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的香燭味混合着陵園鬆柏的冷冽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林遠胸口。他站在鬆鶴廳的角落,目光越過稀稀拉拉吊唁的人群,落在靈堂中央那張放大的黑白照片上。周鵬,那個小學時總是跟在徐浩身後、有點傻氣力氣卻很大的男孩,如今只剩下一張凝固在疲憊中年面容上的遺像。照片上的眼神似乎還殘留着一絲未散的茫然。
“意外…凌晨…喝了點酒…車子沖下了高架橋…” 一個穿着黑色連衣裙的女人跪在靈前,身形單薄,肩膀微微聳動,聲音細弱,帶着濃重的鼻音和化不開的哀傷。她是周鵬的妻子,訃告上署名的“陳月”。
林遠、徐浩和陳薇,這三個被一紙訃告臨時召集起來的小學同學,交換着復雜而驚疑的眼神。周鵬的死,太突然,太蹊蹺。就在昨天,他們各自收到了一個匿名快遞,裏面是一支老式的英雄牌鋼筆。那筆握前端包裹的塑料筆囊裏,凝固着一團濃稠得化不開的暗紅色墨跡,像幹涸了很久的血。一同寄來的白色卡片上,打印着冰冷的宋體字:“該說出真相了。”
緊接着,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伴隨着深夜的電話鈴聲,將他們從二十年的平靜假象中狠狠拽了出來——秦月。那個當年總是躲在角落裏、眼神像受驚小鹿一樣安靜的女孩,那個在楊秋萍老師出事時哭得最凶、幾乎暈厥過去的女孩。她用一種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通知他們,今晚十點,必須回到那座早已廢棄的城東小學,在器材室門口集合。
周鵬的死,像一塊巨大的、不祥的隕石,砸碎了他們剛剛接到的、來自過去的詛咒邀約。他們不得不先來到這裏。
三人猶豫着上前,向這位素未謀面的遺孀表達哀悼。“嫂子…節哀順變…”徐浩的聲音幹澀緊繃,眼神躲閃,不敢直視陳月紅腫的眼睛。
陳月緩緩抬起頭。
林遠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一張極其清秀溫婉的臉,眉眼間刻着濃重的哀傷和深深的疲憊,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很大,此刻紅腫着,盛滿了淚水,看向他們的目光帶着一種深切的、失去依靠的無助。很陌生。但就在這一瞥之間,林遠捕捉到一絲極其模糊的熟悉感,像隔着布滿水汽的毛玻璃看一個褪色的影子,快得抓不住。他立刻把這個荒謬的念頭壓了下去。這絕對是他們第一次見到陳月。
“謝謝…謝謝你們能來…”陳月的聲音很輕,帶着濃重的鼻音,聽起來柔弱又哀戚。她用手帕擦了擦眼淚,目光在他們三人臉上緩緩掃過,那目光深處似乎藏着一絲極難察覺的審視。“阿鵬…他走得太突然了…連句話都沒留下…” 她的聲音哽咽起來,淚水再次涌出,“你們…是他以前的老同學吧?城東小學的?”
“是…是的。”陳薇連忙點頭,聲音帶着同情,卻也掩不住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我們…我們和周鵬小學是同班同學。嫂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太突然了…”
陳月低下頭,肩膀又開始微微顫抖,沉浸在巨大的悲傷裏。“意外…交警說是意外…凌晨…他喝了點酒,開車…車子沖下了高架橋…”她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眼神裏充滿了迷茫和錐心的痛苦,“可我不明白…他平時很穩重的…那天晚上…他接了個電話…好像很害怕…魂不守舍的…然後就沖了出去…”
接了個電話?很害怕?魂不守舍?
林遠、徐浩、陳薇三人心中警鈴大作,彼此的眼神瞬間碰撞出驚疑不定的火花。他們都想到了自己收到的紅墨水鋼筆和秦月那通冰冷詭異的召集電話。難道周鵬死前,也接到了?
“嫂子,”林遠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帶着關切,“周鵬他…最近有沒有收到什麼…奇怪的東西?或者…提起過什麼特別的人?比如…一個叫秦月的女人?” 他緊緊盯着陳月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秦月?”陳月臉上露出真切的困惑神情,眉頭微蹙,似乎在努力回憶這個名字,“沒有…他沒提過這個名字。奇怪的東西…”她茫然地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他工作上的事情,很少跟我細說…最近他精神壓力是有點大,總是睡不好,半夜驚醒,問他怎麼了,他只說…說做了噩夢,夢到小時候的事…夢到老師…”
“老師?!”陳薇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絲無法抑制的驚恐,在肅穆的靈堂裏顯得格外刺耳。
陳月似乎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怯生生地看着她,像只受驚的兔子:“是…是啊…他說夢到小學的楊老師…說對不起她…” 她的眼淚又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可我問他是怎麼回事,他又不肯說…只說都是過去的事了,報應快到了…我沒想到…真的沒想到…報應會是…”她捂着臉,壓抑而絕望的哭泣聲低低地回蕩開來。
報應快到了。
這四個字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三人的心髒。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竄遍全身。周鵬的預感竟然成真了?那他們呢?秦月今晚的“真相”之約,難道就是他們“報應”的開始?
葬禮壓抑的氛圍和“陳月”話語中透露的詭異信息,像雙重枷鎖,將他們牢牢捆縛在恐懼的陰影裏。離開陵園時,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淒厲的血紅。三人站在陵園門口,空氣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怎麼辦?”陳薇的聲音帶着哭腔,臉色比陳月還要蒼白,“今晚…還去嗎?秦月那裏…”
“不去?”徐浩煩躁地抓了把頭發,眼窩深陷,布滿血絲,“那鬼地方…還有那個秦月…她明顯知道什麼!周鵬的死…跟她脫不了幹系!還有那支該死的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仿佛那冰冷的筆杆還貼着他的皮肉。
林遠看着遠處血色的殘陽,沉默片刻,聲音低沉而堅定:“去。必須去。周鵬死了,秦月把我們叫回去…如果真有什麼‘報應’,躲是躲不掉的。而且…”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地掃過兩人,“我們當年做的事…真的只有誣告嗎?楊老師到底是怎麼摔下去的?周鵬死前夢到老師…說對不起…他看到了什麼?或者…做了什麼?”
他最後一句壓得極低,卻像重錘砸在徐浩和陳薇心上。兩人身體同時一僵,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二十年前器材室門口那片刺目的猩紅,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在眼前。
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沉沉地潑灑下來,徹底吞噬了最後一絲天光。廢棄的城東小學,像一個被時代遺棄的巨大骸骨,無聲地蟄伏在城市邊緣的荒草叢中。曾經喧鬧的操場被野草野蠻侵占,高及人腰,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無數竊竊私語的幽靈。教學樓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失去眼球的眼眶,空洞地凝視着闖入者。空氣裏彌漫着濃重的灰塵、黴菌和一種建築物老朽後特有的、帶着鐵鏽味的腐朽氣息。
林遠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坑窪不平的水泥地上,強光手電的光柱在濃稠的黑暗中顯得異常微弱,只能勉強撕裂前方幾步遠的混沌。每一次風吹草動,都讓他心驚肉跳,神經繃緊到了極致。徐浩緊跟在他身後,手裏的另一支手電光束控制不住地亂晃,暴露着他內心的極度不安。陳薇則死死抓着林遠的胳膊,指甲深深嵌進他的皮肉,她呼吸急促,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幾乎是被林遠半拖着往前走。
“這鬼地方…二十年了,怎麼…怎麼感覺比當年還瘮人…”徐浩的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突兀,帶着明顯的顫音,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又像是在驅散無邊的恐懼。
沒人接話。壓抑的沉默如同實質的鉛塊,沉甸甸地擠壓着每個人的胸腔。只有腳下踩碎枯枝敗葉的咔嚓聲、粗重或壓抑的喘息聲、以及擂鼓般的心跳聲,在這片被遺忘的死亡之地裏被無限放大,撞擊着脆弱的耳膜。
繞過荒蕪得如同墳場般的操場,那棟低矮破舊的平房——器材室,終於出現在手電筒光束的盡頭。它孤零零地立在那裏,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裏面猙獰的紅磚,像一具被剝了皮的怪物屍體。那幾級通往入口的水泥台階,在昏黃搖曳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陡峭、冰冷,像通往地獄深淵的入口。
台階前,靜靜地站着一個人影。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風衣,幾乎與濃重的夜色融爲一體。長發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張異常平靜的臉。歲月似乎對她格外寬容,只是洗去了少女時的怯懦,沉澱出一種近乎冷酷的沉靜。正是秦月。
她手裏,也握着一支東西。在微弱的光線下,筆身閃爍着熟悉的、黯淡的金屬光澤。是另一支英雄牌鋼筆。筆囊裏,同樣凝固着暗紅色的墨跡,如同永不幹涸的陳舊血跡。
“你們來了。”秦月的聲音不高,平鋪直敘,沒有任何久別重逢的起伏,甚至沒有一絲驚訝,仿佛他們的到來早在意料之中,如同劇本上寫好的台詞。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驚惶失措、被恐懼扭曲的臉,最後落在林遠臉上。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像兩口幽深的古井,倒映着搖曳的手電光,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秦月…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筆…”陳薇忍不住開口,聲音帶着哭腔和瀕臨崩潰的顫抖,抓着林遠胳膊的手又緊了幾分。
秦月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抬起握着鋼筆的手。那凝固的紅墨在黑暗中像一塊醜陋的傷疤,散發着不祥的氣息。“楊老師的筆。一人一支。她留下的東西不多,這個,算是最有意義的紀念品了。”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紀念品?!”徐浩像是被這個詞狠狠燙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恐懼和壓抑不住的憤怒,手電光束猛地射向秦月的臉,“秦月!你他媽瘋了嗎?把這種晦氣的東西寄給我們?還把我們叫到這個鬼地方來?周鵬死了!他剛死了!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到底想幹什麼?!”
強光刺眼,秦月微微側頭避開光束,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瀾。“想幹什麼?”她重復了一遍徐浩的問題,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更像是肌肉無意識的抽動。“不是我想幹什麼。是時間到了。二十年前在這裏結束的,也該在這裏重新開始。”她的目光轉向那幾級在黑暗中沉默佇立的水泥台階,眼神變得有些飄忽,聲音也低了下去,帶着一種夢囈般的質感,“老師…就在這裏…摔下去的。頭磕在台階的棱角上…那聲音…很悶…像摔碎了一個西瓜…”
她的話像一把冰冷淬毒的錐子,帶着倒刺,狠狠扎進三人的記憶深處,將那些塵封的、血淋淋的畫面粗暴地翻攪出來。那混亂的傍晚,刺耳的尖叫,迅速蔓延開的、濃得化不開的猩紅…感官的記憶瞬間被激活,鼻尖仿佛又聞到了那股濃烈的鐵鏽味。陳薇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夠了!”林遠低吼一聲,強行打斷秦月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他感到陳薇抓着他的手驟然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骨頭裏。“秦月,直說吧。你究竟知道什麼?把我們叫到這裏,就爲了說這些?”他直視着秦月,試圖從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裏看出些什麼。
秦月的目光從台階移回,重新落在林遠臉上。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終於有了一絲波瀾,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混合着審視、冰冷,甚至還有一絲…憐憫?“知道什麼?”她輕輕搖頭,烏黑的發絲在夜風中拂過蒼白的臉頰,“我知道的,不比你們多。但我知道,我們欠下的債,該還了。今晚,就在這裏,把當年的真相,說出來。”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帶上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審判的決絕:“一個接一個地說。說清楚,我們當年,到底做了什麼。誰,做了什麼。”
夜風嗚咽着穿過廢棄的窗洞,發出詭異的、如同女人哭泣般的哨音。四周死寂一片,只有四人粗重或壓抑的呼吸聲,以及荒草搖擺的沙沙聲。那幾級台階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仿佛一張冰冷堅硬的祭壇,等待着遲到了二十年的供詞。
“誰先來?”秦月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如同法官敲下的法槌,宣告審判開始。
壓抑的沉默持續了幾秒,像一張不斷收緊的網,勒得人喘不過氣。徐浩煩躁地一腳踢開腳邊一塊鬆動的碎石。碎石滾落台階,發出“咔噠、咔噠”的脆響,在死寂中如同驚雷。
“媽的!我先來!”他猛地抬頭,聲音帶着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嘶啞和破罐破摔的狠勁,手電光束因爲激動而劇烈搖晃,在斑駁的牆壁和荒草上投下狂亂跳躍的光斑,“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不就是告了楊老師一狀嗎?說她打我們!體罰學生!對,是我起的頭!是我說看到楊老師用教鞭抽周鵬的背!行了吧!”
他的話語像打開了泄洪的閘門,帶着一股不顧一切的蠻橫。
“是我!是我跟教導主任說的!我說她偏心,只喜歡陳薇這種學習好的,對我們這些差生非打即罵!說周鵬被她打得背上都是紅印子!”徐浩的聲音越來越高,仿佛這樣就能驅散內心的恐懼,證明自己的無畏,“可…可那都是瞎編的!周鵬背上那點紅,是他自己爬雙杠蹭的!根本不是什麼教鞭打的!我就是…就是那次她當着全班面罵我蠢,讓我罰站,我…我氣不過!想報復她一下!讓她也丟丟臉!”
他喘着粗氣,臉頰因爲激動和羞愧而漲紅,目光卻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台階上如同鬼魅般靜立的秦月。手電的光束無意識地掃過地面,掃過秦月腳下那片陰影。
“然後呢?”秦月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像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只有握着鋼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發白。“只有你嗎?教導主任不會只聽你一個人的話吧?舉報信呢?”
徐浩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他眼神躲閃地掃過林遠和陳薇,最後落在林遠臉上,帶着一絲央求和不易察覺的愧疚。“林遠…陳薇…你們…你們當時也幫我作證了…記得嗎?教導主任把我們分開問話…我說楊老師用教鞭抽周鵬,林遠你…你說你看見她掐我胳膊,陳薇…你說她…她把周鵬的作業本撕了,還罵他…罵他父母離婚沒人教…”
林遠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喉嚨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是的,他記得。教導主任那張嚴肅得可怕的臉,辦公室裏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氣氛,窗外同學們好奇張望的影子,還有自己因爲害怕被徐浩孤立、害怕被老師繼續“針對”而小聲附和的話:“是…我看見她掐徐浩了…很用力…” 那句輕飄飄的謊言,此刻重如千鈞,帶着二十年的分量,壓得他幾乎窒息。他下意識地看向陳薇,只見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着,眼淚無聲地滾落,在蒼白的臉上劃出閃亮的痕跡。
“對…是我說的…”陳薇的聲音細若蚊蚋,充滿了巨大的痛苦和悔恨,身體抖得幾乎站立不住,“我說她撕了周鵬的本子…罵他…罵得很難聽…可…可那不是真的!周鵬的本子是他自己弄溼弄破的…楊老師只是批評了他幾句…讓他重寫…我…我當時…徐浩跟我說,楊老師就是看我們不順眼,想整我們,只有把她弄走我們才有好日子過…我…我害怕…怕徐浩不帶我玩…怕老師以後也那樣對我…就…”她說不下去了,捂着臉壓抑地啜泣起來。
真相如同一塊包裹了二十年的、腐爛發臭的石頭,被徐浩粗暴地撬開一角,露出了下面同樣不堪的泥沙。當年的誣告,並非一人所爲,而是他們三個怯懦、自私又帶着點無知惡意的合謀。空氣仿佛凝固了,沉滯得如同鉛汞,只剩下陳薇壓抑的啜泣和徐浩粗重如牛喘的呼吸聲。
“所以,是你們三個。”秦月總結道,聲音裏聽不出喜怒,目光卻像冰冷的探針,一一掃過林遠、徐浩、陳薇的臉,“因爲一點小小的怨恨和愚蠢的恐懼,編織了一個惡毒的謊言,指控楊老師體罰、偏心、侮辱學生。然後呢?學校怎麼處理的?”她的目光最後落在林遠臉上,帶着一種無形的壓力。
“開…開除了…”林遠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在砂紙上摩擦,“通報批評…說她師德敗壞…全校都知道了…她…她那天下午收拾東西準備走…” 他不敢再說下去,目光不由自主地、帶着難以言喻的恐懼,飄向秦月身後那幾級如同噬人巨口的水泥台階。
“那天下午…”秦月接過了話頭,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目光也再次投向那吞噬了生命的地方,“你們誰最後見過她?或者…誰還記得,她是怎麼摔下去的?”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三人緊繃的神經上。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炸彈,瞬間引爆了更深層、更黑暗的恐懼。徐浩猛地搖頭,臉色煞白得像鬼:“不…不知道!我們…我們當時都嚇壞了,跑了!是…是周鵬!周鵬那小子說他看見老師從器材室出來,好像很傷心,他…他還跟老師說了什麼…”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無倫次地指向那個缺席的、已然躺在冰冷棺槨裏的名字,試圖將所有的罪惡推給一個死人。“對!就是他!後來…後來就出事了!肯定是他!”
周鵬。那個總是跟在徐浩後面,有點傻氣、力氣很大的男孩。他是唯一一個沒有參與口頭誣告的人,也是…事故發生時,唯一在場的人?林遠的心沉入了無底深淵。周鵬死了。死得不明不白。難道真如徐浩所說…?
“周鵬…他後來轉學了…再沒聯系過…”陳薇抽泣着補充,聲音裏充滿了絕望。
“他會來的。”秦月的聲音斬釘截鐵,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詭異的篤定,“他必須來。當年的‘真相’,只差最後一塊拼圖了。他欠的,得親自還。”
就在這時——
一陣突兀的、沉悶的“嗬…嗬…”聲從徐浩喉嚨裏發出來。那聲音怪異至極,像是破舊風箱在艱難抽動,又像是溺水者最後的掙扎。他猛地瞪大眼睛,眼珠因極致的恐懼而幾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瞪着廢棄教學樓某個黑洞洞的窗口方向!仿佛那裏正蹲伏着什麼不可名狀的恐怖之物!
“呃…呃…” 徐浩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漲紅轉爲駭人的青紫色,額頭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他雙手猛地抬起,不是伸向別人,而是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發白,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仿佛那裏有一只看不見的、冰冷的手正在無情地收緊!
“嗬…嗬…呃…” 他徒勞地大張着嘴,舌頭不自然地伸出,卻吸不進一絲空氣!涎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溢出。他踉蹌着後退,身體痛苦地扭曲、痙攣,像一條被拋上岸瀕死的魚,又像一個正在被無形繩索吊起的木偶!
“徐浩!”林遠和陳薇同時發出駭然欲絕的尖叫,本能地沖過去想扶住他。巨大的恐懼讓林遠暫時忘記了秦月的存在和此地的詭異。
“別碰他!”秦月厲聲喝道,聲音尖銳得如同玻璃碎裂,瞬間刺破了壓抑的夜空!
但已經晚了。林遠的手剛觸到徐浩的胳膊,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刺骨的寒意順着指尖瞬間竄遍全身!那感覺不是觸碰活人,而是抓住了一塊剛從萬年冰窟裏挖出的寒冰!一股陰森粘稠的惡意順着那股寒意直沖腦髓!
“啊!”林遠觸電般猛地縮回手,巨大的驚恐讓他連退幾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器材室牆壁上,心髒狂跳得幾乎要沖破胸腔!他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剛才碰到徐浩的手指,那刺骨的寒意仿佛還殘留着,帶着一種令人作嘔的、死亡的觸感。
徐浩的掙扎在幾秒鍾內達到了頂峰,又猛地停止。他掐着自己脖子的雙手頹然鬆開,身體像斷了所有提線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砰”地一聲,沉悶地、結結實實地摔在堅硬冰冷的水泥地上。那雙凸出的、寫滿極致恐懼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瞪着教學樓的方向,瞳孔已經徹底渙散,失去了所有光澤,只留下一個凝固的、驚駭欲絕的死亡表情。嘴角,一絲混合着血沫的白涎緩緩淌下。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只有夜風穿過荒草和破窗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哨音,以及陳薇被極度恐懼扼住喉嚨後發出的、不成調的、斷續的抽氣聲。她癱軟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比徐浩還要大,身體篩糠般劇烈顫抖,尿液不受控制地浸溼了褲管,散發出微弱的腥臊味。
林遠僵在原地,渾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看着徐浩那張青紫扭曲、死不瞑目的臉,又低頭看着自己剛才碰到徐浩的手指,那感覺揮之不去。這不是意外!這絕對不是意外!是…是詛咒?是楊老師的…?
秦月緩緩走到徐浩的屍體旁,蹲下身,動作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仿佛眼前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徐浩怒睜的雙眼,試圖將它們合上。然而,那眼睛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撐開,依舊死死地瞪着黑暗深處,帶着無盡的怨毒和恐懼。秦月放棄了,她的目光落在徐浩掉落在地的手電筒旁邊——那裏,躺着一支同樣的英雄牌鋼筆。筆囊裏的暗紅色墨跡,在滾落一旁、兀自亮着的光束照射下,似乎比剛才更刺眼、更粘稠了幾分,如同新鮮滲出的血。
“他說謊了。”秦月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冰冷得不帶一絲波瀾,清晰地敲打在林遠和陳薇瀕臨崩潰的神經上,“或者說,他隱瞞了最重要的部分。他剛才說,是‘我們三個’誣告了楊老師。但他沒提,那份籤了我們三個人名字、最終遞交給校長、導致楊老師被開除的舉報信,上面的筆跡,是誰的?”
林遠和陳薇如遭雷擊!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倒流!
那封舉報信!那份將他們口頭的謊言變成無法辯駁的“鐵證”、最終將楊老師推入深淵的關鍵證據!那上面的籤名…那工整得有些刻板、一筆一劃都透着認真勁的筆跡…
“是…是周鵬?!”陳薇失聲尖叫,聲音因爲極度的恐懼而扭曲變形,尖銳得刺耳,“是他幫我們寫的!他說我們字醜,他來寫!他…他當時就在旁邊聽着我們商量怎麼告老師…他一個字都沒反對!他還說…說這樣老師就再也不會管我們了,我們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她的話語混亂不堪,卻撕開了更深的黑暗。
林遠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胃裏翻江倒海。周鵬!那個看似憨厚老實、被徐浩呼來喝去、沒有參與口頭誣告的周鵬,竟然親手寫下了那封致命的舉報信!他才是那個將謊言凝固成無法辯駁的“證據”的人!他才是將楊老師釘上恥辱柱的執筆人!
“第一個代價。”秦月站起身,俯視着徐浩死不瞑目的屍體,聲音如同來自九幽的宣判。她又抬頭看向面無人色的林遠和癱軟在地、精神幾近崩潰的陳薇,那眼神像是在看兩個已經被判了死刑、只待執行的囚徒。“隱瞞、推諉、試圖將罪責完全推給死人…他付出了代價。那麼…”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緩緩移向了渾身篩糠般抖動的陳薇。
“下一個,該你了,陳薇。”秦月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穿透力,清晰地鑽進陳薇的耳朵裏,像毒蛇的信子舔過她的皮膚,“告訴我,關於助學金,你知道些什麼?那筆錢,楊老師真的給了你嗎?”
陳薇猛地抬起頭,臉上糊滿了眼淚和鼻涕,眼神渙散,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助…助學金?”她茫然地重復,像是不明白這個詞的含義。
“對,助學金。”秦月向前逼近一步,黑色的身影在微弱的光線下投下巨大的壓迫感,“當年,學校有一筆給困難學生的補助。名額有限。楊老師力排衆議,報上去的名字,是你,陳薇。”她盯着陳薇的眼睛,一字一頓,“可是,後來有傳言,說楊老師把名額給了自己親戚家的孩子,還克扣了本該發給其他困難學生的文具費…這些傳言,是誰散布出去的?”
林遠心頭劇震!助學金?他對此毫無印象!他看向陳薇,只見她的瞳孔在聽到“助學金”三個字時猛地收縮,臉上瞬間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連嘴唇都變成了灰白。
“不…不…”陳薇瘋狂地搖頭,身體向後蹭着,試圖遠離秦月,“我不知道…不是我…我沒有…”
“沒有?”秦月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凌厲的質問,“陳薇,看着我的眼睛!那筆錢,楊老師親手交給你的!就在她辦公室!用牛皮紙信封裝着!她告訴你,這是你應得的,因爲你父親工傷住院,家裏困難!她還囑咐你不要聲張,免得別的同學心裏不舒服!是不是?!”
陳薇的身體劇烈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她停止了搖頭,眼神空洞地看着秦月,又像是透過她看着某個遙遠的、可怕的場景。她嘴唇哆嗦着,卻發不出聲音。
“說!”秦月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是…是…”陳薇終於崩潰了,嚎啕大哭起來,“是…她是給了我…五百塊錢…裝在信封裏…可是…可是徐浩知道了!他不知道從哪裏聽說了名額的事!他說…他說楊老師是假好心!說她肯定克扣了更多!說她把這錢給我,就是想收買我,讓我繼續給她當乖學生!他說…他說只要我把錢拿出來,跟大家說楊老師其實只給了我兩百,剩下的被她貪污了…他就帶我玩,保護我不被其他同學欺負…不然…不然他就告訴所有人我拿了錢,讓大家孤立我…我…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就…就照他說的做了…”她語無倫次,巨大的負罪感和恐懼徹底將她吞噬。
原來如此!林遠只覺得一股寒意直沖頭頂。當年關於楊老師貪污助學金、克扣文具費的流言蜚語,源頭竟然在這裏!是陳薇在徐浩的脅迫下,親手潑向老師的又一盆髒水!這盆髒水,徹底澆滅了楊老師最後一點希望,讓她在學校裏徹底孤立無援,成爲衆矢之的!這比誣告體罰,更惡毒,更致命!
“所以,你不僅誣告她撕本子罵人,”秦月的聲音冷得像冰,“你還親手毀掉了她爲你爭取來的善意,用最卑劣的謊言,將她推向了更深的絕望。你害怕被孤立?害怕失去徐浩那廉價的‘保護’?”秦月的聲音裏充滿了諷刺,“那你現在呢?”
陳薇像是被這句話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在地上,只剩下無聲的流淚和劇烈的顫抖。她蜷縮着,像一只等待被碾死的蟲子。
“第二個問題,”秦月的聲音沒有絲毫緩和,“檔案室。當年楊老師出事前,有人看到你偷偷溜進去過。你去幹什麼?”
檔案室?!
林遠震驚地看向陳薇。他完全不知道還有這件事!
陳薇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更深的恐懼,比剛才承認助學金時更甚!“沒…我沒有…”她下意識地否認,聲音虛弱得如同蚊蚋。
“沒有?”秦月冷笑一聲,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起來的、泛黃的舊紙片。她展開,手電光照過去,上面是一個模糊但能辨認的籤名——陳薇的名字,稚嫩的筆跡,籤在一份文件的下方,日期正是楊老師出事前三天。文件的抬頭隱約可見“檔案查閱申請”幾個字。“這個,是在當年廢棄的檔案室角落裏找到的。你籤了名,進去‘查閱’了什麼?還是…放進了什麼?”
陳薇死死盯着那張泛黃的紙片,像是看到了最恐怖的鬼怪。她的身體篩糠般抖動着,牙齒咯咯作響,臉色灰敗到了極點。巨大的心理壓力像山一樣壓下來。
“我…我…”她張着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眼神開始渙散,充滿了巨大的痛苦和掙扎。“是…是徐浩…他說…他說光靠我們幾個小孩說的話,學校可能不會完全相信…他說…他說要放點‘證據’進去…讓學校不得不信…”她的聲音斷斷續續,仿佛每個字都在灼燒她的喉嚨。
“什麼‘證據’?”秦月緊追不舍,目光如炬。
“他…他不知道從哪裏…找到幾張…幾張撕碎的作業本紙…上面有…有紅色的叉…還有…還有‘蠢’、‘笨’這樣的字…像是老師批語…”陳薇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無地自容的羞愧,“他讓我…趁老師不在…溜進檔案室…把…把這幾張紙…偷偷塞進…塞進楊老師的人事檔案袋裏…他說…這樣學校檢查的時候…就能證明…證明她經常侮辱學生…有…有‘物證’…”
林遠倒吸一口涼氣!惡毒!太惡毒了!這簡直是在楊老師的棺材板上又釘了一顆釘子!僞造物證!栽贓陷害!他們當年,竟然做到了這一步?!一股巨大的惡心感涌上林遠的喉嚨,他幾乎要嘔吐出來。他看着癱在地上、精神已經徹底崩潰的陳薇,第一次感到的不是同情,而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憤怒!他們當年,究竟做了些什麼?!
“所以,”秦月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刀鋒,切割着最後的僞裝,“誣告、誹謗、栽贓…你們把能潑的髒水都潑到了她身上。在她最絕望、最孤立無援的時候,你們,親手把她推向了…”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幾級台階,意思不言而喻。
“我沒有!我沒有推她!”陳薇突然爆發出淒厲的尖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從地上猛地掙扎起來,眼神狂亂,“我沒有推楊老師!是周鵬!是周鵬推的!徐浩剛才說了!周鵬自己承認過!他看到了!他還跟老師說話了!肯定是他!是他推的!他寫了舉報信!他心虛了!他怕老師報復他!是他推的!”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瘋狂地將所有罪責都推向死去的周鵬。然而,她的話語卻充滿了邏輯的混亂和極度的恐懼。
就在這時——
“咳…咳咳…” 陳薇的尖叫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她痛苦地彎下腰,雙手死死捂住嘴。
“噗——”
一大口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猛地從她指縫間噴涌而出!濺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令人膽寒的、與筆囊裏凝固的墨跡極其相似的暗紅色!
血!
林遠駭然失色!陳薇在咳血!
“嗬…嗬…”陳薇的身體劇烈地抽搐着,更多的血沫從她指縫間、嘴角不斷涌出,染紅了她的下巴和前襟。她的眼睛驚恐地圓睜着,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痛苦和絕望。她徒勞地想要呼吸,喉嚨裏卻只能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她的身體像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向前撲倒,重重摔在徐浩的屍體旁邊。
抽搐很快停止。她的眼睛還睜着,瞳孔裏最後凝固的影像,是器材室黑洞洞的大門。鮮血在她身下無聲地蔓延開來,與徐浩身下尚未幹涸的汗水、尿液混在一起,散發出濃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
第二個。
林遠渾身冰冷,如同置身冰窖。他看着地上兩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看着那兩灘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目的暗紅色液體,大腦一片空白。秦月的話如同魔咒在他耳邊回響:“隱瞞、推諉…付出了代價…”“栽贓…潑髒水…” 現在,只剩下他了。
秦月再次緩緩走到陳薇的屍體旁,俯身,從她緊握的手心裏,摳出了那支屬於她的英雄牌鋼筆。筆囊裏的紅墨,在血泊的映襯下,似乎更加妖異。秦月拿着兩支筆,站起身,目光如同冰冷的鐐銬,牢牢鎖定了唯一還站着的林遠。
“現在,只剩你了,林遠。”秦月的聲音在死寂的廢墟中回蕩,帶着一種終結的意味,“或者說,當年的‘遠哥’。”她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微小的弧度,冰冷而諷刺,“他們都說完了。該你了。說說看,器材室門口,楊老師摔下去的時候…你,到底看到了什麼?或者…做了什麼?”
林遠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動都帶來窒息般的劇痛。器材室門口…那個他刻意塵封了二十年的噩夢場景,在秦月冰冷話語的逼迫下,帶着血腥味和楊老師最後那絕望的眼神,無比清晰地撕開了記憶的封印,洶涌地將他淹沒。
他看到了。
他全都看到了。
那天的夕陽,也像凝固的血。楊老師抱着一個破舊的紙箱,裏面是她爲數不多的個人物品,腳步踉蹌地走出器材室的門。她的背影佝僂着,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開除的通知像一塊烙鐵,燙掉了她作爲教師的所有尊嚴。校園裏路過的學生指指點點,目光裏充滿了鄙夷和疏離。她像一個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孤魂。
就在她走下台階的那一刻——
一個人影從器材室旁邊的陰影裏猛地沖了出來!動作快得如同捕食的獵豹!那個人影狠狠地、用盡全力地撞在了楊老師的後背上!
“啊——!”
楊老師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尖叫,身體猛地向前撲倒!她懷裏的紙箱脫手飛出,裏面的書本、教案、一個老舊的搪瓷杯、還有幾支筆…散落一地!她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不受控制地重重摔向那幾級冰冷堅硬的水泥台階!
“砰!”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膽俱裂的撞擊聲!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楊老師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倒在台階下,頭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歪着,後腦勺正正磕在最尖銳的台階棱角上。殷紅的鮮血,如同一條迅速擴大的、猙獰的毒蛇,從她的腦後汩汩涌出,迅速染紅了灰白的水泥地,也染紅了散落在旁邊的一本攤開的教案,還有…一支筆囊摔裂、紅墨水正緩緩滲出的英雄牌鋼筆…
林遠當時就躲在幾米外一叢茂密的冬青樹後面!他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他看到了那個撞人者的側臉!那個因爲瞬間的暴力和恐懼而扭曲、卻又無比熟悉的側臉!
不是周鵬!
是徐浩!
是那個剛剛還在他們面前痛哭流涕、痛斥楊老師“偏心”“惡毒”的徐浩!是他!在極度的憤怒(因爲楊老師被開除前,曾當着校長的面嚴厲斥責他撒謊成性,並預言他這樣下去遲早毀了自己)和一種扭曲的“斬草除根”的惡念驅使下,趁着四下無人,從藏身處沖出,狠狠地將已經失去一切的楊老師推下了死亡台階!
林遠當時嚇傻了!大腦一片空白!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尖叫出聲!他看着徐浩在撞人後,臉上閃過極致的驚恐,他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的楊老師,又驚慌失措地掃視四周,然後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頭也不回地瘋狂逃跑了!
緊接着,周鵬的身影出現了。他大概是聽到了動靜跑過來,看到台階下的慘狀,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然後也連滾爬爬地跑了。
最後,是林遠。他雙腿發軟,幾乎是爬着靠近。他看着楊老師那雙失去焦距、卻仿佛殘留着無盡悲涼和質問的眼睛,看着那不斷蔓延、刺目驚心的鮮血,巨大的恐懼和負罪感將他徹底擊垮。他什麼也沒做。沒有呼救,沒有報警。他像徐浩和周鵬一樣,選擇了逃離。逃離現場,逃離真相,逃離自己懦弱的靈魂。他跑去找了陳薇,語無倫次地告訴她出事了,楊老師摔倒了,流了好多血…卻絕口不提自己目睹的一切,更不敢提徐浩那致命的一推。
這個秘密,他背負了二十年。像一顆毒瘤,在他心底腐爛、發臭。他以爲時間能掩埋一切。直到此刻。
林遠抬起頭,臉上毫無血色,眼神空洞地看着秦月,嘴唇哆嗦着,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我…看到了…是…是徐浩…”
他指着地上徐浩那具死不瞑目的屍體:“是徐浩…推的楊老師…從後面…狠狠推下去的…我…我當時躲在樹後面…全看見了…” 巨大的心理壓力和負罪感讓他幾乎站立不穩,身體搖搖欲墜,“他跑了…我也…我也跑了…我沒敢說…我害怕…我…”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等待着那如同降臨在徐浩和陳薇身上的、未知而恐怖的“報應”。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他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然而,預想中的窒息、咳血或者任何形式的恐怖懲罰,並沒有立刻降臨。
死寂。
秦月靜靜地站在那裏,手裏握着三支沾染着不同形式“紅墨”的鋼筆(徐浩那支在地上,陳薇那支在她手裏,還有她自己的)。她的目光落在林遠臉上,那眼神極其復雜。沒有預想中的憤怒或審判,反而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你終於說出來了。”秦月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奇異的疲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二十年的沉默,比謊言本身更沉重,不是嗎?”
林遠愣住了,茫然地看着她。這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所以,你看到了真相,卻選擇了沉默。”秦月繼續說着,聲音平靜,卻字字誅心,“你看着徐浩行凶,看着老師慘死,然後像其他人一樣逃離現場,任由謊言和錯誤的指認將周鵬逼上絕路(周鵬因被懷疑是凶手而被迫轉學,最終在恐懼和負罪中潦倒一生),任由楊老師背負着所有的污名和冤屈長眠地下…你的沉默,同樣是幫凶,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林遠無言以對,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幾乎將他撕裂。秦月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但是,”秦月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如刀,“你剛才說出來了。你指認了真正的凶手。”她的目光掃過徐浩的屍體,“他付出了代價。陳薇爲她散布的流言和栽贓陷害,付出了代價。”她的目光落在陳薇身下的血泊上。“周鵬…他替你們寫下了那封致命的舉報信,這二十年也從未心安,最終也…付出了代價。”她的聲音低沉下去。
“那麼你呢,林遠?”秦月直視着他,“你的沉默,你的懦弱,導致了一個無辜者(周鵬)一生的悲劇,也讓真正的冤屈塵封了二十年…你該付出什麼代價?”
林遠的心沉到了谷底。終究…還是逃不掉嗎?他絕望地閉上眼睛,等待着最終的審判。也許下一秒,無形的繩索就會扼住他的喉嚨,或者冰冷的力量會震碎他的心髒…
然而,秦月卻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近他。她沒有拿出任何武器,沒有念動咒語,只是走到了他面前,近得林遠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陵園香燭和某種冷冽植物的氣息。
她抬起手。
林遠身體繃緊,準備承受致命一擊。
秦月的手,卻只是輕輕地、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冰涼,卻帶着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穿透靈魂的力量。
“你的代價,”秦月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低沉而清晰,“就是活下去。帶着這二十年的真相,帶着所有死去和冤屈的靈魂的重量,活下去。用你的餘生,去贖罪。去告訴所有人,楊秋萍老師,是被冤枉的。她是一個好老師。”
林遠猛地睜開眼,難以置信地看着秦月近在咫尺的臉。活下去?贖罪?這…這就是他的“報應”?
“爲什麼?”林遠的聲音幹澀嘶啞,充滿了困惑和不解,“秦月…你…你到底是誰?你爲什麼要做這些?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那支筆…那詛咒…”
秦月看着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裏,翻涌着極其復雜的情緒,悲傷、痛苦、釋然…最終化爲一片深沉的平靜。她緩緩抬起另一只手,那只一直握着三支鋼筆的手。其中一支,是她自己的。她輕輕旋開筆帽。
沒有筆尖。
那筆握前端,空蕩蕩的,裏面根本沒有儲墨的筆囊,更沒有紅色的墨跡。那裏面,藏着一個極其微小的、精密的電子元件。
“這不是詛咒,林遠。”秦月的聲音帶着一絲疲憊的嘆息,“這是審判。遲到了二十年的審判。”
她看着林遠震驚的眼神,緩緩說道:“楊老師…是我的母親。”
如同驚雷在腦海中炸響!林遠徹底懵了!母親?!楊秋萍老師…是秦月的母親?!這怎麼可能?!他從未聽說過!楊老師一直是單身啊!
“很驚訝?”秦月嘴角露出一抹苦澀至極的弧度,“她未婚先孕,在那個年代是巨大的醜聞。爲了保護我,也爲了保護她的工作,她只能把我寄養在遠房親戚家,以‘侄女’的身份偶爾來看我。城東小學,沒人知道我們的真實關系。那天…她收拾東西離開,是想帶着我,離開這個讓她傷透了心的地方…重新開始…” 秦月的眼中第一次蓄滿了淚水,聲音哽咽,“可是…她沒能走出這個校門…”
巨大的悲痛和恨意在她眼中交織。
“我躲在角落裏…親眼看着她被徐浩推下台階…看着她倒在血泊裏…”秦月的身體微微顫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黃昏,“我也看到了你,林遠。你躲在樹後面,看到了全過程!我拼命想跑過去…可我太小了…嚇傻了…等我回過神跑過去…她…她已經…” 她說不下去了,淚水無聲滑落。
“後來,學校爲了息事寧人,也爲了掩蓋他們僅憑誣告就開除一個老師的醜聞,草草以‘意外失足’結案。徐浩逍遙法外。你們三個沉默不語。周鵬成了替罪羊被逼走。而我…失去了唯一的親人,還要眼睜睜看着她的名譽被你們徹底玷污,死不瞑目!”秦月的聲音充滿了刻骨的恨意,“這二十年,我沒有一天忘記!沒有一天不想着要你們血債血償!”
“所以…這一切…”林遠的聲音顫抖着,巨大的信息量讓他幾乎無法思考,“鋼筆…召集…徐浩和陳薇的死…都是你…?”
“鋼筆裏的‘墨跡’,是特制的熒光劑和染料,接觸皮膚會引起強烈的過敏反應和神經麻痹,劑量足夠大時,可以模擬窒息和內髒出血。”秦月的聲音恢復了冰冷,帶着一種復仇者完成使命後的疲憊,“徐浩的‘窒息’,是他自己情緒激動下引發了嚴重的過敏反應,加上極度的恐懼導致的心因性窒息。陳薇…她本身就患有嚴重的胃潰瘍,長期抑鬱焦慮,那特制的粉末被她吸入後誘發了大出血。他們的恐懼和自身的罪孽,放大了‘詛咒’的效果。”她頓了頓,看着林遠,“至於你…你的‘代價’已經說過了。”
林遠看着眼前這個冷靜得可怕、布局了二十年復仇的女人,只覺得一股寒意透徹骨髓。她利用了他們內心的恐懼、罪惡感和身體上的弱點,精心策劃了這場心理和生理的雙重審判!她不是鬼魂,卻比鬼魂更讓人恐懼!
“周鵬…”林遠想起那個躺在棺材裏的男人,“他的車禍…”
“也是意外。”秦月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他酗酒多年,精神恍惚。收到鋼筆和‘說出真相’的卡片後,恐懼壓倒了他。他給我…給他的‘妻子’陳月打電話,語無倫次。陳月勸不住,他執意開車出去買醉…然後,就沖下了高架橋。他的死,不在我的計劃內,但…是恐懼和負罪感殺了他。”
“陳月…”林遠猛地想起那個在葬禮上哀傷欲絕的女人,“她…她到底是誰?”
秦月看着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夜風吹起她鬢邊的發絲,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她緩緩地、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說道:
“陳月,就是我。”
轟!!!
林遠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他踉蹌着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瞪着秦月!
“你…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因爲極度的震驚而扭曲變調。
“陳月,是我。”秦月,或者說陳月,平靜地重復了一遍,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整容,改名,全新的身份。接近周鵬,成爲他的妻子。這一切,都是爲了今天。”她的目光掃過地上徐浩和陳薇的屍體,“爲了了解你們每一個人的現狀,爲了在最合適的時機,把你們重新聚集在這裏,面對你們永遠無法逃避的過去。爲了…給我母親討回一個遲到了二十年的公道!”
原來如此!林遠心中的所有疑團瞬間貫通!葬禮上那模糊的熟悉感…秦月對周鵬死前狀態的了如指掌…她對助學金細節的掌握…她對檔案室事件的證據…這一切,都因爲她就是陳月!她以周鵬妻子的身份,潛伏在他們身邊,像一個冷靜的獵手,等待着復仇的時機!
巨大的震驚和一種被徹底愚弄的荒謬感沖擊着林遠。他看着眼前這個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女人——曾經的怯懦同學秦月,葬禮上悲傷無助的遺孀陳月,如今掌控着生死、冷酷無情的復仇者——三重身份在她身上交織,讓他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和眩暈。
就在這時,一陣強烈的眩暈毫無征兆地襲來!林遠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旋轉。秦月(陳月)的身影在晃動,地上的兩具屍體仿佛也在扭曲變形。耳邊嗡嗡作響,陵園裏陳月哀戚的哭聲、器材室門口楊老師墜落的悶響、徐浩臨死的嗬嗬聲、陳薇咳血的撕心裂肺…無數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尖銳的噪音,瘋狂地沖擊着他的耳膜和大腦!
“呃…”林遠痛苦地捂住頭,身體晃了晃,腳下發軟。他剛才因爲巨大的震驚和情緒波動,加上身處這充滿死亡和壓抑氣息的廢墟,緊繃的神經終於到了極限。
“你…”他掙扎着想說什麼,卻感覺天旋地轉,意識如同退潮般迅速抽離。他最後的視線裏,是秦月(陳月)那張平靜無波、眼神復雜深邃的臉,和她手中那三支在黑暗中閃爍着幽光的鋼筆。然後,黑暗如同潮水般徹底將他淹沒。他身體一軟,直直地向後倒去。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仿佛看到秦月(陳月)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伸出手…
然而,他的後腦勺,已經重重地磕在了身後器材室那冰冷、堅硬、棱角分明的水泥台階上。
“砰!”
一聲熟悉的、沉悶的撞擊聲,在死寂的廢墟中響起,清晰地回蕩開來。
秦月(陳月)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看着倒在台階下、後腦勺迅速滲出鮮血、已然失去意識的林遠,臉上的平靜如同冰面般寸寸碎裂。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裏,翻涌起驚濤駭浪——震驚、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隨即是更深沉更復雜的悲傷…最終,所有激烈的情緒如同退潮般消失,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的虛無。
她緩緩地、一步一步走下台階,蹲在林遠身邊。手指顫抖着,輕輕探向他的鼻息。
還有微弱的呼吸。
她沉默着,看着林遠腦後那灘迅速擴大的、溫熱的、鮮紅的血跡,又抬頭看了看那級沾着暗紅陳年污漬(或許是當年楊老師留下的?)和新鮮血液的台階棱角。歷史,在此刻形成了一個殘酷而詭異的閉環。
許久,許久。
她慢慢站起身,手裏依舊緊緊攥着那三支英雄牌鋼筆。她最後看了一眼地上三個或死或昏迷的人——徐浩死不瞑目的青紫臉龐,陳薇身下凝固的暗紅血泊,林遠昏迷中蒼白的臉和後腦刺目的鮮紅。
然後,她轉過身,黑色的風衣下擺掃過荒草,身影無聲地、決絕地融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見。
廢棄的城東小學,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夜風穿過破窗的嗚咽,如同亡魂不息的嘆息,幽幽地回蕩在空曠的操場上,回蕩在那幾級見證了太多死亡與秘密的水泥台階上空。
那支屬於林遠的、筆囊裏凝固着“紅墨”的英雄牌鋼筆,靜靜地躺在他冰冷的手邊。筆囊裏那團暗紅色的墨跡,在微弱的天光下,與地上那灘從他腦後流出的、新鮮的、溫熱的鮮血,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宿命般的相似。
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