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太監將錦盒遞到蘇凌薇手中時,她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有驚訝,有羨慕,也有難以掩飾的嫉妒。
錦盒打開,裏面是一支赤金點翠步搖,鳳凰造型栩栩如生,翠羽流光溢彩,一看便知是宮廷珍品。這等賞賜,對於一個宮女而言,已是極大的恩寵。
“謝皇上恩典!”蘇凌薇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將錦盒緊緊抱在懷裏。
皇上帶着德妃離開後,翊坤宮正殿內的氣氛依舊有些凝滯。陳貴妃坐在軟榻上,臉色雖已恢復平靜,眼底卻藏着復雜的情緒。
今日之事,驚險萬分。德妃在翊坤宮暈倒,無論緣由如何,她這個主人都難辭其咎。若不是蘇凌薇當機立斷,指出是花粉過敏,恐怕她此刻已被皇上問罪。
“蘇凌薇,你過來。”陳貴妃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蘇凌薇連忙走上前,垂手侍立:“奴婢在。”
“你可知,剛才你那般舉動,有多冒險?”陳貴妃看着她,“若是你判斷錯了,不僅救不了德妃,連本宮,甚至整個翊坤宮,都會被你連累。”
“奴婢知道。”蘇凌薇低聲道,“但當時情況緊急,奴婢不敢眼睜睜看着德妃娘娘出事,更不願看到娘娘被冤枉。”
“你倒是坦誠。”陳貴妃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幾分釋然,“不過,你做得很好。今日之事,多虧了你。”
她頓了頓,又道:“皇上賞賜你的步搖,你且收好。只是你要記住,在這宮裏,恩寵來得快,去得也快。樹大招風,你如今得了皇上的注意,日後的路,怕是更難走了。”
蘇凌薇心中一凜,連忙道:“奴婢明白,定當謹言慎行,絕不給娘娘惹麻煩。”
“嗯。”陳貴妃點點頭,“張姑姑,帶她下去歇息吧。今日也累壞了。”
“是。”
跟着張姑姑走出正殿,蘇凌薇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被冷汗浸溼。剛才在皇上面前的鎮定,不過是強撐罷了。她知道,這支步搖,既是榮耀,也是一道催命符。
回到小屋,她將赤金步搖與寒梅簪、玉蘭銀簪放在一起。三支簪子靜靜躺在錦盒裏,像是三個不同的符號,標記着她在這深宮中的掙扎與前行。
春桃不知何時又跑了過來,看到桌上的步搖,眼睛瞪得溜圓:“凌薇姐姐,這是……皇上賞的?”
蘇凌薇點了點頭,將步搖收進盒子裏:“小聲些。”
“哇!姐姐你太厲害了!”春桃激動地說,“連皇上都賞識你,以後再也沒人敢欺負你了!”
蘇凌薇苦笑了一下:“哪有那麼容易。這宮裏,恩寵是最靠不住的東西。”
春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想起什麼,壓低聲音道:“對了姐姐,我剛才聽人說,王公公因爲德妃娘娘的事,被皇後娘娘訓斥了一頓,還被罰了俸。他肯定把這筆賬算在你頭上了,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蘇凌薇心中了然,王德福本想借德妃暈倒之事打壓陳貴妃,卻沒想到被她攪黃了,甚至還連累自己挨了罰,自然會恨她入骨。
“我知道了,謝謝你,春桃。”
送走春桃,蘇凌薇坐在桌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沒有說話。她知道,王德福絕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的日子,怕是不會太平了。
果然,沒過幾日,麻煩就來了。
這日,蘇凌薇按照吩咐去御花園采摘新鮮的花瓣,爲陳貴妃制作胭脂。剛走到一處偏僻的角落,就被幾個太監攔住了去路,爲首的正是王德福。
“蘇姑娘,別來無恙啊。”王德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眼中滿是陰鷙。
蘇凌薇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王公公安好。不知公公攔住奴婢,有何要事?”
“要事?”王德福冷笑一聲,“咱家聽說,蘇姑娘最近得了皇上的賞識,真是可喜可賀啊。只是不知蘇姑娘有沒有興趣,跟咱家去個地方,好好‘聊聊’?”
他身後的幾個太監也跟着獰笑起來,眼神不善。
蘇凌薇知道他們沒安好心,後退一步,沉聲道:“公公若是沒事,奴婢還要去采摘花瓣,耽誤了貴妃娘娘用胭脂,公公擔待得起嗎?”
“擔待不起?”王德福上前一步,語氣陰狠,“一個小小的宮女,也敢拿貴妃娘娘壓咱家?蘇凌薇,你真以爲得了皇上的賞賜,就能在宮裏橫着走了?咱家告訴你,在這宮裏,想讓你死的人,多了去了!”
說着,他使了個眼色,幾個太監立刻上前,就要抓蘇凌薇的胳膊。
蘇凌薇早有防備,轉身就跑。她熟悉御花園的地形,知道不遠處有一片竹林,裏面常有巡邏的侍衛經過。
“抓住她!別讓她跑了!”王德福怒吼道,帶着太監們追了上來。
蘇凌薇拼盡全力奔跑,發髻被風吹散,衣衫也被樹枝劃破,後背的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她能聽到身後急促的腳步聲和王德福的怒罵聲,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她快要跑到竹林時,腳下忽然一絆,重重地摔倒在地,膝蓋磕在堅硬的石子路上,疼得她眼前發黑。
“抓住她了!”一個太監撲上來,死死地按住她。
王德福氣喘籲籲地跑過來,一腳踩在蘇凌薇的背上,獰笑道:“跑啊!我看你還怎麼跑!”
蘇凌薇被踩得喘不過氣,後背的傷口像是被撕裂一般,疼得她幾乎暈厥。但她知道,此刻絕不能示弱。
“王公公,你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御花園行凶,就不怕被皇上知道嗎?”蘇凌薇忍着劇痛,高聲道。
“皇上?”王德福嗤笑一聲,“等皇上知道的時候,你早就變成一具屍體了!到時候咱家就說你沖撞貴人,畏罪自殺,誰會懷疑?”
他彎下腰,湊近蘇凌薇的耳邊,聲音陰冷:“敢壞咱家的好事,這就是你的下場!”
說着,他對旁邊的太監使了個眼色:“把她拖到旁邊的假山裏,處理幹淨點!”
“是!”兩個太監應着,就要拖起蘇凌薇。
蘇凌薇心中絕望,難道自己就要這樣死在這裏了嗎?她不甘心!母親的死因還沒查明,她還沒有走出這深宮……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男聲忽然傳來:“住手。”
那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讓所有太監都停下了動作。
王德福渾身一僵,猛地回頭,看到一個身着明黃色常服的年輕男子站在不遠處,面容俊朗,眼神深邃,正是當今聖上——蕭景琰。
他身後跟着幾個侍衛和太監,顯然是恰巧路過。
“皇……皇上?”王德福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奴……奴才參見皇上!”
其他太監也紛紛跪下,瑟瑟發抖。
按住蘇凌薇的兩個太監也連忙鬆手,嚇得癱倒在地。
蘇凌薇掙扎着從地上爬起來,雖然渾身是傷,狼狽不堪,卻還是強撐着跪在地上,磕了個頭:“奴婢參見皇上。”
蕭景琰的目光落在蘇凌薇身上,看到她臉上的擦傷和滲血的膝蓋,眉頭微微蹙起,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德福,語氣冰冷:“王德福,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御花園行凶?”
王德福嚇得連連磕頭:“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奴才……奴才只是跟蘇姑娘鬧着玩呢,沒有要行凶啊!”
“鬧着玩?”蕭景琰冷笑一聲,“鬧着玩需要把人拖到假山後面處理幹淨?還是說,在你眼裏,朕是那麼好騙的?”
王德福臉色慘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蕭景琰看向蘇凌薇:“你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凌薇定了定神,將事情的經過簡略地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只陳述事實。
蕭景琰聽完,眼神更冷了:“王德福,你因爲私怨,竟敢在宮中對宮女下此毒手,還敢欺瞞朕,該當何罪?”
王德福嚇得魂飛魄散,連連求饒:“皇上饒命!奴才再也不敢了!求皇上看在皇後娘娘的面子上,饒了奴才這一次吧!”
“皇後?”蕭景琰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你以爲搬出皇後,就能救你?來人!”
“奴才在!”旁邊的侍衛連忙上前。
“將王德福拖下去,杖責五十,打入慎刑司,聽候發落!”蕭景琰沉聲道。
“是!”
王德福慘叫着被拖了下去,其他太監也嚇得面無人色,連連磕頭。
蕭景琰看都沒看他們,目光落在蘇凌薇身上:“你沒事吧?”
“回皇上,奴婢沒事,多謝皇上救命之恩。”蘇凌薇恭聲道,心中卻充滿了震驚。她沒想到皇上會突然出現,更沒想到皇上會如此幹脆地處置王德福,連皇後的面子都不給。
蕭景琰看着她狼狽卻依舊挺直的脊背,眼中閃過一絲異樣:“你叫蘇凌薇?”
“是。”
“上次在翊坤宮,也是你救了德妃?”
“是。”
蕭景琰點了點頭:“你倒是個有趣的女子。起來吧,地上涼。”
“謝皇上。”蘇凌薇緩緩站起身,卻因爲膝蓋的疼痛,踉蹌了一下。
蕭景琰身邊的太監連忙上前想扶,卻被蕭景琰攔住了。
“你這膝蓋傷得不輕,朕讓人送你回翊坤宮,再傳個太醫給你看看。”蕭景琰道。
“多謝皇上關懷,奴婢不敢勞煩太醫,回去擦點藥就好了。”蘇凌薇連忙道。她知道,與皇上走得太近,並非好事。
蕭景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勉強:“也好。你自己多加小心。”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
看着皇上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處,蘇凌薇才緩緩鬆了口氣,腿一軟,差點再次摔倒。剛才那一幕,真是驚心動魄。
王德福被打入慎刑司,雖然解了眼前的危機,但她也徹底得罪了皇後。皇後絕不會因爲一個王德福就善罷甘休,恐怕會將這筆賬算在她和陳貴妃頭上。
她拖着受傷的腿,一步步向翊坤宮走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斑駁陸離,卻照不進這深宮的陰暗角落。
回到翊坤宮,張姑姑看到她的樣子,嚇了一跳,連忙讓人取來傷藥。
“這是怎麼回事?”張姑姑一邊爲她處理傷口,一邊問道。
蘇凌薇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張姑姑聽完,臉色凝重:“王德福雖然可惡,但他畢竟是皇後身邊的人。皇上這次處置了他,無疑是打了皇後的臉。皇後心胸狹隘,定會報復。你以後……怕是要更加小心了。”
蘇凌薇點了點頭:“奴婢知道。”
張姑姑嘆了口氣:“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命途多舛呢。剛在浣衣局熬出頭,又得罪了皇後……”
她一邊說着,一邊爲蘇凌薇包扎好膝蓋的傷口,又拿出一瓶藥膏:“這是上好的金瘡藥,你回去好好擦擦,別留下疤痕。”
“多謝張姑姑。”
回到小屋,蘇凌薇看着腿上的傷口,眼神漸漸變得堅定。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每一次的危機,都是一次考驗,也是一次成長。
她不能退縮,只能迎難而上。
接下來的幾日,蘇凌薇安心養傷,盡量減少外出。翊坤宮表面上平靜如常,但她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正在悄然蔓延。皇後雖然沒有立刻發難,但誰也不知道,她會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方式,來報復。
這日,陳貴妃忽然讓蘇凌薇去書房幫她整理書籍。
蘇凌薇走進書房,看到陳貴妃正站在書架前,不知在看什麼。
“娘娘。”
陳貴妃轉過身,手裏拿着一個木盒,正是蘇凌薇之前看到的那個。
“你認得這個盒子嗎?”陳貴妃問道,眼神銳利地看着她。
蘇凌薇心中一驚,連忙道:“回娘娘,奴婢……奴婢之前整理書架時,曾見過一次。”
她沒有隱瞞,她知道,在陳貴妃面前,隱瞞是沒有用的。
陳貴妃點了點頭,打開木盒,裏面放着一支玉簪,樣式古樸,簪頭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這支簪子,是宸妃娘娘的遺物。”陳貴妃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當年宸妃娘娘難產去世,這支簪子就落到了本宮手裏。”
蘇凌薇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着那支海棠簪:“宸妃娘娘?”
母親曾是宸妃身邊的宮女,這支簪子,會不會與母親的死有關?
陳貴妃看着她震驚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探究:“你似乎對宸妃娘娘很感興趣?”
蘇凌薇連忙定了定神,掩飾住自己的情緒:“回娘娘,奴婢只是……只是聽說過宸妃娘娘的事跡,心生敬佩罷了。”
陳貴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追問,將海棠簪放回木盒裏,重新藏回書架後面:“宸妃娘娘是先帝最寵愛的妃子,可惜紅顏薄命。她的死,至今仍是個謎。”
蘇凌薇的心猛地一跳:“娘娘的意思是……宸妃娘娘的死,並非難產那麼簡單?”
陳貴妃搖了搖頭:“誰知道呢。年代久遠,很多事情都已經說不清了。”
她頓了頓,又道:“這宮裏的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險。有些過去的事,還是讓它永遠過去的好。”
蘇凌薇明白陳貴妃的意思,她是在提醒自己,不要過多探尋宸妃的舊事。
但她做不到。母親的死,宸妃的死,這兩者之間,一定有着某種聯系。她必須查下去。
“奴婢明白。”蘇凌薇恭聲道。
陳貴妃點了點頭:“好了,你先下去吧。”
“是。”
走出書房,蘇凌薇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宸妃的遺物,竟然在陳貴妃手裏。陳貴妃與宸妃之間,到底是什麼關系?母親的死,又是否與她們有關?
一個個疑問在她腦海中盤旋,讓她越發覺得,這深宮之中,藏着太多不爲人知的秘密。
而她,已經被卷入了這秘密的旋渦之中,無法自拔。
夕陽西下,將翊坤宮的宮牆染成一片金色。蘇凌薇站在宮牆下,望着那高高的宮牆,眼神堅定。
無論前方有多少危險,她都要走下去。爲了母親,爲了自己,也爲了那些被掩蓋的真相。
她的逆襲之路,注定不會平坦。但她,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