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書房見到宸妃的海棠簪後,蘇凌薇心中便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陳貴妃與宸妃的關聯、母親的死因,這些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她拼命想將其串起,卻總差關鍵的一環。
這日,她奉命去陳貴妃的內室整理梳妝台,無意間瞥見妝奩底層壓着一個褪色的錦袋。錦袋的樣式有些陳舊,邊角磨損,上面繡着的玉蘭花已有些模糊——那是母親閨名的標志。
蘇凌薇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指尖不受控制地伸過去,輕輕將錦袋抽出。
錦袋入手輕飄飄的,她解開系帶,倒出裏面的東西——是半塊斷裂的玉佩,玉質普通,上面刻着一個模糊的“薇”字。
這是……她的名字?
蘇凌薇攥緊玉佩,指腹摩挲着那斷裂的邊緣,心頭掀起驚濤駭浪。母親的遺物爲何會出現在陳貴妃的妝奩裏?這半塊玉佩,又藏着什麼故事?
“你在看什麼?”
一聲清冷的問話自身後傳來,蘇凌薇驚得手一抖,玉佩險些掉落在地。她猛地轉身,見陳貴妃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正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娘娘……”蘇凌薇慌忙將錦袋和玉佩藏在袖中,屈膝跪下,“奴婢該死,不該擅自翻動娘娘的東西。”
陳貴妃緩步走近,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聲音聽不出情緒:“袖中藏了什麼?拿出來。”
蘇凌薇咬緊下唇,知道此刻隱瞞不得,只能顫抖着將錦袋和玉佩取出,雙手奉上:“回娘娘,是這個……”
陳貴妃拿起錦袋,指尖撫過上面的玉蘭花,眼神恍惚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冷冽:“你認得這個?”
“是。”蘇凌薇聲音發顫,“這是……是奴婢母親的遺物。”
“你母親?”陳貴妃挑眉,“你母親是誰?”
“奴婢母親……閨名玉蘭,曾是宸妃娘娘身邊的宮女。”蘇凌薇豁出去了,既然已經撞見,不如索性問個明白。
陳貴妃握着錦袋的手猛地收緊,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化爲復雜難辨的情緒。她沉默了許久,久到蘇凌薇幾乎以爲自己會被拖出去杖斃,才緩緩開口:“原來……你是她的女兒。”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蘇凌薇耳邊炸開。陳貴妃認得母親!
“娘娘認識家母?”蘇凌薇抬頭,眼中滿是急切與期盼。
陳貴妃將錦袋和玉佩放回她手中,轉身走到窗邊,望着外面飄落的枯葉,聲音帶着幾分悠遠:“你母親……是個好姑娘。當年在宸妃宮中,她最是細心妥帖,宸妃很喜歡她。”
“那……家母的死,到底是怎麼回事?”蘇凌薇追問,心跳如擂鼓。
陳貴妃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你母親離宮後,本宮便與她斷了聯系。她的死,本宮也是後來才聽說的,據說是染了急病……”
“不可能!”蘇凌薇脫口而出,“家母身體康健,怎會突然染病?定是有人害了她!”
她想起父親提及母親死因時的閃爍其詞,想起嫡母看向她時的陰狠眼神,越發肯定母親的死另有隱情。
陳貴妃看着她激動的模樣,嘆了口氣:“宮中之事,牽連甚廣。你母親離宮前,曾替宸妃保管過一樣東西,或許……這才是她招禍的根源。”
“什麼東西?”
“一本手記。”陳貴妃道,“宸妃難產前,似乎察覺到有人要害她,便將一些事記在了手記裏,托你母親帶出宮,說若她出事,便將手記交給可信之人。可你母親離宮後不久,就傳來了死訊,那本手記,也不知所蹤。”
手記!
蘇凌薇心頭劇震,母親的死果然與宸妃有關!那本手記裏,定然藏着宸妃難產的真相,也藏着殺害母親的凶手!
“娘娘可知,那本手記可能在何處?”
陳貴妃搖了搖頭:“當年本宮曾暗中查過,卻一無所獲。你母親心思縝密,或許將手機藏在了什麼隱秘的地方。”她頓了頓,看向蘇凌薇,“你既爲她的女兒,追查此事也是應當。但你要記住,此事凶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蘇凌薇握緊手中的錦袋和玉佩,眼中閃過決絕:“哪怕粉身碎骨,奴婢也要查明真相,還家母一個清白。”
陳貴妃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你母親的性子,倒有幾分像你。罷了,你若有需要,可暗中來尋本宮。但切記,不可聲張。”
“謝娘娘!”蘇凌薇重重磕了個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沒想到,陳貴妃竟會願意幫她。
從內室出來,蘇凌薇的手腳仍在微微發顫。線索終於有了眉目,可她知道,這僅僅是開始。尋找那本失蹤的手記,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背後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着。
回到小屋,她將半塊玉佩貼身收好,又把錦袋藏在枕下。夜深人靜時,她反復摩挲着玉佩上的“薇”字,忽然想起幼時母親曾說過,這玉佩是她出生時外祖父送的,一分爲二,她與母親各執一半。可母親那般,她從未見過。
難道……母親的那枚玉佩,與手機有關?
正思忖着,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響動。蘇凌薇立刻吹熄油燈,翻身躲到門後,握緊了桌上的剪刀。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道黑影閃了進來,借着月光在屋裏翻找着什麼,動作急促而慌亂。
是沖着那錦袋和玉佩來的?還是……在找別的東西?
蘇凌薇屏住呼吸,待黑影靠近床邊時,猛地舉起剪刀刺過去!
黑影驚呼一聲,連忙躲閃,撞翻了桌邊的凳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誰?!”蘇凌薇低喝。
黑影見行跡敗露,也顧不得找東西,轉身就往外跑。蘇凌薇追出去,只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看身形,像是個宮女。
她返回屋中,點亮油燈,見枕下的錦袋已被翻出,掉在地上。幸好她反應及時,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是誰派來的?皇後?還是其他覬覦手機的人?
蘇凌薇的心沉了下去。她剛查到線索,就有人找上門來,足見此事早已被人盯上。
接下來的幾日,蘇凌薇加倍小心,暗中觀察着翊坤宮的動靜,卻沒發現任何異常。那個潛入她屋中的宮女,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
這日,她去御膳房取點心,路過冷宮附近時,忽然聽到一陣微弱的咳嗽聲。冷宮荒草叢生,平日極少有人靠近,此刻竟有人?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悄悄走了過去,躲在一棵老槐樹後張望。
只見冷宮門口的石階上,坐着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宮女,正蜷縮着身子咳嗽,身上的衣衫破舊不堪,沾滿了污漬。
蘇凌薇認出她來——這是冷宮的看守宮女,姓劉,據說在冷宮待了快三十年了,極少與人說話。
“劉姑姑。”蘇凌薇輕聲喚道。
劉姑姑猛地抬頭,看到蘇凌薇,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你是誰?來這裏做什麼?”
“奴婢蘇凌薇,是翊坤宮的宮女。”蘇凌薇走上前,“見姑姑咳嗽得厲害,這裏有些點心,您拿去墊墊肚子吧。”
她將手中的點心遞過去。劉姑姑盯着她看了半晌,才接過點心,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多謝你了,姑娘。”劉姑姑吃完點心,精神好了些,咳嗽也輕了。
“姑姑在這裏待了很久嗎?”蘇凌薇試探着問道。
“快三十年了。”劉姑姑嘆了口氣,眼神空洞地望着冷宮緊閉的大門,“從先帝在位時就在這兒了。”
“那您……認識宸妃娘娘嗎?”蘇凌薇心跳加速。
劉姑姑的身體猛地一僵,警惕地看着她:“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蘇凌薇連忙掩飾,“只是偶爾聽人提起,有些好奇罷了。”
劉姑姑低下頭,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道:“宸妃娘娘……是個苦命人啊。當年她懷着龍胎,卻被人算計,難產而死,連帶着小皇子……”她說着,眼圈紅了。
“您知道是誰算計了她嗎?”蘇凌薇追問。
劉姑姑猛地站起身,厲聲道:“別問了!不該問的別問!小心惹禍上身!”她說完,轉身就往冷宮裏面走,腳步踉蹌,卻異常堅決。
蘇凌薇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疑竇叢生。劉姑姑顯然知道些什麼,可她爲何不願說?
她沒有放棄,從那天起,每日去御膳房時,都會繞到冷宮附近,給劉姑姑帶些吃的。劉姑姑起初十分警惕,不願與她多說,但久而久之,見蘇凌薇並無惡意,態度也漸漸緩和了些。
這日,蘇凌薇又帶來了一些溫熱的粥。劉姑姑喝着粥,忽然嘆了口氣:“姑娘,你是不是在查宸妃娘娘的事?”
蘇凌薇心中一驚,點了點頭:“實不相瞞,家母曾是宸妃娘娘身邊的宮女,她的死,或許與宸妃娘娘有關。”
劉姑姑放下粥碗,看着她,眼中滿是復雜:“你母親……是不是叫玉蘭?”
蘇凌薇渾身一震:“您認識家母?”
“認識。”劉姑姑眼中閃過一絲傷感,“當年宸妃娘娘出事,你母親哭得死去活來,說一定要爲娘娘報仇。可她離宮後沒多久,就傳來了死訊……”
“您知道是誰害死了她嗎?”
劉姑姑搖了搖頭:“不清楚。但我知道,當年宸妃娘娘身邊有個貼身太監,名叫小祿子,對娘娘忠心耿耿。宸妃娘娘死後,他就被發配到了皇陵,據說後來瘋了。或許……他知道些什麼。”
皇陵?瘋了的太監?
蘇凌薇心中燃起一絲希望,這是她目前得到的最具體的線索。
“多謝姑姑告知!”
“你要小心。”劉姑姑看着她,“當年參與此事的人,如今很多都身居高位。你一個小小的宮女,根本鬥不過他們。”
“我知道,但我必須去試試。”蘇凌薇語氣堅定。
離開冷宮,蘇凌薇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皇陵遠在京郊,她一個宮女,如何能去得了?更何況,那個叫小祿子的太監已經瘋了,就算找到了,又能問出什麼?
但無論如何,她都要去嚐試。
回到翊坤宮,她正思忖着如何能去皇陵,張姑姑忽然找到了她:“凌薇,貴妃娘娘讓你去一趟書房。”
蘇凌薇心中一動,莫非陳貴妃有什麼事吩咐?
她快步來到書房,見陳貴妃正與一個陌生的太監說話。那太監穿着一身灰衣,神態恭敬,看起來並不像是宮中的大太監。
“你來了。”陳貴妃看到她,點了點頭,“這位是魏公公,是本宮的遠房親戚,在皇陵當差。”
皇陵?!
蘇凌薇的心跳瞬間加速,難以置信地看着魏公公。這難道是天意?
“魏公公,這位是蘇凌薇,是本宮身邊得力的宮女。”陳貴妃介紹道。
魏公公對蘇凌薇拱了拱手:“蘇姑娘好。”
“魏公公好。”
陳貴妃對魏公公道:“你先下去吧,按本宮說的辦。”
“是。”魏公公應聲退下。
陳貴妃看向蘇凌薇,眼中帶着一絲了然:“你想去皇陵找小祿子?”
蘇凌薇又驚又喜:“娘娘都知道了?”
“你這幾日頻繁去冷宮,劉姑姑又是個直腸子,本宮怎會不知。”陳貴妃笑了笑,“魏公公在皇陵待了十幾年,人面熟,讓他帶你去,能少些麻煩。”
“謝娘娘!”蘇凌薇激動得熱淚盈眶,她沒想到陳貴妃竟會如此周到。
“記住,萬事小心。”陳貴妃叮囑道,“小祿子瘋瘋癲癲,未必能說出什麼有用的話。若是查到什麼,立刻回來告知本宮。”
“是!奴婢明白!”
離開書房,蘇凌薇只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有了魏公公的幫助,她離真相又近了一步。
她回到小屋,換上一身普通的宮女服,將母親的半塊玉佩貼身藏好,又帶上一些幹糧和銀兩,跟着魏公公悄悄離開了翊坤宮。
馬車駛出紫禁城,一路向京郊的皇陵駛去。蘇凌薇掀開車簾,望着外面漸漸遠去的宮牆,心中百感交集。
她不知道這一趟皇陵之行會遇到什麼,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真相,還是更深的陰謀。但她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
爲了母親,爲了宸妃,也爲了所有被掩蓋的真相。
皇陵的方向,雲霧繚繞,仿佛藏着無數秘密,正等待着她去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