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日,天高雲淡,空氣裏彌漫着桂花的甜香。蘇凌薇的醫館前,排隊候診的百姓比往日更多了些——自從治好知府千金的怪病後,她的名聲早已傳遍了周邊州縣,連百裏外的人都專程趕來求醫。
這日午後,蘇凌薇剛送走一位病人,正低頭整理藥箱,忽然聽到魏公公一聲略顯急促的輕喚:“姑娘。”
她抬頭,順着魏公公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見醫館門口站着兩個身着錦緞的男子,爲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雖被鬥笠遮擋了大半,露出的下頜線條卻透着幾分熟悉。身後跟着的隨從目光銳利,掃視着醫館內外,帶着一股不容小覷的氣場。
尋常百姓見這陣仗,早已下意識地退開幾步,低聲議論着。
蘇凌薇心頭微動,放下藥箱迎上前:“二位是來看病的?”
爲首的男子抬手摘下鬥笠,露出一張清俊威嚴的臉,正是微服私訪的皇上。
蘇凌薇瞳孔微縮,連忙屈膝行禮:“民女參見皇上。”
皇上扶住她的手臂,聲音溫和:“不必多禮,朕只是路過,進來看看。”
魏公公和春桃也連忙上前見禮,神色都有些緊張——誰也沒想到,皇上會突然出現在這小小的江南醫館。
“皇上裏面請。”蘇凌薇定了定神,引着皇上走進內堂。內堂陳設簡單,只有一張木桌和幾把椅子,牆角堆着幾捆晾曬的草藥,與宮中的奢華相去甚遠。
皇上環視一周,目光落在牆上掛着的幾幅醫案手稿上,笑道:“看來你在這裏,倒是把醫術練得越發精湛了。”
“不過是些雕蟲小技,讓皇上見笑了。”蘇凌薇爲他沏了杯桂花茶,“皇上怎麼會突然來江南?”
“前幾日收到知府的奏折,說你不僅拒絕了賞金,還時常爲貧苦百姓義診,”皇上端起茶杯,輕嗅着茶香,“朕便想着來看看,是什麼樣的地方,能讓你如此留戀。”
蘇凌薇低頭道:“江南百姓淳樸,民女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正說着,春桃端着一盤剛出爐的桂花糕進來,看到皇上時臉頰微紅,將盤子放在桌上便匆匆退了出去。
皇上拿起一塊桂花糕,嚐了一口:“味道不錯,比御膳房的多了幾分煙火氣。”
“是春桃做的,她手巧。”
兩人閒聊着江南的風土人情,氣氛倒也平和。皇上沒有提京城的事,蘇凌薇也默契地避開了宮廷的話題,仿佛只是尋常故人相見。
然而這份平靜,卻被醫館外突然傳來的喧譁聲打破。
“讓開!都給我讓開!”一個囂張的聲音響起,伴隨着桌椅翻倒的脆響,“我家公子要見蘇神醫,耽誤了病情,你們擔待得起嗎?”
蘇凌薇眉頭微蹙,起身道:“皇上稍等,民女去看看。”
剛走到外堂,就見一個穿着華服的年輕公子,正一腳踹翻了候診的長凳,身邊的家丁圍着一個老婦人推搡着,嘴裏罵罵咧咧。
“我娘排隊排了一上午,憑什麼你們說插就插?”一個漢子紅着眼上前理論,卻被家丁一拳打倒在地。
“哪來的野狗,也敢擋我們公子的路?”華服公子折扇一搖,滿臉倨傲,“小爺我爹是鹽運使,在這江南地界,還沒有小爺辦不成的事!蘇神醫,出來給小爺看看,若是治不好小爺的頭疼,我砸了你這破醫館!”
蘇凌薇上前一步,冷冷道:“看病需按順序,若這位公子不願等,大可另尋高明。至於動手傷人,恐怕得請官差來評評理了。”
“你就是蘇凌薇?”華服公子上下打量着她,眼中閃過一絲輕佻,“長得倒是不錯,就是性子太沖。小爺的頭疼可不是一般人能治的,識相的就趕緊過來,不然……”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一道冰冷的聲音打斷:“不然怎樣?”
皇上不知何時已走出內堂,雖未穿龍袍,周身的威嚴卻讓喧鬧的醫館瞬間安靜下來。華服公子被他眼神一掃,竟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你……你是誰?敢管小爺的事?”他色厲內荏地喊道。
皇上身後的隨從上前一步,亮出腰間的令牌:“放肆!見了聖上還敢無禮!”
“聖……聖上?”華服公子臉色驟變,“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草民……草民不知皇上駕到,死罪!死罪!”
剛才還囂張跋扈的家丁們,此刻也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跪地磕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周圍的百姓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跪地山呼萬歲,醫館內外一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呼聲。
皇上看着跪地的華服公子,聲音沒有一絲溫度:“鹽運使是這麼教你仗勢欺人的?看來江南的吏治,是該好好整肅了。”
華服公子嚇得面無人色,連連掌摑自己的臉:“皇上饒命!草民再也不敢了!是草民有眼無珠,沖撞了聖駕,也沖撞了神醫……”
皇上沒再看他,對隨從道:“將他和他的家丁帶回衙門,連同他那當鹽運使的父親,一並交由知府查辦,嚴查其貪腐跋扈之事。”
“是!”
隨從押着哭嚎不止的華服公子等人離去,醫館外很快恢復了秩序。百姓們看着皇上,眼中充滿了敬畏與感激——他們從未想過,天子竟會爲了尋常百姓,動怒懲治權貴。
皇上走到被打倒的漢子身邊,扶起他:“傷勢如何?讓蘇姑娘爲你看看。”
“謝……謝皇上!”漢子激動得熱淚盈眶。
蘇凌薇上前爲漢子處理了傷口,又開了些活血化瘀的藥。皇上在一旁靜靜看着,目光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帶着幾分復雜的暖意。
等一切安頓好,天色已近黃昏。皇上看着漸漸散去的百姓,對蘇凌薇道:“看來,你在這裏的日子,也並非全然平靜。”
“世間事,本就有順有逆,”蘇凌薇道,“民女早已習慣。”
皇上沉默片刻,道:“朕這次來,還有一事。北方近來疫病橫行,太醫們束手無策,朕想請你隨朕回京,協助診治。”
蘇凌薇愣住了。
疫病?回京?
她下意識地想拒絕,可一想到疫病蔓延下的百姓,拒絕的話便堵在了喉嚨裏。醫者仁心,她無法眼睜睜看着生靈塗炭。
皇上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道:“你若不願留在京城,待疫病平息,朕便派人送你回來。江南的醫館,朕會讓人替你照看好。”
魏公公在一旁道:“姑娘,這是積德行善的大事,若是能救萬民於水火,也是功德一件啊。”
春桃也看着她,眼中雖有不舍,卻點了點頭:“姐姐,你去吧,我會在這裏守着醫館等你回來。”
蘇凌薇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皇上,屈膝一拜:“民女遵旨。”
她知道,自己終究還是要暫時離開這片煙雨江南了。或許,有些責任,無論她躲到哪裏,都無法真正逃避。
皇上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好。明日一早,朕派人來接你。”
送走皇上,蘇凌薇站在醫館門口,望着天邊絢爛的晚霞,心中百感交集。她回身看着熟悉的醫館,看着院中的藥圃,輕聲道:“等我回來。”
江南的風,帶着桂花的甜香,仿佛在無聲地應和。
一場突如其來的故人來訪,將她平靜的生活再次打破。而這一次北上,等待她的,又將是怎樣的風雨?蘇凌薇不知道,但她握緊了手中的藥箱,眼中已重新燃起了堅定的光芒。
無論前路如何,只要能救死扶傷,便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