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的討論聲漸漸平息,午後的陽光透過紗窗,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李浩盤腿坐在陪護椅上,學着韓燼教的法子“感應靈氣”,手指在膝蓋上敲得飛快:“這暖流再不來,我可要懷疑靈果的保質期了!咱們都高考完了,總該有點‘畢業福利’吧?”
冷俊成靠在牆根,閉目凝神,受傷的左臂用繃帶輕輕吊在胸前。
高考結束後,他本打算趁假期學開車,現在看來,計劃得往後推推了。
王彬坐在床沿,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床單,高考結束那晚,他爸特意給了他一部新手機,說是“慶祝解放”,此刻卻連影子都沒了。
韓燼靠在床頭,剛把最後一點靈果果肉咽下,清甜的靈氣順着喉嚨淌下,丹田處那團微光又凝實了幾分。
他正默背着《玄靈訣》的入門心法,忽然發現床頭櫃上空空蕩蕩,高考後特意買的紀念款手機殼不見了。
“我的手機呢?”韓燼猛地摸向口袋,工裝褲的側兜磨破了個小口,別說手機,連出發時塞的口香糖都沒了蹤影。
這話像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水面,李浩“噌”地站起來,把全身上下的兜翻了個遍,最後甚至把襪子都脫下來抖了抖,臉瞬間垮了:“完了!我那存了三年遊戲存檔的手機沒了!高考完好不容易能痛快玩幾天,這下徹底歇菜!”
冷俊成睜開眼,摸了摸內袋,那裏向來穩妥,此刻卻只剩一片冰涼的布料。“應該是滾下斜坡時掉的。”他回憶着被野狼撲倒的瞬間,“當時聽見布料撕裂的聲音,光顧着應付野狼,沒在意。”
王彬的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發顫:“我媽每天早上都要跟我視頻,問我志願填得怎麼樣,這都三天沒信了,她肯定在跟我爸念叨‘早知道不讓他去露營’。”
韓燼心裏一沉。他想起父親韓有財,那個總穿着熨帖白襯衫、袖口永遠系着精致袖扣的男人。
高考結束那天,韓有財推了展會,陪他去吃了碗豆腐腦,當時說:“填志願的事你自己定,想出去玩就放鬆幾天,但每天得報個平安。”
語氣平常,卻在他收拾露營行李時,往背包裏塞了個小巧的手電筒,那是有財展覽做戶外展時定制的,帶求救信號功能,此刻想來,怕是早就在打鬥中摔碎了。
“找護士借個手機吧。”韓燼掀開被子下床,手背上的輸液針被扯得微痛,他卻沒心思管,韓有財看着淡然,實則心細如發。去年他高考前感冒發燒,那位從不出現在家長群的老板,硬是每天早上繞路給他送杯姜茶。這次失聯三天,韓有財怕是已經把能調動的人脈都用上了。
剛走到護士站,就見護士長正拿着一張打印的照片,對着幾個護士念叨:“你們都留意着點,這四個孩子在神農嶺失聯三天了,家長急得不行,景區醫院這邊要是有線索……”
話沒說完,護士長抬頭就對上了韓燼的臉,手裏的照片“啪嗒”掉在地上。
照片上正是他們四個高考結束那天在校門口拍的合影,韓燼穿着簡單的白T恤,李浩摟着他的脖子比耶,冷俊成站在旁邊,嘴角難得帶了點笑意,王彬手裏舉着準考證,笑得一臉燦爛。
“你……你們……”護士長驚得話都說不利索,連忙抓起桌上的電話,“快!通知總台!找到那四個失蹤的學生了!就在咱們病房區!”
護士站瞬間亂了起來,有護士跑去病房確認,有護士趕緊聯系景區指揮中心。
牆上的電視恰好切到本地新聞,女主播正嚴肅播報:“緊急通知:四名霧都(梅都是霧都管轄下的一個市)高三畢業生在神農嶺景區失聯超72小時,目前多部門聯合展開搜救……”屏幕上跳出的,正是那張一模一樣的合影,緊接着鏡頭切到指揮中心,幾位家長正圍着工作人員溝通,其中那個穿着淺灰色定制西裝、身姿挺拔的男人,正是韓有財。
電視裏的韓有財沒了平時的從容,鬢角的頭發有些凌亂,平日裏一塵不染的襯衫袖口沾了點泥土,正拿着一張地圖和幾位工作人員低聲交談。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快速點着,眉頭微蹙,側臉的線條比平時凌厲了幾分。鏡頭拉近時,能看到他眼底的紅血絲,這位習慣早睡的人,顯然已經熬了幾個通宵。
“韓先生,您確定要擴大搜救範圍嗎?黑風口那邊地形復雜,夜間搜救難度很大。”一位工作人員面露難色。
韓有財的聲音透過電視傳來,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加派人手,費用我來出。另外,我已經聯系了專業的戶外救援團隊,他們半小時後到。孩子們剛高考完,體力可能跟不上,多準備些照明設備。”
旁邊的李浩母親正用手帕擦着眼角,聲音哽咽:“浩浩高考完就念叨着要去露營,說要放鬆放鬆,早知道我死活都攔着他……”王彬的父親則在打電話,語氣急促:“把附近的民宿都問一遍,看有沒有四個剛考完試的學生去住過。”
這時,李浩、冷俊成和王彬也聞聲走了過來,看到電視裏的畫面,四個少年瞬間沉默了。看着屏幕上父母憔悴的模樣,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李浩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我媽最疼我,高考完還說要帶我去三亞玩,現在肯定急得吃不下飯。”王彬低下頭,肩膀輕輕顫抖,他想起父親總說“高考完就長大了”,此刻卻在鏡頭前難掩焦慮。
護士長這時反應過來,連忙從抽屜裏拿出手機:“孩子,快!給家裏報個平安!”
韓燼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了頓,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韓有財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哪位?”
“爸,是我。”韓燼的聲音有些沙啞。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像是緊繃的弦終於鬆開:“在哪?”
“在景區醫院,沒事,就是蹭破點皮。”韓燼連忙說,“您別擔心,我們都好。”
“嗯。”韓有財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靜,卻能聽出一絲釋然,“我現在過去接你們,大概兩小時到。讓你同學一起,先去城郊那套空房子住一晚,方便照顧。高考剛結束,別讓家裏人太擔心。”
“不用麻煩,我們自己……”
“聽話。”韓有財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卻在掛電話前加了句,“讓護士把具體地址發我,路上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韓燼把手機遞給李浩,靠在牆上緩了口氣。
他仿佛能看到韓有財掛電話後,一邊打電話,一邊打開衣櫃翻找幹淨衣服那位總說“男孩子要獨立”的父親,總在細節處藏着不輕易顯露的關心。
三個少年輪流打完電話,每個人掛電話時都眼眶微紅。李浩掛了電話嘿嘿笑:“我媽說要給我燉鴿子湯,說補補高考消耗的腦細胞。”王彬也笑了,眼裏還閃着光。
冷俊成放下手機,開了句玩笑話:“這下我們算是出名了。”
……
下午五點,病房門被輕輕推開。韓有財走進來,穿着簡單的休閒裝,卻依舊一絲不苟。
他手裏拎着個大號行李箱,走到韓燼床邊,目光快速掃過兒子身上的繃帶,沒說什麼,只是打開箱子:“剛從家裏拿的衣服,你們換換。”
箱子裏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從棉質T恤到輕便外套,都是適合養傷穿的舒適款式,甚至還有四雙全新的運動鞋,顯然是臨時去商場買的。
韓有財還特意放了幾本書,都是他們之前在班級群裏聊過想看的。
“換上吧。”韓有財的聲音很平淡,卻在看到韓燼頭上的紗布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醫生怎麼說?”
“說沒事,養幾天就好,不耽誤。”韓燼拿起一件淺藍色T恤。
冷俊成母親,李浩的母親和王彬的父親也陸續趕到,沒有想象中的責備,只是拉着孩子仔細打量,嘴裏念叨着“沒事就好”“瘦了”。
韓有財對他們溫和地點了點頭:“去城郊那套房子住一晚吧,離市區遠,清靜,正好讓孩子們歇歇,高考完也累壞了。”
兩位家長連忙道謝,李浩母親笑着說:“韓老板考慮得太周到了,孩子們是該好好歇歇。”
離開醫院時,夕陽正把天空染成溫暖的橘色。黑色的轎車平穩地行駛在山路上,韓有財坐在副駕駛,老周專心開着車,偶爾從後視鏡看一眼後排的孩子們。
李浩正跟王彬聊着志願填報的事,冷俊成翻看着韓有財帶來的書,韓燼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掠過的樹影。
“爸,這次……”
“過去了。”韓有財打斷他,目視前方,語氣平靜,“高考完出去玩,闖點小禍正常,平安就好。”他頓了頓,忽然說,“神農嶺那片我熟,以前做過戶外藝術展,黑風口那邊確實有點偏,以後要玩就去開發成熟的景區。”
韓燼心裏一動:“您知道那地方?”
“嗯,”韓有財淡淡道,“早年勘探過,地形復雜,信號也不穩定。”他沒多說,卻在快到城郊房子時加了句,“晚上我叫張醫生過來看看,他是你王叔叔的朋友,骨科看得好,別留後遺症,影響開學。”
車停在一棟兩層小樓前,這是韓有財幾年前買的度假房,平時不常來,卻總讓人打掃着。
韓有財掏出鑰匙開門:“隨便住,房間都收拾好了,冰箱裏有吃的,想吃什麼自己做,或者叫外賣,給你們買了手機等一會拿過來。”
進了門,李浩直接撲到沙發上:“我的天,終於有張舒服的沙發了!在山裏睡了三天石頭地,骨頭都快散架了!”王彬打開冰箱,驚訝地說:“居然有可樂!還有速凍餃子!”
韓有財看着他們放鬆的樣子,嘴角難得帶了點笑意:“我去給張醫生打個電話,你們先洗澡換衣服。”
晚飯時,韓有財沒多問山裏的事,只是聊些輕鬆的話題。
晚飯後,張醫生過來給他們檢查了傷口,換了藥,叮囑了些注意事項,說都是皮外傷,養幾天就好。
送走張醫生,韓燼把李浩三人叫到院子裏,從口袋裏掏出用錫紙包着的靈果:“這東西收好,每天吃一點,對身體好,也有助於感應靈氣。”他頓了頓,“等養好了傷,我們找個地方,正式開始學《玄靈訣》。”
李浩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我還以爲高考完就只能在家等通知書呢,沒想到還有這好事!”
冷俊成點頭:“嗯,正好暑假有時間。”
王彬摸了摸口袋裏的靈果,感覺那點溫潤的力量越來越清晰:“我媽總說我體質弱,正好練練。”
韓燼看着他們眼裏的期待,笑了。月光灑在院子裏,把四個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知道,高考結束不是終點,而是新的開始。
那些關於靈氣、修行的秘密,將和即將到來的大學生活一起,構成他們人生中最特別的一段時光。
而客廳裏,韓有財看着窗外四個少年的身影,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手機響了,是老周打來的:“韓總,黑風口那邊的搜救隊撤了,警方說會後續調查野生動物異常的情況。”
韓有財“嗯”了一聲,掛了電話,目光落在窗外,若有所思。有些事,孩子們不想說,他便不問,但作爲父親,他總能感覺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比如兒子回來後,眼神裏多了些以前沒有的堅定。
或許,高考完的這場冒險,對他們來說,未必是件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