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通風管道內壁的抓撓聲,如同無數白骨指甲在刮擦吳邪的顱骨。

那些青灰色的、戴着老式上海牌手表的手臂,密密麻麻地填塞了視野中的每一寸金屬網格,腕表停擺的日期——1984年6月15日——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傷口,凝固在時間的琥珀裏。絕望如同冰冷的鉛液,灌滿了吳邪的肺腑,連握着黑金古刀的手都在微微顫抖,刀柄上纏繞的布條吸飽了他的冷汗和血,變得滑膩而沉重。

“天真!這邊!”王胖子的嘶吼在狹小的空間裏炸開,帶着破釜沉舟的蠻力。他肥胖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用火焰噴射器殘餘的熾熱尾焰狠狠灼燒着管道側壁一片相對“幹淨”的區域。幽藍的火焰舔舐着冰冷的金屬,發出“滋滋”的哀鳴,瞬間將附着其上的薄薄一層灰白菌絲燒成蜷曲的焦炭,露出下方鏽跡斑斑、布滿凹痕的管道本體。他掄起沉重的工兵鏟,用鏟刃的尖端,狠狠鑿向那片被火焰燒得發紅的金屬! “鏘!鏘!鏘!” 刺耳的金鐵交擊聲伴隨着飛濺的火星,每一次重擊都震得管道嗡嗡作響,灰塵和鏽屑簌簌落下。胖子手臂上的肌肉虯結賁張,汗水混合着管道內壁滴落的、帶着鐵鏽和黴菌腥氣的冷凝水,浸透了他的迷彩服。他像一頭被困在鐵籠裏的暴怒野獸,用最原始的力量對抗着這金屬的囚籠。

黑瞎子沒有加入這暴力的破拆。他如同雕塑般貼在管道另一側,巨大的蛤蟆鏡鏡片倒映着那些瘋狂抓撓的手臂陰影,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鷹隼,在混亂中捕捉着極其細微的規律。他的手指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在冰冷的管壁上快速敲擊、按壓、滑動,像是在彈奏一首無聲的、關乎生死的密碼曲。每一次敲擊都落在管壁特定的凹痕或焊接點上,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發白。他在嚐試尋找當年建造者可能留下的、極其隱秘的應急通道觸發機關。汗水順着他緊繃的下頜線滑落,滴在布滿鏽跡的管壁上,瞬間被吸收,不留一絲痕跡。 吳邪背靠着冰冷的管壁,劇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着濃重的鐵鏽味、黴菌腐敗的甜腥,以及……一種極其細微、卻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金屬嗡鳴。這嗡鳴並非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回響在他的顱腔深處,仿佛那些侵入過他視覺神經的“青銅神經”並未完全被黑金古刀驅散,而是潛伏了下來,此刻正隨着外面實驗室裏蛇母聖詠的餘波,發出共鳴。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惱人的幻聽,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回那些抓撓的手臂上。

一只……兩只……三只…… 他強迫自己冷靜地數着,試圖用理性壓制恐懼。這些手臂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青灰色,如同在水中浸泡過久的屍體,皮膚表面覆蓋着一層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灰白色絨毛——正是那些青銅菌絲!它們像一層死亡的苔蘚,寄生在手臂的皮膚紋理之間。更令人心悸的是,透過手臂與網格縫隙的間隙,吳邪隱約看到管道更深處的黑暗中,並非只有手臂!一些扭曲的、被菌絲包裹的模糊輪廓在蠕動,偶爾能瞥見一張張緊貼在網格上的、布滿青銅色脈絡的、眼球完全上翻的……人臉!那些臉孔幹癟變形,但依稀能辨認出屬於二十年前失蹤名單上的某些名字!他們無聲地張着嘴,口型似乎在重復着同一個詞: “門……門……門……”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沉悶到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巨響,猛地撼動了整個管道!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種極其沉重的、覆蓋性的巨物被強行挪開!劇烈的震動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管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金屬扭曲的“嘎吱”聲刺耳欲聾!吳邪三人被震得東倒西歪,重重撞在管壁上。那些瘋狂抓撓的手臂也瞬間僵直,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 緊接着,一道極其強烈的、熾白色的光芒,如同天神投下的審判之矛,毫無征兆地從他們頭頂斜上方——那片被王胖子瘋狂鑿擊的區域——猛烈地刺了進來! 光芒太過強烈,瞬間剝奪了所有人的視覺!吳邪眼前一片灼痛的白茫,淚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臂遮擋,卻聽到王胖子發出劫後餘生般嘶啞的狂吼:“光!有光!上面開了!”

“別動!”黑瞎子厲聲喝道,聲音在強光中顯得異常清晰。他猛地將吳邪和王胖子向後一拉,自己則如同獵豹般弓起身子,擋在兩人身前,手中的工兵鏟橫在胸前,做出防御姿態。 強光持續了大約三秒,開始緩緩減弱、調整角度。刺眼的白芒褪去,顯露出一個邊緣參差不齊、被暴力切割開的巨大洞口。洞口邊緣的金屬如同融化的蠟燭般向下滴淌着暗紅色的鐵水,散發着灼熱的氣味。

洞口之外,並非預想中的療養院走廊或天空,而是一個巨大的、黑洞洞的金屬管口——那分明是某種重型工程機械的液壓破碎錘的錘頭!錘頭表面布滿了猙獰的撞擊凹痕和新鮮的刮擦印記,此刻正緩緩地、帶着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向後收回。 隨着破碎錘的收回,洞口外的景象終於清晰。 首先涌入的,是冰冷、幹燥、帶着濃重沙塵氣息的空氣!這氣息如同沙漠中的甘泉,瞬間沖淡了管道內令人作嘔的腐朽與金屬腥甜!緊接着,是數道極其明亮、穩定、帶着工業冰冷感的光柱,從洞口上方不同角度交叉照射下來,精準地籠罩了吳邪三人所在的區域,將管道內壁的鏽跡、殘留的菌絲、以及那些僵直的青灰色手臂,都照得纖毫畢現! 光柱之外,是更深沉的黑暗。但在光柱的邊緣,吳邪能看到幾雙沾滿泥土和油污的厚重工裝靴,穩穩地踩在洞口邊緣的廢墟上。靴子的主人沉默着,如同岩石般矗立,形成一道無聲的屏障。

一個身影,緩緩地走到了最前方,恰好站在一道強光光柱的邊緣。 他穿着一身剪裁異常合體、面料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裝,在這片混亂的廢墟和刺鼻的機油味中,顯得格格不入的整潔與肅穆。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兩鬢染着風霜的痕跡,面容沉靜,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任何劇烈的情緒波動。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在強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讓人看不清他鏡片後的眼神。他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指節修長有力,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色澤溫潤、雕刻着復雜雲雷紋的深色玉扳指。 -吳二白! 吳邪的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瞬間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二叔!他怎麼會在這裏?他怎麼可能找到這裏?! 吳二白的目光,如同精準的手術刀,緩緩掃過管道內狼狽不堪的三人。在王胖子被火焰燎焦的頭發和熏黑的胖臉上停留了一瞬,在黑瞎子破損的工裝和手臂上新增的血痕上掠過,最後,定格在吳邪身上。 那目光深沉、復雜,帶着一種吳邪從未見過的、沉重的審視。沒有劫後餘生的激動,沒有長輩的關切,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更深沉的憂慮。

他的視線在吳邪緊握着的黑金古刀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金絲眼鏡的鏡片微微反光,遮掩了所有可能的情緒波動。 “上來。”吳二白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聲音平穩、低沉,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只是叫他們從一個淺坑裏爬出來,而不是剛剛從地獄的通風管道裏被挖出來。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一句廢話。 洞口邊緣,幾條帶着掛鉤的粗壯登山繩被精準地拋了下來,落在三人腳邊。繩結打得異常專業牢固。 王胖子第一個反應過來,劫後餘生的狂喜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疲憊和恐懼。“二叔!我的親二叔哎!您真是活菩薩轉世!”他一把抓住繩子,手忙腳亂地將掛鉤扣在自己腰間的安全鎖上,動作因爲激動而顯得有些笨拙。 黑瞎子沉默地撿起另一條繩子,動作迅捷而專業地扣好,抬頭看了一眼洞口邊緣沉默矗立的那些身影,又看了一眼吳二白,墨鏡後的眼神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最終歸於沉寂。他拉了拉繩子,示意上面可以起吊。 吳邪是最後一個。他低頭看着手中冰冷沉重的黑金古刀,刀身上麒麟踏火的圖騰在強光下似乎流轉着暗芒。他又抬頭看向洞口邊緣,沐浴在強光與陰影交界處的吳二白。二叔的身影在逆光中顯得有些模糊,那金絲眼鏡的鏡片如同兩片深不可測的寒潭。 一種比面對青銅菌絲和蛇母人臉更加冰冷、更加難以捉摸的寒意,悄然爬上吳邪的脊背。這不是救援,至少不完全是。這更像是一場……早有預謀的收網。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充滿沙塵的空氣,肺部傳來一陣刺痛。最終,他還是抓住了繩子,將掛鉤扣在了腰帶上。隨着上面絞盤發出的沉悶“嘎吱”聲,他的身體被緩緩拉離了這片噩夢般的金屬腸道。 在身體徹底離開洞口的瞬間,吳邪下意識地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幽深的管道內部。 強光照射下,那些僵直的青灰色手臂,如同被驚動的蛇群,突然再次瘋狂地抓撓起來!無數只手臂在網格後揮舞、抽搐,指甲刮擦金屬的聲音匯成一片絕望的潮汐!而在那片手臂森林的深處,在光線無法觸及的絕對黑暗裏,似乎有兩點極其微弱的、冰冷的青銅色光芒,如同深淵巨獸緩緩睜開的眼睛,一閃而逝。

吳邪猛地轉過頭,心髒狂跳不止。 他被拉出了洞口,雙腳終於踏上了堅實的地面——一片被破碎錘和重型機械碾壓得一片狼藉的療養院廢墟。碎裂的水泥塊、扭曲的鋼筋、裸露的電線、以及被掀翻的、覆蓋着厚厚灰白菌絲的地板殘骸,構成了這片臨時“地面”。 幾輛體型龐大、塗裝成沙漠迷彩色的重型越野車如同沉默的鋼鐵巨獸,停在不遠處,引擎蓋還散發着灼熱的白氣。車頂上架設着大功率的探照燈和衛星通訊天線。車旁肅立着七八個穿着同款深灰色工裝、面容冷峻、眼神銳利的男人。他們身形精悍,動作幹練,腰間鼓鼓囊囊,顯然攜帶着武器。他們沉默地執行着命令,有人操作絞盤,有人警戒四周,有人快速檢查着被救上來的三人身體狀況,動作專業而高效,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空氣中彌漫着柴油、金屬、以及淡淡的硝煙味。

吳二白沒有再看他們。他正微微側頭,聽着身邊一個身材異常高大、剃着極短平頭、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的壯漢低聲匯報。刀疤臉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手指不時指向廢墟深處和越野車的方向。吳二白只是偶爾微微頷首,金絲眼鏡的鏡片隨着他的動作反射着冷光。 一個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眼鏡、背着沉重醫療箱的年輕男人快步走到吳邪面前,不由分說地抓住他受傷的手臂。吳邪這才感覺到手臂上傳來的劇痛,低頭看去,之前被菌絲觸手劃開的幾道深可見骨的血痕,邊緣竟然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白色!傷口周圍的皮膚下,隱隱有極其細微的、如同蛛網般的青色脈絡在緩慢蔓延!傷口流出的血液,也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屬腥氣!

“別動!”醫生聲音低沉,動作卻極其利落。他打開醫療箱,取出的不是常規的消毒藥水和紗布,而是一支裝着深紫色液體的注射器和一把造型奇特、刃口閃爍着銀白色寒光的手術刀。他先用手術刀極其精準地刮掉吳邪傷口邊緣那些灰白色的腐肉和蔓延的青色脈絡,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刮下的組織落在醫用托盤裏,竟然發出極其細微的“嘶嘶”聲,像微弱的電流在跳動!緊接着,那深紫色的液體被直接注射進傷口周圍的肌肉組織! “呃啊——!”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將燒紅的鐵釺插入骨髓的劇痛瞬間席卷了吳邪的整條手臂!他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哼,額頭瞬間布滿冷汗。那紫色液體所到之處,皮膚下的青色脈絡如同遇到天敵般劇烈收縮、消退,傷口流出的血液也迅速恢復了正常的鮮紅色。劇痛過後,留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麻木感。

“暫時抑制。”醫生言簡意賅,快速用浸透了某種透明凝膠的特制繃帶將傷口層層包裹起來。繃帶接觸皮膚的瞬間,傳來一陣持續的、冰冷的刺痛感。 王胖子和黑瞎子也接受了類似的、快速而詭異的處理。胖子齜牙咧嘴地忍受着劇痛,黑瞎子則面無表情,仿佛那深入骨髓的痛楚與他無關。

處理完畢,醫生退到一邊,快速記錄着什麼。 吳二白結束了與刀疤臉的交談,轉過身,目光再次掃過三人,最終落在吳邪臉上,或者說,落在他手中緊握的黑金古刀上。 “還能走嗎?”吳二白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情緒。 吳邪咬着牙,忍着傷口傳來的冰冷劇痛和手臂的麻木感,點了點頭。 “上車。”吳二白不再多言,轉身徑直走向其中一輛越野車。刀疤臉立刻上前一步,爲他拉開了厚重的車門。 吳邪、王胖子、黑瞎子互相看了一眼。

王胖子眼中是劫後餘生的茫然和對未知的忐忑;黑瞎子墨鏡後的眼神深不見底;吳邪則感到一種沉甸甸的、比在青銅菌巢中更加壓抑的窒息感。二叔的出現,非但沒有帶來安全感,反而像揭開了一個更大、更深的恐怖帷幕。 他們沉默地走向另外兩輛越野車。吳邪在上車之前,忍不住再次回頭,望向那片被強光燈柱籠罩的廢墟。 療養院主體建築在夜色中如同一頭匍匐的、瀕死的巨獸。他們逃出的那個洞口,在巨大的廢墟上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黑點。而在更遠處,在探照燈光柱的邊緣之外,是無邊無際的、沉沉的夜色。夜風中,似乎還殘留着若有若無的、如同無數人低語的青銅嗡鳴,以及……一絲更加遙遠、更加幹燥、帶着死亡氣息的……荒漠的風沙味。 羅布泊。 這個名字如同冰冷的鉛塊,沉甸甸地墜入吳邪的心底。 車門在身後沉重地關上,隔絕了外界的空氣和光線。越野車內部空間寬敞,但彌漫着皮革、機油、消毒水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軍用電子設備的金屬冷卻劑混合的復雜氣味。座椅寬大舒適,但吳邪卻感覺如坐針氈。車內除了司機,副駕駛還坐着一個同樣穿着深灰色工裝、面無表情的年輕男人,他面前的操控台上布滿了閃爍的指示燈和液晶屏幕,顯然負責通訊和導航。

吳二白乘坐的那輛車已經率先啓動,引擎發出低沉有力的咆哮,碾過廢墟,向着黑暗駛去。他們的車緊隨其後。 車隊沒有駛向格爾木市區,而是直接沖破了療養院外圍早已形同虛設的鐵絲網,一頭扎進了戈壁灘無邊的黑暗之中。 車窗外,是飛速倒退的、被車燈切割開的荒涼景象。稀疏的駱駝刺和芨芨草在燈光中投下鬼魅般的影子,遠處是連綿起伏、如同沉睡巨獸脊背般的黑色山巒輪廓。天空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藍,幾顆寒星疏落地釘在天幕上,顯得遙遠而冷漠。空氣幹燥得如同砂紙,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細微的沙塵摩擦感。 車內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轟鳴、輪胎碾壓碎石砂礫的沙沙聲、以及空調系統送風的微弱嘶嘶聲。王胖子癱在寬大的座椅裏,劫後餘生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沉重的眼皮不斷打架,但他強撐着不敢睡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被紫色藥劑處理過的傷口,那裏傳來的冰冷刺痛感讓他保持着最後一絲清醒。

黑瞎子靠在另一側車窗邊,巨大的蛤蟆鏡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他似乎睡着了,胸膛隨着呼吸微微起伏,但吳邪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右手食指,正以一種極其微小、卻異常穩定的頻率,輕輕敲擊着膝蓋骨。嗒…嗒…嗒…如同某種無聲的密碼,又像是在計算着什麼。 吳邪緊握着黑金古刀,冰冷的刀柄是此刻唯一能給他帶來一絲真實感的東西。他側頭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荒涼戈壁。車燈的光柱在無邊的黑暗中顯得如此微弱,仿佛隨時會被這亙古的荒涼吞噬。療養院那噩夢般的經歷,如同烙印般灼燒着他的神經:霍玲上翻的眼球、菌絲觸手冰冷的金屬手指、蛇母人臉疊加的聖詠、通風管道裏抓撓的青灰色手臂、還有那黑暗中一閃而逝的青銅目光……這些畫面碎片在腦海中瘋狂閃回、交織,與窗外單調重復的荒涼景象形成詭異的對比。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纏着特制繃帶的手臂。繃帶下的傷口傳來一陣陣冰冷而持續的刺痛,仿佛那紫色的藥劑並非治療,而是在他的血肉裏埋下了一顆冰封的種子。他想起醫生刮下的那些發出“嘶嘶”聲的腐肉和青色脈絡,想起傷口流出的帶着金屬腥氣的血……“青銅的神經”……它們真的被清除了嗎?還是像潛伏的病毒,只是被暫時壓制? 二叔……他怎麼會知道他們在那裏?那些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人是誰?那個刀疤臉……吳邪總覺得在哪裏見過,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還有那深紫色的藥劑……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實:吳二白對療養院裏的東西,絕非一無所知!他不僅知道,而且似乎早有準備!這次“救援”,更像是一次精準的“回收”! 車隊在戈壁灘上不知疲倦地奔馳着。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窗外一成不變的荒涼和車內令人窒息的沉默。吳邪感到一種比在菌巢中更加深沉的疲憊和迷茫。逃出了青銅的牢籠,卻似乎落入了另一張更加龐大、更加無形的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更久。天際線處,濃墨般的黑暗開始被一絲極其微弱、難以察覺的灰白所稀釋。黎明將至。

就在這時,車隊的速度明顯放緩。吳邪看到前方吳二白的車停了下來。他乘坐的這輛車也隨之停下。 車門打開,吳二白走了下來。他站在戈壁灘微涼的晨風中,深灰色的中山裝衣角被風吹得微微拂動。他沒有看吳邪他們,而是微微仰着頭,目光投向東方那抹越來越清晰的魚肚白。金絲眼鏡的鏡片反射着熹微的晨光,看不清眼神。 刀疤臉快步走到他身邊,遞上一個軍用衛星電話。吳二白接過,放在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他的聲音被風吹散,聽不真切,但吳邪看到他握着電話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緊了一下。

片刻後,吳二白掛斷電話,將衛星電話遞還給刀疤臉。他轉過身,目光終於再次投向吳邪他們乘坐的車輛。晨光勾勒出他沉靜而棱角分明的側臉。 “下車。”他的聲音透過清晨微涼的空氣傳來,依舊平穩,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吃點東西。我們換車。” 吳邪、王胖子、黑瞎子依次下車。戈壁灘清晨的空氣冰冷而凜冽,帶着濃重的沙塵味和一種荒蕪到極致的死寂感,瞬間驅散了車內的沉悶,卻也帶來另一種刺骨的寒意。王胖子裹緊了破爛的迷彩外套,打了個哆嗦。黑瞎子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墨鏡後的目光掃過四周。 刀疤臉指揮着幾個手下,從一輛加長型的、覆蓋着厚重防塵帆布的軍用卡車上,搬下幾個沉重的金屬箱。箱子打開,裏面是整齊碼放的、包裝嚴密的野戰口糧和瓶裝水。還有幾個箱子裝着全新的衣物——同樣是深灰色的工裝,與他們身上破爛不堪的衣服形成鮮明對比。

“換上。”刀疤臉言簡意賅,指了指衣服,又指了指食物和水。 吳邪拿起一套工裝,入手是厚實粗糙的帆布質感。他注意到衣服的領口內側,用極細的銀線繡着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標記——那是一個抽象的、由三道弧線組成的眼睛圖案,瞳孔處是一個微小的點。這個標記透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氣息,絕非現代工廠的產物。 他們默默地吃着冰冷而味道寡淡的野戰口糧,喝着冰涼的瓶裝水。食物和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種機械的飽腹感,卻無法驅散心底的寒意和疲憊。

吳二白獨自一人站在不遠處的一個小沙丘上,背對着他們,依舊望着東方。晨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灰黃色的沙礫上,顯得孤寂而沉重。他手裏似乎拿着什麼東西,正低頭凝視着。 吳邪的視力很好。他眯起眼睛,透過逐漸明亮的晨光,隱約看到吳二白手中拿着的,似乎是一個……巴掌大小、邊緣磨損嚴重的……黑色硬皮筆記本! 那筆記本的樣式……那泛黃的質感……像極了在療養院夾層菌毯上,從垂落的指骨間掉落的、寫滿血字的那一本! 吳邪的心髒猛地一縮!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二叔手裏怎麼會有那本筆記?或者說……他手裏拿着的,是另一本?他到底知道多少?! 就在這時,吳二白似乎察覺到了吳邪的目光。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同實質般穿透清晨微涼的空氣,精準地落在吳邪臉上。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寒潭,平靜無波,卻又仿佛蘊含着能將人靈魂都吸進去的漩渦。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着吳邪,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那是一個含義不明的動作。是警告?是否認?還是……某種更深沉的、無法言說的示意? 吳邪僵在原地,手中的壓縮餅幹瞬間失去了所有味道,如同嚼蠟。

換車的過程同樣沉默而高效。他們換乘的車輛不再是之前的重型越野,而是三輛經過重度改裝、底盤極高、輪胎寬大的沙漠突擊車。車身覆蓋着厚實的沙黃色僞裝網,車頂加裝了額外的儲物架和備用油桶,引擎蓋也做了額外的散熱處理,顯然是爲了應對更加嚴酷的沙漠環境。 吳二白坐上了領頭的那輛突擊車。吳邪、王胖子、黑瞎子被安排在同一輛車裏。刀疤臉親自駕駛,副駕駛坐着一個同樣沉默的灰衣人。 引擎再次轟鳴起來,比之前的越野車更加狂野暴躁。三輛沙漠突擊車如同離弦之箭,卷起漫天黃沙,向着東方——那輪正掙扎着躍出地平線、將戈壁灘染成一片刺眼金紅的巨大朝陽——疾馳而去。

車窗外,荒涼的戈壁灘正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浩瀚、更加死寂、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洋般的景象——沙丘開始出現,連綿起伏,如同凝固的巨浪。

這就是死亡之海的門戶,塔克拉瑪幹沙漠的邊緣。 羅布泊,就在這片沙海的深處。 吳邪靠在顛簸的車窗邊,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被朝陽染成血色的沙丘。金色的陽光本該帶來溫暖和希望,此刻落在他眼中,卻只映照出一片冰冷的、帶着金屬鏽蝕感的絕望。他低頭,看着自己纏着繃帶的手臂,那冰冷的刺痛感依舊清晰。他握緊了手中的黑金古刀,刀柄冰冷依舊。

二叔的搖頭,那本黑色的筆記,這沉默而詭異的旅程,還有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沙海……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逃離了青銅的菌巢,卻踏入了更加古老、更加致命的荒漠迷局。真正的旅程,才剛剛開始。而格爾木療養院的噩夢,似乎遠未結束,它如同跗骨之蛆,正隨着他們的車輪,一同駛向羅布泊那未知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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