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日一早，尋個由頭給她送去。”
高德祿心裏一驚，陛下這連人家穿什麼、氣色好不好都惦記上了？
他不敢多問，忙躬身：“奴才定挑最好的！”
“等等，”夜宸淵又叫住他，指節無意識地敲着桌面，“單獨給小丫頭備個食盒，用山藥棗泥做點小巧玩意兒，別太甜。”
“是，陛下放心。”
夜宸淵重新拿起奏折，卻有些看不進去。
他給的，不是賞賜。
他不能容忍她穿着不知從哪裏翻出來的舊衣服，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兩日後，汀蘭別苑旁遼闊的草場被精心布置成馬球場。
彩旗招展，賓客雲集。
大長公主端坐主位，親熱地拉着蘇雲莞的手，聲音不大卻足夠周遭人聽清：
“好孩子，前番之事，讓你受了大委屈。今日定要玩得盡興些。”
這番姿態，立刻引來看台上一片竊竊私語。
“瞧見沒？大長公主竟如此抬舉她！”
“蘇氏酒坊這回可真真是飛上枝頭了！”
“她不是裴將軍的夫人嗎？怎如此拋頭露面？裴家也不管管？”
各種探究、羨慕、嫉妒的目光落在蘇雲莞身上。
就在這時，入口處一陣輕微騷動。
衆人望去，只見一位身着鴉青色暗金麒麟紋箭袖紗袍的男子闊步而來。
腰間一枚上乘玉佩和指間墨玉扳指彰顯着無聲的尊貴。
他面容冷峻，眸光沉靜掃過全場，那是一種久居人上、執掌生殺所形成的無形威壓，瞬間讓喧鬧的看台安靜了幾分。
盡管無人知曉真實身份，但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位“四爺”，權勢滔天。
夜宸淵的目光，第一時間捕捉到了大長公主身邊的女人。
只一眼，他眸色便深了幾分。
她並沒有穿他送去的任何衣料？
而是身着一襲月白色軟羅裙，裙身纏枝葡萄紋，在光影裏泛着柔潤光澤。
腰間系着荔枝紅錦帶，墜着枚和田玉平安扣，襯得腰身窈窕卻不失利落，盡是東家氣度。
烏發挽成驚鴻髻，正中簪了支累絲嵌珍珠步搖，隨動作輕晃時細碎流光；鬢邊斜插一支翡翠簪，襯得脖頸修長，肌膚透着瑩潤的暖白。
她背脊挺直，非但沒有半分他想象中的局促躲閃，反而清新脫俗，吸引了全場目光。
夜宸淵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不悅，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挑釁後升起的、更濃烈的興味。
這女人，果然不是逆來順受的兔子。
視線掠過她面前案幾上擺着的幾壺酒——那並非宴會統一供應，壺身上貼着小小的“蘇記”紅紙。
他瞬間明了，這女人竟是借着赴宴的機會，不動聲色地來推廣她的酒了！
這份頭腦和膽識，讓他不得不再次刮目相看。
小柿子眼睛一亮，掙脫挽星的手，噠噠噠跑到他面前，
先是仰着小臉，扯扯夜宸淵的袖子，然後寶貝似的從口袋裏掏出那兩塊快要化掉的飴糖，小手費力地剝開黏糊糊的油紙，踮着腳就要往他嘴裏送。
高德祿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內心哀嚎：
哎喲喂我的小祖宗！您這糖都快拉絲了！怎麼又來了！陛下萬金之軀啊啊啊！
夜宸淵低笑一聲，竟真的俯下身，張口接過了那塊賣相堪憂的糖，還摸了摸小柿子的頭：“很甜。”
這一幕，看得不遠處幾位精心打扮、試圖引起四爺注意的鄉紳小姐們目瞪口呆，妒火中燒。
她們剛才試圖上前搭訕，這位爺連個眼神都沒吝嗇給予！
更讓她們崩潰的是，這位爺竟將小柿子抱了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臂彎裏。
他一邊逗着孩子，那深邃的目光還若有似無地飄向一旁的釀酒婦人。
蘇雲莞被他看得臉頰微熱，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哼，不過是個棄婦，帶着個拖油瓶，也不知使了什麼手段…”
“就是，裴家怕是早不要她了，如今倒是會攀高枝兒…”
細碎的議論聲從那些小姐們的席位傳來，充滿了酸意和不忿。
夜宸淵問小柿子：“哪壺酒是你娘親釀的？”
小柿子興奮地指了指南瓜的那一壺。
夜宸淵對隨從示意：“那壺，拿來。”
高德祿連忙斟了一杯，帝王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從容飲盡。
然後對懷中的小柿子，更像是對所有人說：“告訴你母親，酒很好。往後，爺罩着。”
一句話，擲地有聲。
瞬間壓下了所有竊竊私語。
大長公主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搖着孔雀羽扇，笑得意味深長。
馬球場上駿馬奔騰，
鞠杖擊打木球的清脆聲響與看台上的喝彩聲交織在一起，氣氛熱烈。
蘇雲莞抱着小柿子，由挽星和白露陪着，坐在一處視野頗佳的席位上。
這位置不扎眼，卻能看清全場。
她心裏明白，這多半是大長公主有意無意的安排，或許是因爲毒酒之事的寬慰，又或許……
是因爲別的什麼？
這讓她心底隱隱不安。
夜宸淵端坐於華蓋之下，鴉青色葛紗袍襯得他面容冷凜，威儀天成。
與身旁的重臣或宗親偶爾低語兩句，目光銳利地掃過賽場，評判着得失。
然而，每當賽事間隙，他的視線總會若有似無地、極其自然地飄向那個角落。
當看到小柿子興奮地拍着小手，咿咿呀呀地指着奔跑的馬匹，圓溜溜的眼睛亮晶晶時，
他的唇角便幾不可察地柔和一分。
蘇雲莞如坐針氈，只覺那目光比秋老虎的日頭還烤人。
那男人氣場迫人，每每被他看着，她就渾身不自在，心口像揣了只兔子，慌得沒處躲藏。
她只能假裝全部心神都在女兒身上，拿着個布老虎逗弄小柿子，脖頸因維持一個姿勢而微微發酸。
夜宸淵：這小婦人這般怕朕？倒是比場上這爭搶的球賽，更有趣些。
蘇雲莞：他爲何總往這邊看…別看了…求你別看了…
一切爲了酒坊......再忍忍，生意人臉皮得厚。
他從容不迫，她驚慌失措。
他看得名正言順，她連抬眼回望的勇氣都沒有。
忽然，一陣熱風吹過，卷起些許塵土。
蘇雲莞側身，用袖子爲小柿子擋了擋，自己則微微蹙了下眉。
高台上，夜宸淵正聽着一位郡王說話，忽然抬手，郡王立刻噤聲。
“德祿，日頭毒，風沙也大。去，送碗冰酪給小柿子解暑。再給裴夫人那邊添一架屏風，擋擋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