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蘇凌薇便已收拾妥當。春桃紅着眼圈幫她將最後一包草藥塞進行囊,哽咽道:“姐姐,到了京城一定要照顧好自己,記得按時吃飯,別總熬夜看醫書……”
“知道了,”蘇凌薇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我很快就回來。醫館和魏公公,就拜托你多照看了。”
“放心吧!”春桃用力點頭,“我會把醫館打理得好好的,等你回來。”
魏公公送她到鎮口,看着停在路邊的馬車,低聲道:“姑娘,京城不比江南,萬事小心。皇上雖器重你,但宮廷險惡,若是遇到難處,別忘了還有貴妃娘娘。”
“我明白。”蘇凌薇點頭,“魏公公也多保重。”
登上馬車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皇上並未同行,只派了貼身侍衛護送,馬車裏備着幹淨的衣物和幹糧,還有一疊關於北方疫病的卷宗。
蘇凌薇翻開卷宗,眉頭漸漸蹙起。疫病始於北方邊境的一個小鎮,起初只是少數人發熱咳嗽,短短半月便蔓延至三州七縣,患者高燒不退,咳中帶血,死亡率極高。太醫們試過多種藥方,都收效甚微,民間已開始流傳“瘟疫降臨,必有大亂”的謠言,人心惶惶。
“這疫病來得蹊蹺,”蘇凌薇喃喃自語,指尖劃過卷宗上“咳血”“高熱不退”的字樣,“倒像是……時疫與肺熱交織,又帶着幾分戾氣。”
馬車一路向北,越靠近疫區,氣氛便越發凝重。官道上行人稀少,偶爾能看到逃難的百姓,面黃肌瘦,眼神惶恐。途經的城鎮都緊閉城門,門口的守衛穿着厚厚的防護服,對進出人員嚴格盤查。
行至疫區邊緣的青州時,侍衛停下馬車:“蘇姑娘,前面就是疫區了,皇上的意思是,您先在青州落腳,與當地的醫者匯合,再做打算。”
蘇凌薇點頭:“好。”
青州知府早已接到消息,將她們安置在城外的一處廢棄驛站。驛站裏聚集了十幾位來自各地的醫者,都是被朝廷征召來抗疫的,其中不乏白發蒼蒼的老醫官。
“蘇姑娘來了!”一位姓劉的老醫官迎上來,眼中帶着期盼,“早就聽聞蘇姑娘醫術高超,這次可全靠你了!”
“劉老客氣了,”蘇凌薇拱手,“凌薇初來乍到,對疫病不甚了解,還需向各位前輩請教。”
她沒有絲毫架子,立刻與衆人圍坐在一起,研究病例、討論藥方。老醫官們起初還有些輕視這個年輕的女子,但聽她分析病情條理清晰,提出的見解獨到新穎,漸漸收起了輕視之心,認真與她探討起來。
“依我看,這病的根源不在肺,而在‘鬱’,”蘇凌薇指着病例上的記載,“患者多是貧苦百姓,冬日缺衣少食,體內本就積着寒氣,又逢疫病侵襲,寒邪入體,鬱而化熱,才導致高熱不退、咳血不止。若只清肺熱,不驅寒邪,便是治標不治本。”
劉老醫官眼前一亮:“蘇姑娘說得有道理!我們之前只用了清熱的藥材,難怪效果不佳。”
“但光是驅寒清熱還不夠,”蘇凌薇又道,“疫病蔓延迅速,定是有傳染性的戾氣在其中。我看可以加入幾味能淨化濁氣、增強免疫力的藥材,比如蒼術、藿香、黃芪……”
她一邊說,一邊提筆寫下藥方,衆人圍在一旁,頻頻點頭,不時提出補充意見,很快便擬定了一個新的方子。
“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去藥坊配藥,找幾個輕症患者試試!”劉老醫官起身道。
蘇凌薇卻搖了搖頭:“等等。這方子還需驗證,不如先在動物身上試藥,確保無害後再用於病人。”
衆人皆是一怔——歷來醫家都是直接在病人身上試藥,從未想過先在動物身上驗證。
“蘇姑娘考慮得周到,”一位年輕的醫者贊道,“這樣能減少風險。”
試藥的過程很順利。兩天後,用了新藥的幾只病羊症狀明顯減輕,證明藥方安全有效。蘇凌薇立刻讓人將藥方抄錄多份,分發到各疫區的醫館,又指導藥坊大規模熬制湯藥,分發給百姓飲用——不僅給患者服用,連健康的人也讓他們喝上一碗,起到預防作用。
與此同時,她還親自深入疫區,爲重症患者診治。疫區裏屍橫遍野,惡臭熏天,不少醫者都嚇得不敢靠近,但蘇凌薇毫無懼色,每日穿着厚厚的麻布防護服,挨家挨戶地查看病情,調整藥方。
有一次,她爲一個重症病人施針時,病人突然劇烈咳嗽,咳出的血濺了她一身。旁邊的侍衛嚇得臉色發白,連忙上前想拉開她,卻被蘇凌薇攔住:“別碰他,他還有救。”
她沉着地爲病人施針、喂藥,直到病人的呼吸漸漸平穩,才鬆了口氣,轉身去清洗身上的血跡。
“蘇姑娘,您就不怕被傳染嗎?”侍衛忍不住問道。
蘇凌薇笑了笑:“若是連醫者都怕了,百姓們怎麼辦?”
她的鎮定和勇敢,極大地鼓舞了疫區的醫者和百姓。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到抗疫的隊伍中,燒埋屍體、清理街道、分發湯藥,原本混亂的疫區漸漸有了秩序。
半個月後,疫情終於得到了控制。新增的患者越來越少,痊愈的人越來越多,籠罩在北方上空的陰霾漸漸散去。
這日,蘇凌薇正在驛站整理藥方,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譁。她走出驛站,只見皇上帶着一隊人馬,正站在驛站門口。
“皇上!”蘇凌薇連忙上前行禮。
皇上看着她,眼中滿是贊許:“蘇姑娘,辛苦了。朕接到奏報,疫情已得到控制,這都是你的功勞。”
“不敢居功,”蘇凌薇道,“都是各位醫者和百姓共同努力的結果。”
皇上笑着搖頭:“你呀,總是如此謙虛。”他環視了一圈忙碌的醫者和百姓,又道,“朕已經下旨,對所有參與抗疫的醫者和百姓論功行賞。青州知府已經備好了慶功宴,你也一起來吧。”
蘇凌薇卻搖了搖頭:“皇上,疫情雖有好轉,但後續的調養和預防仍需用心。臣女想再留幾日,將後續的藥方和注意事項整理出來,交給當地的醫館。”
皇上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好,朕陪你一起。”
接下來的幾日,皇上沒有回京,而是留在青州,與蘇凌薇一起走訪醫館,查看患者的恢復情況。他看到蘇凌薇耐心地教百姓如何強身健體,如何預防疫病,看到她將自己的醫案手稿毫無保留地交給當地的醫者,心中對她的敬佩又多了幾分。
離開青州的前一晚,皇上在驛站的院子裏擺了一桌簡單的宴席,只有他和蘇凌薇兩人。
“這次多虧了你,”皇上舉起酒杯,“否則北方不知要亂成什麼樣。說吧,你想要什麼賞賜?”
蘇凌薇也舉起酒杯,輕輕與他碰了一下:“皇上,臣女只有一個請求。”
“你說。”
“北方的百姓經歷了疫病,大多家境貧寒,臣女希望皇上能減免北方三年的賦稅,讓他們能喘口氣,重新開始生活。”
皇上看着她,眼中閃過一絲動容:“好,朕答應你。”他頓了頓,又道,“那你自己呢?真的什麼都不要?”
蘇凌薇笑了笑:“能看到百姓安康,便是臣女最大的心願。”
月光灑在院子裏,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皇上看着蘇凌薇清澈的眼眸,忽然道:“凌薇,回京吧。太醫院需要你這樣的醫者,百姓也需要你。”
蘇凌薇愣住了。
回京?
她看着皇上期盼的眼神,又想起江南的醫館,想起春桃和魏公公,心中一陣猶豫。
京城有她的責任,江南有她的牽掛。她該如何選擇?
皇上似乎看出了她的猶豫,沒有再逼她:“你不必急着回答,回去好好想想。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朕都支持你。”
蘇凌薇低下頭,輕輕抿了一口酒。酒液微涼,卻在心底泛起一陣暖意。
北方的疫病已平,但她的心中,卻掀起了新的波瀾。北上抗疫的這段日子,讓她明白了醫者的責任不僅在於江南一隅,更在於天下萬民。
或許,她真的該回去了。
只是,那煙雨江南的小橋流水,還能再回到夢中嗎?
蘇凌薇望着天邊的明月,久久沒有說話。她知道,自己又一次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而這一次的選擇,或許將決定她未來的人生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