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11點59分,城市漸漸沉入夢鄉。高樓間的燈光一盞接一盞熄滅,只剩下零星幾扇亮着的窗戶,像黑暗中窺視的眼睛。我坐在"城市之聲"電台的3號直播間裏,指尖無意識地敲打着控制台邊緣。玻璃窗外的導播間只有小王一人,他正打着哈欠,用咖啡對抗睡意。
"30秒準備。"小王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
我深吸一口氣,調整麥克風的角度。這個動作我重復了三年,每周五晚的《午夜回聲》已成爲我的標志性節目。控制台上,各種指示燈閃爍着幽綠的光芒,在昏暗的直播間裏格外醒目。
"5、4、3..."小王開始倒數。
我按下播放鍵,預先錄制好的開場音樂響起——那是一段混合了風聲和低語的詭異旋律,由台裏音效師專門制作。音樂漸漸淡出時,我湊近麥克風:
"各位深夜未眠的朋友們,這裏是《午夜回聲》,我是你們的主持人林默。"我的聲音在隔音效果極佳的直播間裏產生輕微的回音,"午夜12點的鍾聲剛剛敲響,讓我們一同走進今晚的靈異世界。"
我翻開今天的文件夾,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第一頁是一位署名"夜行者"的投稿,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倉促間寫下的。
"今晚的第一個故事來自一位自稱'夜行者'的聽衆。"我壓低聲音,制造懸疑氛圍,"他描述上個月在地下停車場的詭異經歷..."
當我講到主人公在停車場B2層聽到嬰兒哭聲時,熱線電話的指示燈突然亮起刺目的紅光。我皺了皺眉——通常我們會把聽衆來電安排在節目後半段。導播小王在窗外對我比了個接聽的手勢,臉上帶着困惑。
"看來我們有位迫不及待的聽衆,"我對着麥克風說道,同時按下接聽鍵,"您好,這裏是《午夜回聲》,請問怎麼稱呼?"
電話那頭先是傳來一陣電流雜音,接着是微弱的、不規律的呼吸聲,像是有人把話筒放在很遠的地方。大約五秒後,一個冰冷的女聲響起:
"我叫小雨。"
那聲音讓我後頸的汗毛瞬間豎起。那不是普通的電話雜音,而是一種...空洞感,仿佛聲音穿過漫長的隧道才到達這裏,帶着水底般的沉悶回響。
"小雨你好,"我努力保持專業語氣,但手指已經不自覺地抓緊了稿紙,"你有什麼故事想和大家分享嗎?"
"我有一個關於午夜電台的故事。"她的每個字都像被精確測量過,間隔完全一致,"你...想聽嗎?"
我瞥了一眼監視器,顯示這個號碼是"未知來電"。通常聽衆來電都會顯示號碼,這種情況很少見。但直播不能冷場,我點點頭:"當然,請講。"
"有一個電台主持人,和你一樣,在深夜做一檔靈異節目。"小雨的聲音開始講述,同時我注意到一個詭異的現象——她的聲音似乎同時在耳機和直播間內響起,產生了輕微的回音效果,"他每天午夜準時開始直播,講述聽衆發來的恐怖故事。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了一個特殊的來電。"
我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眼鏡,金屬鏡架碰到麥克風,發出輕微的"叮"聲。就在這個瞬間,電話那頭的小雨突然停頓,然後說:
"主持人推了推滑落的眼鏡,就像你現在做的一樣。"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導播小王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他湊近玻璃窗,皺着眉頭用口型問我"怎麼了"。
"電話裏的女人講了一個故事,"小雨繼續道,聲音越來越近,"說有個主持人會在午夜接到自己死後的來電。主持人以爲只是個普通的故事,直到他注意到..."
這時,我背後原本關閉的空調出風口突然吹出一股刺骨寒風,吹散了我桌上的稿紙。我猛地回頭,看到出風口的葉片正在自動調節角度——但空調電源指示燈分明是熄滅的。
"...電話裏的描述和他當時的環境一模一樣。"小雨的聲音與我的發現完美重合,"她描述了他推眼鏡的動作,描述了他面前控制台上第三盞閃爍的綠燈..."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控制台上——第三盞燈確實是綠色的,此刻正以不規則的頻率閃爍。
"甚至...描述了他背後空調出風口吹來的冷風。"小雨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詭異的笑意,"主持人終於意識到,這不是一個故事...而是一個警告。"
"小、小雨,"我的聲音開始發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掛在脖子上的工作證,"這個故事很精彩,但我們時間有限..."
"你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嗎,林默?"她突然直呼我的名字,聲音清晰得仿佛就站在我身後。
導播小王猛地拍打隔音玻璃,指着監控屏幕。我看到他嘴唇在說"沒有來電信號"。
"抱歉,我不..."
"一年前的今晚,凌晨1點17分,"小雨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清晰,"我就坐在你現在的位置上,主持《午夜回聲》。然後我接到了一個電話...就像你現在這樣。"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一年前?這個節目是我從前任主持人那裏接手的,但人事部只說對方是"突然離職",從沒提過什麼死亡事件。
"電話裏的人告訴我,我會在直播中死去。"她的聲音忽然變得飄忽不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我以爲是惡作劇,直到...我的心髒開始疼痛。"
這時,直播間裏的燈光突然閃爍,控制台上的設備發出刺耳的電子噪音。溫度計的水銀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12度、11度、10度...最終停在零度。
"你能感覺到嗎,林默?"小雨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詭異的親密感,"那種冰冷...從腳底慢慢爬上來,像水一樣漫過你的膝蓋、腰部、胸口..."
隨着她的描述,我確實感到一股異常的寒意正從腳底升起。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種滲入骨髓的陰冷,讓我想起小時候掉進冰窟的體驗。更可怕的是,我的雙腿突然失去了知覺,仿佛真的被"凍住"了。
"台裏沒有告訴你真相,對吧?"小雨輕聲道,聲音裏帶着某種扭曲的愉悅,"他們清理得很快,第二天就找人替換了我。但有些東西...是清理不掉的。"
我的目光落在轉椅扶手上——那裏有幾道細小的劃痕,像是有人用指甲用力抓撓留下的。我從未注意過這些痕跡,現在卻覺得它們組成了一個模糊的數字:1:17。
"凌晨1點17分,"小雨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接近,冰冷的呼吸似乎拂過我的耳垂,"我的心髒停止了跳動。但我的節目...還在繼續。"
音樂播放器突然跳到最大音量,一首陌生的鋼琴曲在直播間裏轟鳴。我驚恐地看到,控制台上的所有指示燈同時變成了血紅色。導播小王瘋狂敲打隔音玻璃,但我幾乎聽不見他的聲音——我的耳朵裏充斥着一種奇怪的嗡鳴,像是無線電幹擾,又像是...某種遙遠的尖叫聲。
"時間快到了,林默。"小雨的聲音漸漸模糊,"你會成爲午夜回聲的一部分...永遠。"
電話突然斷開,留下一片死寂。音樂戛然而止,直播間裏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聲。指示燈恢復了正常,溫度計的水銀柱開始緩慢上升。
"林默!你還好嗎?"小王沖進直播間,臉色慘白,"怎麼回事?系統顯示根本沒有來電!所有線路都是關閉狀態!"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電腦屏幕上,節目計時器顯示1:16 AM。
"查、查一下一年前的今晚,"我終於擠出聲音,發現自己的聲線變得異常沙啞,"這個時段的主持人是誰?有沒有一個叫小雨的?"
小王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他後退半步:"你怎麼知道?她...她確實叫小雨,是在直播中突發心髒病...等等,就是一年前的今晚!凌晨1點17分宣布死亡的!"
我僵硬地轉向電腦,顫抖着打開電台存檔系統。當我在搜索欄輸入日期時,一個隱藏文件夾自動彈出,標記爲"事故存檔-禁止調閱"。屏幕上跳出一段音頻文件,日期正是去年今夜,文件名是《最後的直播-小雨》。
我點擊播放。
"...感謝聽衆'午夜漫步者'的分享,"一個熟悉的女聲從音箱裏傳出——正是剛才電話裏的聲音,"現在讓我們接聽下一位聽衆的來電..."
音頻中傳來電話接通的聲響,然後是長達十秒的沉默。接着,小雨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着明顯的恐懼:"你...你是誰?不...這不可能..."
一陣混亂的聲響,沉重的喘息,然後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最後,一個冰冷的聲音清晰地說道:"你會成爲午夜回聲的一部分...永遠。"
音頻結束於醫療人員的嘈雜聲和"宣布死亡時間,凌晨1點17分"的冰冷宣告。
我盯着屏幕,感到那股寒意再次從腳底升起。電腦屏幕突然閃爍,映出的不只是我的臉——在我肩膀後面,隱約可見一張蒼白的女性面孔,長發垂在我的肩膀旁。
"小王..."我聲音嘶啞,"你...你能看到我身後有什麼嗎?"
小王的表情凝固了,他的目光聚焦在我身後的某個點,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張開嘴,卻只發出一聲哽咽。
電腦屏幕上的倒計時跳到了1:17 AM。
我的心髒突然一陣劇痛,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耳機裏,傳來小雨輕柔的低語:"歡迎加入...午夜回聲。"
在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刻,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仍在繼續播報節目——盡管我的嘴唇已經無法移動。
"各位聽衆,感謝收聽今晚的《午夜回聲》。記住,午夜時分...你永遠不知道電話那頭是誰在等待。"
導播間的門緩緩關上,小王驚恐的尖叫聲被隔絕在外。控制台上的指示燈再次全部轉爲血紅色,音樂自動播放起那首哀傷的鋼琴曲。
而在直播間角落的溫度計上,水銀柱穩穩停在了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