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西域鳩寒散，路子繞了幾道彎，最後摸到襄王一個舊部門下。
時間也巧，正好在您申飭襄王之後。底下人都覺得，是襄王懷恨在心，用這陰毒法子報復，還能把屎盆子扣裴夫人頭上，一石二鳥。”
賬面上看，天衣無縫。
夜乘淵沉吟片刻，指尖輕叩桌面：“襄王？朕剛敲打了他，他轉頭就用這等罕見的毒藥行事，是生怕朕查不到他頭上？”
“既要下手，何不幹脆利落？用這拖延發作的毒，是專程留出時辰，讓朕去查證這些鐵證？”
最後，帝王語氣陡沉，點出最關鍵，也最惡毒的一環：
“還有，他們爲何偏偏選中的是裴照的女人？”
“裴照即將班師回朝，朕若盛怒之下，處置了他的發妻…”
夜宸淵的聲音冷得掉冰渣，
“你們說，一個戰功赫赫的邊將，回朝後發現妻子被朕以毒殺大長公主之名處死…他會如何想？邊軍將士會如何想？”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這場毒表面針對大長公主。
更像是在他與即將凱旋的功臣之間，埋下一根毒刺！
是要讓朝局動蕩，君臣相疑！
“好一招一石三鳥的毒計。”夜宸淵緩緩吐出這句話，眼底已是一片肅殺的寒意。
“繼續查，重點查那壇酒離開蘇氏之手後，經了誰的手，碰過那酒杯的，又有誰。”
“奴才遵旨！這就去查！”
夜宸淵蹙了下眉，起身的動作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徑直走向偏殿。
他揮手讓看守退下，獨自站在牢房外。
殿內只留了一盞角燈，光線昏蒙，將一切輪廓照得更爲柔和。
那女人蜷在角落，用指甲在矮炕桌上畫着酒曲的發酵流程圖，嘴裏喃喃着，“溫度……時辰……”
仿佛唯有沉浸於專業的釀酒中才能抵御巨大的恐懼。
這一刻，夜宸淵心中某處被觸動。
這不是一個陰謀家的樣子，這是一個失去了最珍貴東西的絕望。
過了好一會兒，她好似睡着了。
夜宸淵推門進去，緩步走近。
蘇雲莞蜷在軟榻裏，身子陷在寬大的薄毯中，顯得愈發嬌小可憐。
青絲如墨，鋪散在素色的引枕上，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白皙。
長睫溼漉漉地垂着，即便在夢中，細軟的眉尖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載了無盡委屈。
一滴淚珠要落不落地懸在她睫毛上。
她睡得很不安穩，一只手緊緊攥着薄毯邊緣，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夜宸淵俯下身，靠得極近，能清晰地看到她臉上細小的絨毛，她的皮膚很細膩很白。
他有意識的嗅那日聞到的——她身上的異香。
能聞到淡幽的香、混合着酒香與淚意的氣息。
帝王的目光，最終落在那滴睫毛的淚珠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
指骨分明、慣於執筆握劍的手指，此刻帶着一種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用指腹極輕、極柔地拂過她的眼睫。
淚珠被揩去，指尖留下了一抹滾燙的觸感，一路灼燒進他的心底。
夜宸淵靜默片刻，注意到薄毯滑落，露出了她單薄的肩頭。
他再次伸手，替她仔細掖好，指尖劃過她頸側細膩的肌膚，溫軟的觸感讓他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殿門口，高德祿恰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嚇得差點咬到舌頭，猛地縮回頭！
哎喲喂！我的老天爺！
老奴看見了什麼？！
老奴那殺伐果斷、冷心冷情的陛下，居然…居然在給人…拭淚？！還掖被角？！
那動作輕柔得…簡直像換了個人！
高德祿捂着心口，大氣不敢出，臉上又是震驚又是竊喜，活像偷看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這位裴夫人…怕不是要一步登天咯！
陛下這分明是…是動了凡心了啊！
殿內，夜宸淵直起身。
看了一眼榻上沉睡的人兒，轉身離去，輕輕掩上了門。
走到廊下，清冷的月光灑在高大挺拔的身上。
他抬起手，看着方才觸碰過她的指尖，那上面似乎還殘留着那抹微溼和溫軟。
帝王微微蹙眉，將這異樣的感覺歸結於——此女牽連甚大，需得看緊些。
另一邊，酒坊內。
小柿子早已哭累了，被挽星和白露勉強哄着睡下。
但睡夢中也極不安穩，小眉頭緊緊皺着，長長的睫毛上還掛着淚珠，時不時地抽噎一下。
挽星紅着眼圈，輕輕拍着她，白露則焦急地不停望向門外漆黑的夜。
“怎麼辦啊……夫人會不會有事……”
挽星強自鎮定：“別自己嚇自己！那位‘四爺’不是普通人，他…他既然肯幫夫人一次，或許…或許這次也能……”
話雖如此，但她顫抖的聲音出賣了內心的恐懼。
這皇家的陰謀，對於她們這等普通人而言，太過可怕和遙遠。
天剛微亮，玄影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
“陛下英明！奴才重新細查，發現大長公主身邊一個名喚翠兒的二等宮女，其兄長近日突然還清了大筆賭債，錢財來源不明。
而那壇雪梅姜露獻上後，正是由她接手放入冰鑑，也是她第一次爲殿下斟酒。
奴才暗中控制了此女，她已招認，是受人指使，在斟酒前將指甲內藏着的藥粉彈入杯中。
但她只知是京中一位大人物的手下，並不知具體是誰。
奴才已經讓人帶着銀票，快馬加鞭去京城錢莊查流向了，就等消息送來。”
夜宸淵手捻白蘭花，好似是在安撫偏殿裏那女人。
一日一夜過去。
蘇雲莞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
她已做好最壞的打算，若真被定罪，便求四爺能看在稚子無辜的份上，讓挽星和白露帶着小柿子去江南投奔她父母。
時近正午，高德祿請示：“陛下，午膳時辰到了，您是在此用，還是……”
夜宸淵的目光未離開手中的奏報，
“朕就在這兒用。另外，吩咐膳房，把金絲燕窩和蟹粉獅子頭，另配幾樣清爽小菜，給偏殿送去。”
高德祿微微一怔，“奴才這就去辦，定讓他們做得精心些。”
那金絲燕窩最是溫補壓驚，蟹粉獅子頭軟爛鮮美，皆是適合驚懼交加、食不下咽之人用的。
陛下這份心意，藏得深，卻重。
高德祿親自帶着食盒過來。
“蘇娘子，爺吩咐了，讓您務必用些膳食。事情尚未有定論，您可不能先熬壞了身子。”
蘇雲莞食不知味，但這份關照，像黑暗裏微弱的光，讓她稍稍壓下了赴死的絕望。
就在這焦心的等待中，第二日正午時分，京城的消息終於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