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濃重的血腥味匯集在屋子裏,靈雀如一條久未上岸的魚,有氣無力的蜷縮在墨綠色暗花繡被裏。
她汗如雨下,臉色蒼白如紙,連嘴唇都失了顏色。
勉強撐開眼,手向娥凰伸去,虛弱的聲音細如蚊聲,“小姐,我會不會......”
娥凰緊緊抓着她的手,淚如雨下,“不會不會,你一定會沒事。不就是受了點傷嘛,以前爹和哥哥們哪次受的傷不比你重,不都沒事嗎?你一定能熬過這關的。”
靈雀目光飄忽,回想起老爺和幾位少爺,只覺心痛猶勝身痛。
不知道到了地下,他們會不會怪自己沒有照顧好小姐和小少爺,就早早去了那邊。
她視線落在一側哭得雙眼紅腫的琥珀身上,“琥珀,萬一我不在了,你要幫我好好照顧小姐他們......”
“不許渾說!”娥凰沉聲一喝。
左等右等不見府醫過來,她不由有些發怒,“府醫怎麼還沒來?”
話音剛落,就有下人呼哧帶喘跑進來,“不好了,三小姐的人早一步把府醫截了去,這會兒還沒出來。”
娥凰心下一火,知道顏玉嬌是故意的。
琥珀怕她吃虧,忙打發個小丫頭去找大爺。
到了顏玉嬌的院子,娥凰不顧下人阻攔,直接沖了進去,還未掀開簾子,就聽到裏面傳來對話。
“三小姐,您身體無恙。”
“是嗎?可我就是覺得渾身不舒服。”
“若無大礙,在下先行離開,夫人那邊還着急呢。”
聲音陡然拔高,手拍桌子發出一聲悶響,“怎麼?她是主子,我就不是主子了?我不讓你走,我看誰敢讓你走!”
話音一落,卻聽一道厲聲,“我敢!”
竹子做的瀟湘簾子發出一聲脆響,娥凰掀簾而入,顏玉嬌臉有慍怒,刻薄道:“嫂子把我這當什麼地方了,沒讓下人通傳,就直接闖進來,也太沒有禮數了。”
娥凰毫不留情諷刺回去,“果然是一別三日,讓人刮目相看,昔日那個總是小偷小摸的小女孩,如今也懂得禮數了。”
顏家祖上也有當官的,可惜後來家道中落,到了顏玉郎這一輩,更是窮的所剩無幾。
顏玉郎父親去世的早,家裏只剩下幾畝地,他讀書又需要錢,只能靠賣畫替人寫字維持生計。
顏玉嬌羨慕街上那些小女郎們都打扮的花枝招展,可是又沒錢買,就起了歪念,看誰穿得好,腰上掛着錢袋,就想方設法偷過來。
她曾經也偷過娥凰的錢袋,不巧被娥凰抓個正着。
顏玉嬌瞬間變色,一時不知道如何反擊回去,啞口無言。
娥凰冷瞥她一眼,拽着府醫往外走,顏玉嬌一聲厲喝,“站住,不許走!”
她叫來所有下人把門堵上,態度十分驕橫野蠻,“他沒給我治完病,哪都不許去!”
說完又把府醫搶到自己身邊。
府醫十分難爲,“三小姐,我給您把過脈,您確實沒有大礙。”
“我說有就有,我現在頭疼得厲害,你馬上給我醫治,難道我還沒有一個丫鬟重要?”
沒錯,她就是故意的!
周娥凰她出身好,長得好,這也就算了,畢竟她全家死光,又成了她嫂子,她不跟她計較。
可她偏偏斷自己的前程!
三年前,先帝剛剛登基不久,就舉行了一次選秀,她作爲官家小姐,也在采選秀女之列。以她的姿容,定能勝選。
可偏偏周娥凰出來說,後宮是吃人的地方,玉嬌單純,恐怕不能適應宮中生活。
就因爲這一句話,哥哥就提前跟人打了招呼,讓她初選就被撂了牌子。
若不是周娥凰,她早就成了先帝的嬪妃,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說不定都有了孩子,更說不定,攝政王會擁立她的兒子爲帝,那她這會兒就是太後了。
可這一切,都被周娥凰給毀了!
她恨她,連帶着恨她身邊所有的人!
她就是想看着周娥凰難過,看着她痛不欲生,那樣她才覺得暢快!
不理會娥凰那張滿是怒意的臉,她帶着挑釁的目光貼近她,“不過是個身份低賤的奴才,死了就死了。話說回來,一個巴掌拍不響,家裏這麼多丫鬟,怎麼於大海偏就強她,莫不是她故意勾引的吧!”
聞言,娥凰再也忍受不住心底的怒意,狠狠一掌扇在她的臉上,“一個巴掌響不響?”說完果斷拉着府醫的袖子就走。
顏玉嬌被驚得呆住,她捂着臉半天才回過神來,嘶吼道:“給我截住她!”
下人們聽令就要攔,娥凰一個厲眼過去,“誰敢!”
衆人嚇得一哆嗦,想起欺負靈雀那幾個人的下場,聽說給三小姐梳頭的吳嫂子被夫人打斷了兩只手臂。
幾個人面面相覷,訕訕地不敢動手。
“讓開!”娥凰一聲冷喝,幾人連忙給她讓出道來。
“廢物!你們這群廢物!”看着娥凰施然而去,氣得顏玉嬌捶胸頓足,砸碎了一地的茶碗果盤。
她捂着臉,眼中盡是恨意,咆哮道:“周娥凰,這巴掌我早晚要你雙倍還給我!你等着吧!啊——”
府醫一到,先看了下靈雀身上的傷口,心頭不由一緊,連忙搭上脈。
衆人屏息,目光在靈雀和府醫之間來回穿梭,誰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會打擾府醫醫治。
窗外雨打芭蕉,一下一下,如擂鼓般打在人心裏。
半晌,他鬆開手指。
娥凰趕緊上前,“如何?”
府醫沉吟着搖頭,“不妙,要先把刀拔出來才行。”
可他心裏也打鼓,生怕刀一拔,連人也去了。
可是不拔,血流不止,還是會死。
他轉頭吩咐小丫鬟們準備熱水,準備參片,還有紗布和牡蠣散。
頓時房間裏就忙了起來。
娥凰當即明了他要做什麼,急忙問道:“會不會有危險?”
她緊張得都沒發現自己說話帶着顫音。
府醫看向她道:“回夫人,傷口很深,但幸好沒有傷及心髒。可看如今流血的速度,只怕是碰到了血管。就怕拔下來了的一瞬間,她一口氣上不來......夫人要做好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