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默第一次走進"螺鮮記"拉面館純粹是因爲那天下着大雨,而他剛好失業三個月零七天。
雨水順着他的廉價西裝滴落在門口斑駁的瓷磚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店內昏黃的燈光透過霧氣朦朧的玻璃門,在潮溼的空氣中暈染開來,像一幅被水浸溼的老照片。程默推開門時,掛在門框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響,與門外雨聲形成奇妙的二重奏。
"歡迎光臨。"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從櫃台後傳來。
程默抬頭,看見一個約莫五十歲的男人站在那裏。他身材矮壯,手臂粗得像樹幹,臉上布滿了歲月刻下的溝壑,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渾濁卻銳利,像是能看透人心。他系着一條沾滿油漬的圍裙,圍裙上繡着"洪師傅"三個褪色的紅字。
店內只有四張桌子,牆壁上貼着泛黃的菜單和幾張褪色的美食雜志剪報。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奇特的香味——濃鬱、鮮美,帶着一絲程默從未聞過的腥甜氣息,讓他鼻腔發癢卻又忍不住深深吸氣。
"第一次來?"洪師傅問道,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程默點點頭,在離櫃台最近的位置坐下。雨水從他發梢滴落,在木桌上形成一小灘水窪。
"推薦螺肉拉面,招牌。"洪師傅沒給菜單,只是用粗短的手指敲了敲桌上唯一的圖片——一碗漂浮着大塊螺肉的拉面,湯汁呈現出誘人的乳白色。
"那就這個吧。"程默說。他口袋裏只剩下最後兩百塊錢,但失業以來的第一頓像樣的飯,他決定奢侈一次。
洪師傅轉身進了廚房,簾子在他身後晃動着。程默聽見菜刀與砧板碰撞的聲音,然後是液體倒入熱鍋的嘶嘶聲。十分鍾後,一碗冒着熱氣的拉面被放在了他面前。
湯色如洪師傅照片上一樣乳白,表面浮着一層金色的油花,幾片翠綠的蔥花點綴其上。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三塊碩大的螺肉——每一塊都有半個雞蛋大小,呈現出淡褐色,表面有着螺旋狀的紋路,在燈光下泛着奇異的光澤。
程默舀了一勺湯。第一口下去,他的瞳孔瞬間放大。那味道——鮮得不可思議,像是濃縮了海洋的所有精華,卻又帶着一種他說不上來的、近乎肉欲的滿足感。螺肉入口即化,質地比最嫩的牛肉還要柔軟,卻在咀嚼時釋放出層層疊疊的滋味,讓他想起小時候奶奶熬了三天三夜的高湯。
"這...這是什麼螺?"程默忍不住問道,聲音因爲美味而微微發顫。
洪師傅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特養田螺,秘方。"
程默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整碗面,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當他放下碗時,發現洪師傅正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他——像是期待,又像是評估。
"好吃嗎?"洪師傅問。
"太好吃了,"程默由衷地說,"我從沒吃過這麼鮮的螺肉。"
洪師傅點點頭,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常來。每周一上新貨,最鮮。"
程默付了錢,走出拉面館時雨已經停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不起眼的小店,招牌上的"螺鮮記"三個字在夕陽下泛着紅光。他沒注意到的是,洪師傅正透過玻璃門注視着他的背影,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
接下來的三周,程默成了"螺鮮記"的常客。每次去,他都會點那碗螺肉拉面,而每次的味道似乎都比上一次更加鮮美。他的失業補助金很快見底,但怎麼也抵擋不住那碗面的誘惑,甚至開始動用積蓄。
第四周的周一,程默特意早早來到店裏,希望能嚐到洪師傅說的"最鮮"的新貨。店裏出奇地冷清,只有角落裏坐着一個穿着灰色連帽衫的年輕人,低頭玩着手機。
"今天的新貨?"程默迫不及待地問。
洪師傅點點頭,轉身進了廚房。這一次,程默注意到廚房的門沒有完全關上,留着一道縫隙。出於好奇,他假裝去洗手間,經過廚房時偷偷往裏瞥了一眼。
廚房比想象中大得多,後部還有一扇鐵門,通向某個看不見的空間。洪師傅正站在一個大缸前,從裏面撈出幾個巨大的田螺——每個都有成年人的拳頭大小,外殼呈現出不尋常的深紫色。更奇怪的是,缸旁放着幾個黑色塑料袋,洪師傅小心地從其中一個袋子裏取出一些紅色塊狀物,扔進了另一個較小的容器中。
程默還沒來得及看清那是什麼,洪師傅突然轉頭,目光如刀般刺向他。程默慌忙退回座位,心跳如鼓。
幾分鍾後,洪師傅端着面出來,臉色陰沉:"洗手間在後院。"
程默低頭吃面,不敢與他對視。今天的螺肉格外大,味道也更加濃鬱,幾乎帶着血腥氣。吃到一半,他突然注意到螺肉上有一絲奇怪的藍色紋路,像是血管一般。正當他用筷子撥弄時,角落裏那個穿連帽衫的年輕人突然站了起來。
"老板,這螺肉不對勁!"年輕人聲音顫抖,"裏面有...有東西!"
洪師傅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大步走向那個年輕人,程默看見他圍裙下鼓起的肌肉繃緊了。
"什麼不對勁?"洪師傅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年輕人用筷子從螺肉中挑出一小塊金屬——那是一個極小的銀色耳環。
"這...這怎麼會在螺肉裏?"年輕人的聲音越來越高,"我姐姐失蹤前就戴着這樣的耳環!"
店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洪師傅的臉扭曲成一個可怕的表情,他一把奪過年輕人手中的筷子:"胡說八道!滾出去!"
年輕人還想說什麼,但洪師傅已經揪住他的衣領,粗暴地將他推向門口。在推搡中,年輕人的手機掉在了地上,屏幕裂開一道縫。
程默坐在原位,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竄上來。他想起剛才在廚房看到的紅色塊狀物,還有那些異常巨大的田螺...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成形。
年輕人被趕出去後,洪師傅轉向程默,臉上又恢復了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現在的年輕人,爲了吃霸王餐什麼謊都編。"
程默勉強點點頭,卻再也吃不下剩下的面。離開時,他趁洪師傅不注意,撿起了那個年輕人掉落的手機。
回到家,程默試着打開手機。屏幕雖然裂了,但還能用。手機沒有鎖,他翻看通訊錄,發現主人叫"林小雨",最近的通話記錄大多是同一個號碼,備注是"姐姐林小雪"。
最後一條短信是三天前發出的:"姐,我找到一家螺肉特別好吃的店,等你出差回來帶你去。老板說有每周一有新貨,我們下周一一起去吧。"
程默的手指顫抖起來。他打開手機相冊,最新的一張照片是一個年輕女子站在海邊微笑,她的左耳上戴着一個銀色耳環——和今天在螺肉中發現的一模一樣。
第二天,程默早早來到"螺鮮記"附近蹲守。上午十點,一輛沒有標志的白色面包車停在店後門,兩個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從車上搬下幾個黑色塑料袋,和程默昨天在廚房看到的一模一樣。洪師傅親自出來接收,還警惕地四下張望。
程默悄悄用手機拍下了整個過程。當面包車離開時,他記下了車牌號。
接下來的幾天,程默開始調查城市最近的失蹤人口。令他毛骨悚然的是,過去六個月裏,這一帶共有七人失蹤,大多是流浪漢或外來務工人員,警方調查無果後都成了懸案。更巧合的是,每個失蹤案件都發生在周一前後。
程默決定再次造訪"螺鮮記",這次他打算找機會探查那扇神秘鐵門後的空間。周三下午,店裏幾乎沒有顧客,洪師傅也不在櫃台。程默悄悄溜進廚房,心跳快得幾乎要沖出胸腔。
廚房裏彌漫着那股熟悉的腥甜氣息,但更加濃烈,幾乎令人作嘔。程默躡手躡腳地走向那扇鐵門,發現門上掛着一把老式掛鎖,但並沒有鎖死。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門後是一段向下的樓梯,潮溼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夾雜着一種難以形容的腐臭味。程默打開手機閃光燈,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樓梯盡頭是一個寬敞的地下室,中央排列着十幾個巨大的水缸,每個直徑都超過一米。
程默走近最近的一個水缸,燈光照向渾濁的水面——水缸底部趴着幾只巨大的田螺,比他見過的任何田螺都要大,外殼呈現出病態的深紫色。更可怕的是,他看見水底散落着一些白色的碎片,仔細辨認後,他意識到那是人類的指骨。
"喜歡我的寵物嗎?"
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程默渾身血液瞬間凝固。他緩緩轉身,看見洪師傅站在樓梯口,手裏握着一把沾血的剁骨刀。
"它們很漂亮,不是嗎?"洪師傅向前走了一步,臉上帶着猙獰的笑容,"我花了二十年培育這些寶貝。普通飼料根本滿足不了它們,直到我發現...人肉才是最好的營養。"
程默的胃部一陣痙攣,他想起自己吃過的那些鮮美異常的螺肉。
"你...你用失蹤的人..."程默的聲音哽在喉嚨裏。
洪師傅大笑起來,笑聲在地下室回蕩:"流浪漢、妓女、無家可歸的人...沒人會真正尋找他們。他們的肉讓我的田螺長得又大又肥,而田螺的肉..."他舔了舔嘴唇,"成了最美味的拉面配料。"
程默注意到地下室角落裏堆着更多黑色塑料袋,其中一個沒有系緊,露出一截蒼白的人手。
"你那個小朋友昨天也來了,"洪師傅繼續說,一步步逼近,"現在他和你看到的那位姐姐,都在爲我的田螺提供養分。"
程默猛地抓起旁邊的一個空玻璃瓶砸向洪師傅,趁對方躲閃的瞬間沖向樓梯。洪師傅怒吼一聲,剁骨刀劃過空氣,擦過程默的肩膀,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痛。
程默跌跌撞撞地爬上樓梯,沖出廚房。店內,那個叫林小雨的年輕人正站在櫃台前,驚訝地看着渾身發抖的程默。
"快跑!"程默抓住他的手臂,"你姐姐...所有人...他用人肉喂田螺!"
林小雨的臉色瞬間慘白。兩人剛沖到門口,洪師傅已經從廚房追了出來,剁骨刀上滴着血。
"你們哪兒也去不了,"洪師傅咆哮着,"我的寶貝們下周還需要新鮮飼料!"
程默和林小雨沖出拉面館,洪師傅在後面緊追不舍。轉過一個街角後,程默拉着林小雨躲進一家便利店。
"我們必須報警,"程默氣喘籲籲地說,掏出手機,"我有證據..."
就在這時,便利店的門被猛地推開,洪師傅龐大的身軀堵在門口,他的眼睛布滿血絲,剁骨刀在熒光燈下閃着寒光。
"遊戲結束了,小夥子們,"洪師傅嘶啞地說,"我的田螺今晚加餐。"
程默和林小雨退到貨架盡頭,無路可逃。洪師傅舉起刀,向他們走來...
突然,警笛聲由遠及近。洪師傅臉色大變,轉身想逃,但已經晚了——三輛警車堵住了便利店門口,全副武裝的警察沖了進來。
原來,程默在進入拉面館前就聯系了一位當警察的老同學,告訴他自己的懷疑,並將手機定位一直開着。當他進入地下室時,警察們已經在外圍布控。
洪師傅最終被判終身監禁,而那些吃人肉長大的巨型田螺被警方銷毀。法醫在地下室和黑色塑料袋中發現了至少八名受害者的殘骸,包括林小雨的姐姐。
程默再也不敢吃任何螺類食品。每當夜深人靜,他仍會被噩夢驚醒——夢裏,他坐在"螺鮮記"裏,面前是一碗冒着熱氣的螺肉拉面,而碗中的螺肉上,清晰可見一個銀色耳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