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嶽帝君那聲不甘的絕唱，像一柄無形的巨錘，在楚昭夜識海深處反復敲擊。 碎裂的鎖鏈、背叛的血誓、以及“歸墟”二字帶來的冰冷絕望，與他胸腔裏翻騰的血氣混雜，攪得他心神不寧。他半扶半抱着蘇晚照，站在沼澤邊緣最後一道土埂上，耳邊是風卷着草木灰和陳年腐臭掠過巨骨的尖嘯，眼前是凝固了時光的骸骨墳場。
這片古戰場靜得瘮人，滿地白骨間戳着些殘甲斷刃，上面的符文早褪了光，卻還飄着點說不清的微弱靈光。空氣裏一股子鐵鏽混着土腥，還有點陳年老血的味兒，聞着讓人嗓子眼發緊。
啞婆佝僂着腰，在不遠處扒拉碎石子，幹得裂皮的嘴唇動個不停，估摸着是在找水。他們已經大半天沒沾過一滴了。
蘇晚照臉色白得像張紙，背靠着冰涼的土丘。她指尖纏着的布條洇出暗紅 —— 方才爲了壓下楚昭夜吞了巨屍碎骨後的戾氣，又得劃破手指用血畫符。魂傷帶的虛勁兒讓她喘氣都發顫。
"公子..." 她嗓子啞着，眼瞅着楚昭夜攥骨匕的手。那手背青筋暴起，指節捏得發白，還不受控制地輕輕抖。
楚昭夜低頭才覺出不對勁。吞那黑晶體的後勁太足，鎮帝者碎掉時的怒吼、鎖鏈崩裂的脆響、"歸墟" 倆字透着的冰碴子氣... 這些亂碼似的碎片在腦子裏撞來撞去，攪得他心頭發慌。懷裏的黑玉簡一直溫乎乎的，像是在應和他心裏的躁，又像是在暗暗提醒啥。
【檢測到宿主心神翻江倒海，魔氣反噬風險飆高。建議吸點靈氣穩一穩。】
冷冰冰的機械音扎進腦子裏，倒讓他清醒了半分。深吸口氣想運靈力，可這死地的靈氣稀得可憐，還混着股讓人作嘔的腥臊，像是被無數亡魂浸過似的。
"小心！" 蘇晚照突然低喊，聲音發着顫，"有東西... 好多... 帶着殺意呢！"
幾乎同時，楚昭夜識海裏那些原本含混的 "屍語"，猛地變尖變清！不再是亂糟糟的哀嚎，竟成了帶方向的警告：
"... 西... 西北... 餓... 獸群... 殺..." "... 金甲... 頭頭... 厲害... 危險..." "... 圍上來了... 快..."
幾十團泛着貪念和餓火的綠靈光，跟鬼火似的在屍語搭的 "視野" 裏飛快湊近！其中一團亮得跟小太陽似的，透着築基期凶獸特有的沉威壓 —— 正是屍語說的 "金甲頭頭"！
"凶獸群！西北方！領頭的是築基期！" 楚昭夜吼出聲，一把將蘇晚照和剛跑回來的啞婆往身後一塊滿是劍痕的大岩石後推，"躲好！別出來！"
話音還沒落地，西北邊的灌木叢跟被啥巨力撕開似的，幾十匹灰黑如鐵的荒原狼嗷嗷叫着竄出來。獠牙齜着，口水滴滴答答腐蝕着腳下焦土，綠幽幽的眼死死盯住三人。領頭的比別的壯一倍，肩高快齊人腰，腦門上一塊暗金骨甲在暗光裏泛着冷硬的光 —— 正是荒原裏讓人頭皮發麻的鐵脊狼王。
狼王嗷嗚一嗓子穿雲裂石，狼群立馬跟訓練過似的呈扇形散開，尖爪子在骨頭上刮出刺耳的響，把楚昭夜圈在中間。它們沒急着撲，就弓着身子，喉嚨裏滾着嗜血的低吼，跟逗弄快死的獵物似的。
"鐵脊狼群！記仇得很，不弄死不罷休！" 蘇晚照的聲音從岩石後傳來，抖得厲害，卻還強撐着提醒，"當心它的骨甲！能聚土成刺！"
楚昭夜攥緊骨匕，眼鋒跟刀似的。他沒等着挨咬，腳下一使勁，跟放箭似的沖向左邊那頭想繞後的灰狼！那狼反應也快，扭腰躲開匕鋒，血盆大口帶着腥風就咬他手腕！楚昭夜手腕急轉，骨匕劃道刁鑽的弧，"噗嗤" 一聲正好扎進狼脖子！熱乎的黑血噴了一身。
可這殺戮像點燃了炸藥桶！更多惡狼瘋了似的撲上來。它們配合得賊好，爪子撓下路，獠牙咬喉嚨，完全是玩命的打法。楚昭夜靠着黑玉簡早半瞬的預警，還有蘇晚照從岩石後時不時喊的 "左邊！"" 身後！"，在狼群圍攻裏左支右絀。骨匕舞成道灰白影子，每揮一下都帶血，可他身上也添了好幾道深可見骨的爪痕，血把破衣衫浸得透溼。
"公子！" 蘇晚照喊得帶了哭腔，還死死按住身邊嚇得快沖出去的啞婆。
就在楚昭昭夜被一頭巨狼撞得趔趄的瞬間，那道暗金影子動了！鐵脊狼王跟藏了半天的黑閃電似的，抓住這眨眼的空當，龐大的身子撕破空氣，帶着千鈞之力狠狠撞在他胸口！
"砰！"
悶響聽得牙酸。楚昭夜只覺五髒六腑都挪了位，整個人跟斷線風箏似的飛出去，重重砸在一塊刻滿符文的大石碑上。"哇" 地噴出一大口血，眼前陣陣發黑。
狼王落地挺優雅，暗金狼瞳冰冰冷地瞅着他掙扎，帶點殘忍的逗弄。它慢慢抬起前爪，腦門上骨甲的怪紋路突然亮起刺目的土黃色光！周圍的土石像被啥拽着似的，瘋了似的往它爪前聚，凝成幾根胳膊粗、閃着金屬光的尖骨刺！
死影子一下子罩下來！楚昭夜想聚靈力，丹田卻因剛才的重擊和吞碎骨的後遺症疼得撕心裂肺，靈力亂得跟麻團似的！
骨刺破空帶尖嘯，直取他腦袋和心口！
千鈞一發之際，楚昭夜懷裏的黑玉簡突然爆發出從沒見過的濃烏光！這光不是護盾，倒像道黏糊糊的墨色深淵，一下子把他裹在裏頭。那幾根要命的骨刺扎進烏光裏，跟泥牛入海似的，連點波紋都沒起就悄沒聲地化了，成了最原始的灰。
【檢測到致命攻擊！啓動緊急防御！耗吞噬值：10 點。】
冷冰冰的提示音在腦子裏炸響。撿回條命的後怕和黑玉簡這邪門的力量讓他心頭劇震。沒空細想，求生的念頭和燒起來的殺意壓過了疼！他猛地咬舌尖，劇痛催得一口熱血混着不服輸的勁兒噴在骨匕上！
"吞 —— 噬 ——！"
他跟撲火的蛾子似的，借着黑玉簡沒散的烏光，瘋了似的沖向有點發愣的狼王！骨匕裹着血和狂暴的吞噬力，成道血線直刺狼王腦門上的暗金骨甲！
狼王顯然沒料到他受這麼重還能反撲，慌忙抬巨爪擋。
"鏘 ——！！！"
刺耳的金鐵交鳴聲炸開！骨匕和覆着厚角質、裹着靈力的狼爪狠狠撞上，火星子濺得到處都是！一股狂暴、沉得壓人的土系靈力跟決堤的洪水似的，順着骨匕瘋了似的鑽進楚昭夜胳膊，直沖經脈！懷裏的黑玉簡興奮地顫着、嗡嗡叫，貪得無厭地大口吞這股力量，還把它化成精純的生氣反哺給他。楚昭夜破了的經脈被這股力量沖得跟要撕裂似的疼，卻又摻着股力量滿了的怪舒坦！
"嗷嗚 ——！！！" 狼王又疼又怒地慘嚎！它腦門上那寶貝骨甲，在吞噬力啃咬下 "咔嚓" 裂了道縫！綠血從縫裏汩汩冒出來！
疼徹底惹毛了狼王！它猛地甩開骨匕，龐大的身子人立起來，帶倒刺的巨口噴着腥風，用打雷的速度咬他脖子！楚昭夜眼珠一縮，極限側身，狼王森白的牙擦着他頸側劃過，帶的風刮得臉生疼。可一只帶金紋的巨爪跟鐵鞭似的橫掃過來，狠狠拍在他肩膀上！
"嗤啦！"
皮肉撕開的聲兒聽得清楚。楚昭夜悶哼一聲，肩膀瞬間皮開肉綻，血噴得老遠，都能瞅見白森森的肩骨！鑽心的疼讓他眼前發黑，倒也徹底醒了 —— 普通打法弄不死它，得毀核心！
他眼裏閃過狠勁，故意賣個破綻，腳下踉蹌。狼王果然上套，眼裏凶光暴漲，龐大的身子帶着碾碎一切的氣勢又撲過來！腥風撲臉！
就在狼王巨口快咬到他的瞬間，楚昭夜猛地矮身，險險從狼王肚子底下鑽過！同時，他沾滿倆人血的右手跟燒紅的烙鐵似的，狠狠按在狼王相對軟和的肚子上！
"給我 —— 出來！！！"
吞噬力毫無保留，飆到極限！目標 —— 內丹！
楚昭夜精神力聚得跟針尖似的，穿透皮毛血肉，"看" 到了狼王肚子裏那顆核桃大、發着厚土黃色光的內丹！吞噬力化成無數沒影的觸手，帶着毀和搶的念頭，一下子把它死死纏上、裹住、往外拽！
"嗷嗷嗷嗷 ——！！！"
不像是狼嚎的慘叫聲響徹整個遺跡！鐵脊狼王跟被抽了骨頭似的，龐大的身子瘋了似的滾、抽抽、撞地撞石碑，過處一片狼藉。它強得嚇人的氣跟退潮似的飛快落下去，油亮的毛迅速沒了光，變得幹巴巴灰撲撲的。才幾眨眼的功夫，這稱霸一方的狼王就徹底不動了，龐大的身子癱在地上，只剩那雙瞪圓的狼眼裏凝固着怕和不服。
剩下的狼發出嚇破膽的嗚咽，夾着尾巴，頭也不回地竄進荒原深處沒了影。
楚昭夜站在狼王快涼透的屍體旁，大口喘着氣。築基期內丹含的巨力在體內橫沖直撞，快把經脈撐裂了。可這力量裏還摻着更野、更凶的東西 —— 荒原霸主的嗜血獸性！他的眼不受控制地冒血絲，指甲變尖變彎，喉嚨裏滾着壓不住的、跟野獸似的低吼。視野邊上開始蒙上血色，一股想撕碎眼前一切的沖動瘋狂撞着理智。
他猛地閉眼，小石頭那張帶血的笑臉，和鎮嶽帝君臨死前那不甘的怒吼，像兩道冰冷的烙印，狠狠灼燒着他的靈魂。他不能被這獸性吞噬，不能讓那些犧牲白費！他猛地咬牙，一股源自心底最深處的、對背叛的恨意和對守護的執念，如同冰冷的洪流，瞬間沖向那股狂暴的獸性。他要掌控這力量，而不是被它掌控！
"公子！看着我！" 蘇晚照不知啥時候跑到他身邊，不顧他滿身血污和凶氣，用盡勁兒抱住他的腰，冰涼的臉貼在他後背，"你說過信我一人！別讓它把你帶偏了！回來！"
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卻清楚得很，像股涼絲絲的泉水，硬闖進楚昭夜燒得沸騰的腦子裏。少女帶着擔心和倔勁兒的體溫，透過染血的衣裳傳過來，成了對抗獸性最管用的樁子。楚昭夜猛地閉眼，牙狠狠咬進下唇，用盡全力跟體內咆哮的獸性較勁。攥緊的拳頭因爲太使勁，骨節發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鑽心，倒也讓他更清醒了點。過了會兒，體內翻江倒海的力和那股毀東西的沖動，終於被他強壓下去，眼裏的血絲慢慢褪了。
【吞噬築基期鐵脊狼王內丹成功！吞噬值 +100！解鎖新本事：百步納虛（能吸百步內飄着的靈氣，快點回靈力、長傷口）。警告：經常吞凶獸內丹會攢獸性，趕緊找辦法淨化！……此獸性，亦是因果……】
黑玉簡的提示音帶點怪動靜，最後那句低語，仿佛帶着一絲古老的嘆息，又像是在暗示某種無法逃避的宿命。楚昭夜心裏一動，試着用 "百步納虛"。一下子，他好像成了個沒影的漩渦中心，百步內原本稀稀拉拉、帶着死氣的靈氣，跟被啥拽着似的，一縷縷聚過來，順着身上的毛孔往裏鑽。這些純靈氣飛快地養着破了的經脈，順了順亂掉的靈力。肩膀那道見骨的嚇人傷口，肉以瞅得見的速度往一塊兒爬、長、合上，連被狼王撞的內傷也輕快多了。渾身舒坦得像是久旱逢着雨。
"這... 就是新本事？" 蘇晚照鬆開手，看着他肩上快結疤的傷口，白臉上露出點撿回命的喜。
楚昭夜點頭，彎腰從地上拔起骨匕。啞婆也戰戰兢兢地從岩石後挪出來，又怕又敬地瞅着地上狼王的大屍體，再看看氣兒順了點的楚昭夜。
蘇晚照走到狼王屍體旁，忍着沖鼻子的血腥仔細看，眼落在狼王那格外粗的前腿骨上。"公子，" 她指着那泛金屬光的腿骨，"鐵脊狼王渾身是寶，尤其這腿骨，密度高得很，敲出聲來能鎮住同類。能做骨哨，短時間內，估計沒狼敢靠近咱們。"
楚昭夜把骨匕遞給她："你弄吧，我手笨。"
蘇晚照接過去，手法挺熟。她避開硬骨甲，準準地挑開筋肉，完整地抽出根粗小腿骨。又從懷裏摸出塊小磨石，就着旁邊塊平點的石碑，仔細磨掉骨頭棱角，在關鍵地方刻幾道防滑的小坑。沒會兒，一支樣子老派、泛着慘白光的骨哨就成了。
"試試。" 她把骨哨遞楚昭夜。
楚昭夜接過來，入手冰涼沉手。他放唇邊，深吸口氣，使勁一吹。
"嗚 —— 嗡 ——"
一道沉、蒼涼、穿透力特強的哨音猛地響起，跟荒原在哭似的，帶着鐵脊狼王特有的威壓餘韻，傳出去老遠。遠處灌木叢裏一陣亂響，還有沒跑遠的野獸被這王者氣息的哨音嚇得嗷嗷叫着逃了。
"管用。" 楚昭夜收起骨哨，伸手扶穩還虛着的蘇晚照，"這兒不能多待，走，爭取天黑前到舊城。"
啞婆趕緊點頭，撿起地上空水囊，快步跟上倆人。
就在他們要離開這片屍骸遍地的戰場時，蘇晚照的眼無意間掃過狼王剛才瘋撞的那塊大石碑。碑上的土和苔被蹭掉一大片，露出底下深深刻的印 —— 不是符文，是個怪模怪樣的、像被鎖鏈纏着的劍圖騰，樣子老派又威嚴。
"等等！" 蘇晚照猛地停腳，聲音抖得不像樣。她掙開楚昭夜的攙扶，踉蹌着撲到石碑前，用袖子使勁擦那圖騰，眼睛越睜越大。她哆嗦着手，從貼身衣裳裏摸出母親留的那塊溫玉，緊緊按在石碑的圖騰旁。
楚昭夜走到她身邊，就見那玉佩上的紋，竟和石碑上的圖騰分毫不差！
"這... 這印..." 蘇晚照抬頭，眼裏滿是驚、懵，還有點找到線頭的激動，嗓子幹得很，"跟我娘留的玉佩紋... 一模一樣！"
楚昭夜的心猛地一沉。趙鐵匠的嘀咕、風鈴客的警告、巨屍的記憶碎片、還有眼前這玉佩和石碑圖騰的勾連... 所有線頭都像冰冷的鎖鏈，一環扣一環，把他們往更沒底的漩渦裏拽。舊城就在前面，那影子裏，又藏着多少說不清的事兒？
夕陽把三人猶豫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滿是骨頭的焦土上。楚昭夜默默扶好蘇晚照，攥緊了手裏冰涼的骨匕，懷裏的黑玉簡沉得像塊命運的烙鐵。
骨哨沉啞的餘音，在死寂的戰場上慢慢散了。遠方，舊城的輪廓在夕陽下顯得更加模糊而詭異，仿佛一張等待吞噬的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