。經歷了廢帝事件的壓抑和憤怒,此刻聽到敵襲的鼓聲,所有人的眼睛都瞬間紅了!胸中的怒火和憋屈,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李昭大步踏上木台,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殺氣騰騰的人群。 “弟兄們!”他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在寒風中激蕩,“野狼溝!百騎悍匪!覬覦我昭武寨糧秣,屠刀已舉!阿古力率二十兄弟,正以身爲餌,爲我們爭取時間!” “他們,是我們昭武營的眼睛!是我們的手足兄弟!” “現在,匪徒想趁亂劫掠,想屠戮我們的父老,搶奪我們辛苦開墾的田地,奪走我們賴以活命的糧食!” “告訴我!你們答應嗎?!” “不答應——!”近千條喉嚨爆發出震天怒吼!聲浪幾乎要掀翻寨牆! “殺光匪徒!救回阿古力!”張成振臂高呼! “殺!殺!殺!”憤怒的火焰徹底點燃!
李昭猛地拔出腰間環首大刀,刀鋒直指北方! “昭武營!聽令!” “張成!率斥候司全體!爲先鋒!輕騎疾進!務必找到阿古力,接應他們撤回!” “王大!率本部刀盾手一百!長矛手一百!隨我中軍!急行軍!目標野狼溝!” “趙老蔫!率屯田司青壯農兵三百!攜帶弓弩、農具(亦可爲武器),隨後接應!負責打掃戰場,救護傷員!” “老陳!率工械司及剩餘人員,留守寨子!緊閉寨門!嚴加戒備!” “此戰!不留俘虜!以匪首之頭,祭我昭武軍旗!” “出發!”
軍令如山! 整個昭武營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戰爭機器,轟然開動! 張成帶着斥候司近百騎,如同旋風般沖出寨門,卷起漫天煙塵,朝着野狼溝方向狂飆而去! 李昭翻身上馬,王大率領的兩百名步卒緊隨其後,人人面色肅殺,腳步如飛! 趙老蔫也迅速組織起屯田司的青壯,扛着簡陋的武器和擔架,浩浩蕩蕩地跟上。
夕陽的餘暉將這支急速北進的隊伍拉出長長的影子,刀槍的寒光在暮色中閃爍,一股凜冽的殺氣,直沖雲霄!
當張成率領的斥候司主力如同一股鐵流般沖入野狼溝西面的丘陵地帶時,正好撞見了正被七八十名馬匪瘋狂追擊、且戰且退的阿古力小隊。
阿古力他們顯然已經激戰多時,人人帶傷,馬匹疲憊,箭矢也幾乎耗盡。但他們依舊保持着嚴整的隊形,利用地形交替掩護,不時回身用最後的箭矢或者投擲短矛進行反擊,死死拖住了數倍於己的敵人。羌族少年們臉上帶着血污,眼神卻依舊凶狠如狼,沒有一絲退縮。
“阿古力!撐住!”張成見狀,目眥欲裂,狂吼一聲,“弟兄們!殺——!”
近百名昭武營斥候騎兵,如同猛虎下山,瞬間加入戰團!他們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箭矢如同飛蝗般射向追擊的馬匪側翼!
突如其來的生力軍讓馬匪們措手不及!追擊的勢頭頓時一滯,陣型大亂!
“援兵!是昭武營的援兵!”阿古力精神大振,疲憊的身體仿佛又涌出了力量,“兄弟們!反擊!殺回去!”
羌族少年們發出野性的咆哮,調轉馬頭,揮舞着彎刀,如同受傷的狼群,凶狠地撲向因援兵出現而陷入混亂的敵人!
前後夾擊! 馬匪們瞬間陷入苦戰!他們人數雖多,但被阿古力小隊騷擾了大半天,早已人困馬乏,士氣低落,此刻又遭到生力軍的迎頭痛擊,頓時死傷慘重,陣腳大亂!
“頂住!給老子頂住!”獨眼狼揮舞着大刀,聲嘶力竭地吼叫,試圖穩住陣腳。但兵敗如山倒,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馬匪中蔓延。
就在這時,大地傳來了沉悶的震動! 李昭親率的兩百步卒,如同移動的鋼鐵叢林,出現在地平線上!刀盾手在前,長矛手在後,邁着整齊而沉重的步伐,殺氣騰騰地壓了過來!那肅殺的軍陣,那如林的刀槍,帶給馬匪們的是徹底的絕望!
“完了…”獨眼狼看着那逼近的軍陣,獨眼中充滿了恐懼。他知道,野狼溝的這群狼,今天踢到鐵板了!而且是燒紅的鐵板!
“撤!快撤!”獨眼狼再也顧不上手下,調轉馬頭就想逃跑。
“想跑?!”張成早已盯死了這個匪首,他猛地摘下背上的長弓,搭上一支破甲重箭!弓開如滿月! “嗖——!” 箭矢如同流星趕月,帶着淒厲的尖嘯,精準地貫入了獨眼狼的後心! “呃啊!”獨眼狼慘叫一聲,從馬背上栽落下來,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匪首斃命! 剩下的馬匪徹底崩潰!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殺!”李昭冰冷的命令響徹戰場。
昭武營的步卒如同潮水般涌上,刀砍矛刺,毫不留情地收割着潰逃的匪徒性命。斥候騎兵則在外圍遊弋,追殺漏網之魚。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憤怒的昭武營士卒,將連日來積壓的怒火和對董卓的恨意,全部傾瀉在了這群撞上槍口的馬匪身上!
戰鬥很快結束。 野狼溝的窪地裏,屍橫遍野,血腥味濃得化不開。百餘名馬匪,除了少數趁亂逃入深山,其餘盡數伏誅。繳獲的戰馬超過一百五十匹,還有不少散落的兵器、皮甲和劫掠來的財物。
阿古力帶着他的羌族小隊,相互攙扶着走到李昭馬前。少年們身上帶着傷,臉上沾滿血污和塵土,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激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
“主公!”阿古力右手撫胸,行了一個羌族的禮節,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沙啞,“幸不辱命!”
李昭翻身下馬,走到阿古力面前,目光掃過他和他身後那些傷痕累累卻挺直脊梁的少年們。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阿古力的肩膀,又依次拍了拍其他羌族戰士的肩膀。
“好!好樣的!你們都是我昭武營的好兒郎!”李昭的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贊許和一絲動容,“此戰首功,當歸你們斥候小隊!張成!”
“末將在!”
“清點戰果!將匪首頭顱懸掛寨門示衆!繳獲馬匹,優先補充斥候司!其餘戰利品,登記造冊,論功行賞!陣亡弟兄,厚葬撫恤!”
“是!”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將整個戰場染成一片淒豔的金紅。昭武營的士卒們開始打掃戰場,收斂己方陣亡者的遺體(此戰昭武營亦有十餘人陣亡,數十人受傷),收繳戰利品。趙老蔫帶着屯田司的人趕了上來,開始救治傷員,搬運物資。
李昭站在高處,望着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望着那些忙碌卻士氣高昂的昭武營士卒。胸前的青銅軍牌在晚風中輕輕晃動。雛鷹經歷了第一次血腥的搏殺,羽翼上沾染了鮮血,卻也變得更加堅韌,更加鋒利。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但昭武營,這把初試鋒芒的利刃,已經證明了自己有撕碎豺狼的勇氣和力量!
距離野狼溝戰場數裏外的一處高坡上。 一個身材高大魁梧、背着一張巨大長弓的漢子,勒馬駐足。他風塵仆仆,顯然長途跋涉而來。他深邃的目光,越過荒原,落在了那片剛剛結束廝殺、正在清理戰場的窪地。
他看到了懸掛在木杆上、猙獰可怖的匪首頭顱。 看到了那些紀律嚴明、正在有序打掃戰場的士卒。 看到了那些被繳獲、正被集中看管的成群戰馬。 更看到了窪地邊緣,那些被刻意保留下來、尚未被完全踐踏幹淨的、呈現出某種奇異蜿蜒軌跡的戰場痕跡——那是騎兵反復迂回、拉扯、誘敵時留下的蹄印,隱隱構成了一條長蛇的形狀。
漢子濃密的眉毛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和凝重。他常年行走關西,見過不少官軍和豪強私兵,但眼前這支隊伍,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裏剛剛爬出來的凶悍,那股子令行禁止的嚴整,還有那戰場上殘留的、透着精妙算計的痕跡……
“長蛇陣……”漢子低聲自語,聲音渾厚低沉,“剿匪安民?渭河谷地……李昭……昭武營……”
他默默地看了片刻,調轉馬頭,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蒼茫的暮色之中。馬蹄踏過荒草,留下淺淺的印痕,一路向南,似乎指向長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