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陽的秋晨總帶着礦洞深處的寒氣。韓辰踩着露水走進鐵山監時,老鍛工周倉正蹲在煉爐前發呆——新改的雙囊風箱還在“呼嗒”鼓風,爐裏的炭火卻燒得發虛,紅得像將熄的餘燼。
“周師傅怎麼不添炭?”韓辰的靴底碾過地上的鐵屑,青黑色的顆粒嵌進磚縫,像昨夜未幹的血。
周倉猛地抬頭,手裏的鐵鉗“當啷”掉在地上。他布滿老繭的手攥着張揉皺的麻紙,紙角被炭火熏得發黑:“公子,你看這個!”
麻紙上是礦頭的親筆供詞,墨跡被淚水泡得發暈:“秦細作許我‘焚煉爐後,送秦地良田百畝’,昨夜已在西爐的風箱裏藏了火油……”
韓辰的指尖瞬間攥緊。西爐是宜陽最大的煉爐,一旦引燃,不僅三個月的鐵料要化爲灰燼,連礦洞的煤窯都可能被引爆——那是能埋了整個宜陽的災難。
“火油搜出來了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讓周圍的工匠都靜了下來。
“搜出來了,藏在風箱的牛皮夾層裏。”周倉的聲音發顫,指節在供詞上摳出淺痕,“但礦頭說,還有三個細作混在礦工裏,約定今夜動手——他們說,只要煉爐一炸,秦兵就從函谷關殺過來。”
鐵山監外突然傳來馬蹄聲。宜陽守將帶着親兵闖進來,甲胄上的銅片撞出刺耳的響——他手裏的鐵符閃着冷光,是安成君昨日送來的“節制鐵山軍務”令牌。
“韓辰!”守將的長矛戳在地上,火星濺在韓辰的靴邊,“安成君有令,你擅查礦頭,驚擾鐵山,即刻交回令牌,回新鄭待罪!”
韓辰沒看他,只是把供詞塞進袖中:“秦細作要焚煉爐,你不派兵搜捕,反倒來拿我?”
“細作?”守將冷笑一聲,長矛挑起供詞往炭火裏一扔,“不過是礦頭畏罪亂咬!安成君說了,你在宜陽搞風搞雨,就是想借鐵山謀逆——再敢犟嘴,本將以通秦論處!”
工匠們頓時炸了鍋。有個年輕鐵匠操起鐵錘就往前沖:“你敢動公子!我們剛煉好的鐵弩還等着他驗收!”周倉連忙拉住他,卻擋不住更多人圍上來,鐵砧、鐵鉗在晨光裏晃出冷光。
守將的親兵握緊了戈,矛尖對着工匠們的胸口。韓辰突然抬手,聲音在礦洞的回音裏格外清:“都退下。”
他走向守將,青布袍的下擺掃過地上的鐵渣:“令牌可以給你,但你得答應兩件事——派三百兵守住西爐,搜捕礦工裏的陌生人;再調五十石炭來,西爐今日要煉新鐵。”
守將愣了愣,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痛快。安成君的密信裏說“韓辰必抗命,可借機斬之”,可現在這情形,若真動刀,工匠們怕是會拆了鐵山監。
“算你識相。”守將一把奪過韓辰腰間的令牌,卻沒接他遞來的搜捕名單,“兵可以派,但炭沒有——安成君有令,鐵山的炭只夠宗室用,你要煉鐵,自己想辦法。”
新鄭的宗室府裏,安成君正對着宜陽送來的密信冷笑。家臣在旁稟報:“守將說韓辰已交令牌,只是還賴在鐵山監不走,非要煉什麼新鐵。”
“讓他煉。”安成君把密信扔進炭爐,火苗舔着“韓辰交權”四個字,“沒有炭,沒有鐵料,我倒要看看他能煉出什麼。”他突然想起公仲朋——那老東西被韓辰整得丟了領政之職,此刻定恨得牙癢癢。
“去給公仲大人送壇酒。”安成君摸出枚玉印,上面刻着“宜陽礦稅”,“告訴他,韓辰在宜陽失了權,礦稅的事,咱們可以再商量。”
公仲朋收到玉印時,正對着秦使送來的玉璧發呆。那玉璧上刻着“秦韓永好”,卻在邊緣藏着細小的鐵屑——是宜陽的鐵,想來是秦兵從韓軍甲胄上刮下來的。
“大人,安成君這是想拉咱們聯手?”家臣看着玉印上的“宜陽礦稅”,眼裏閃着光,“只要能把韓辰徹底趕出宜陽,以後鐵山的利,咱們和宗室平分。”
公仲朋沒說話,指尖在玉璧的鐵屑上摩挲。他恨韓辰,不僅因爲宜陽的賬被翻出來,更因爲那小子煉出的新鐵,讓他“親秦”的主張像塊生鏽的鐵——王上現在看韓辰的眼神,比看他熱切十倍。
“給宜陽守將寫信。”公仲朋突然開口,玉璧被他攥得發白,“讓他‘盯緊韓辰,若敢私動鐵料,就地拿下’——就說這是王上的密令。”
宜陽的西爐前,韓辰正看着工匠們用鬆針混着煤塊填爐。鬆針燒得快,火卻不持久,鐵坯在爐裏燒了半個時辰,還沒泛出該有的青白色。
“公子,這樣煉不出好鐵。”周倉的手在發抖,他剛從礦洞回來,說守將把存炭的倉庫鎖了,連礦工取暖的炭都搜走了。
韓辰沒說話,只是撿起塊鐵坯,往爐裏添了把鐵屑——是前幾日篩出的精料。“試試這個。”他的聲音很穩,“鐵屑燃點低,能助燃。”
鐵屑落入炭火的瞬間,“噼啪”爆起火星,火苗竟竄高了半尺。工匠們眼睛亮起來,紛紛往爐裏添鐵屑,青白色的火光漸漸舔上鐵坯。
“公子,守將又來了!”趙敢從礦洞口跑進來,手裏攥着根斷矛——矛尖是秦鐵,矛杆卻刻着韓字,“他說收到‘王上密令’,要搜咱們的鐵料!”
韓辰抬頭時,正看見守將帶着親兵闖進來,長矛對着煉爐:“韓辰!你私動鐵料,違抗王命,給我拿下!”
親兵剛要上前,周倉突然張開雙臂擋在韓辰面前。老鍛工的脊梁骨像被爐火烤過的鐵,直挺挺的:“要拿公子,先踏過我的屍體!”
工匠們立刻圍上來,手裏的鐵錘、鐵鉗在陽光下閃着光。有個瘸腿的老工匠,去年被礦洞落石砸斷了腿,此刻拄着鐵拐也要往前沖:“我們煉鐵是爲了守宜陽,不是給你們宗室當私產!”
守將的親兵被嚇住了,握着戈的手鬆了鬆。他們都是宜陽人,家裏或多或少都有親人在鐵山當工匠,誰也不想對着這些拿鐵錘的漢子動刀。
“反了!都反了!”守將氣得發抖,卻不敢真下令動手——他知道這些工匠的厲害,真逼急了,能把鐵山監的石牆拆了。
就在這時,礦洞深處傳來“轟隆”一聲巨響。是東窯的煤塌了,煙塵順着礦道涌出來,像條黑色的龍。
“不好!是細作!”周倉的臉瞬間慘白,“東窯連着西爐的風道,他們想從裏面引燃!”
韓辰立刻轉向守將:“現在能派兵了嗎?再晚,整個宜陽都要被埋了!”
守將看着涌出來的黑煙,臉色變了幾變。他知道煤窯坍塌的厲害,真要是把西爐的風道堵死,別說煉鐵,連礦洞裏的礦工都救不出來。
“給你三百兵。”守將咬着牙扔下令牌,“但要是抓不到細作,我連你帶這些工匠一起問罪!”
韓辰帶着工匠和親兵沖進礦洞時,濃煙已經嗆得人睜不開眼。他讓工匠們用溼布蒙住嘴,沿着風道的鐵架往前摸——那些鐵架是去年新換的,刻着工匠的名字,此刻成了辨認方向的記號。
“公子!這裏有火油味!”趙敢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着咳嗽。
韓辰摸過去時,正看見三個黑衣人往風道裏倒火油,手裏的火折子已經亮了。“住手!”他抓起塊鐵坯就扔過去,正砸在黑衣人手上,火折子“當啷”掉在水裏。
親兵們立刻圍上去,戈矛對着黑衣人的咽喉。韓辰撿起掉在地上的火折子,發現柄上刻着個“樗”字——是樗裏疾的私印。
“說!還有多少同黨?”韓辰的鐵鉗抵在黑衣人的脖子上,鐵鏽蹭在他們的衣領上,像未幹的血。
黑衣人剛要嘴硬,就被周倉按住了頭:“看看這是什麼!”老鍛工舉起塊鐵坯,上面是黑衣人的家人刻的記號,“你兒子在西爐當學徒,說要給你打把新刀——你要燒了煉爐,他以後拿什麼吃飯?”
黑衣人的肩膀突然垮了,淚水混着煤煙往下淌:“沒……沒同黨了,就我們三個……是秦使說,只要燒了煉爐,就把我們的家人接到秦地……”
當韓辰帶着綁好的細作走出礦洞時,夕陽正把宜陽的鐵山染成金紅色。守將站在鐵山監門口,臉色鐵青——他剛收到安成君的密信,說“若讓韓辰抓到細作,你就提頭來見”。
“這些是秦人間諜,拿着樗裏疾的印。”韓辰把火折子扔給他,鐵鉗上的血跡還沒幹,“守將現在可以向安成君復命了——就說宜陽的煉爐保住了,細作也抓到了。”
守將攥着火折子的手在發抖,卻沒接話。他看着工匠們圍着韓辰歡呼,看着周倉把新煉的鐵坯遞到韓辰手裏,突然明白自己輸了——不是輸在令牌,是輸在人心。這些工匠認的不是宗室的鐵符,是能帶着他們煉出好鐵、守住鐵山的人。
暮色漫進鐵山監時,韓辰坐在西爐前,看着新煉的鐵坯在冷水裏“滋啦”作響。趙敢從新鄭回來,帶來個消息:“公子,張太傅讓人來說,王上知道你抓到秦細作,龍顏大悅——還說要親自來宜陽看新鐵。”
韓辰沒說話,只是用鐵鉗夾起淬好的鐵坯,對着夕陽舉起。鐵坯的斷口泛着青黑的光,細密的鍛紋裏,能看見工匠們的錘痕——那是比任何令牌都硬的底氣。
他知道,安成君和公仲朋不會罷休,秦兵還在函谷關等着,宜陽的鐵山還藏着無數暗礁。但只要西爐的火不滅,工匠們的錘不停,他就敢守在這裏——因爲他攥着的不是令牌,是宜陽的鐵,是工匠們的心,是能讓韓國真正硬起來的根。
遠處的新鄭方向,襄王正對着銅鏡整理朝服。鏡裏的人影雖有倦色,眼裏卻亮得很——他剛收到韓辰的密信,說“宜陽新鐵可鑄強弩,秦細作已擒,王上勿憂”。內侍進來稟報:“安成君求見,說要彈劾韓辰‘私動軍鐵,目無宗室’。”
襄王笑了笑,把密信往袖中一塞:“讓他等着。朕要去宜陽,看看韓辰煉的新鐵,到底能不能擋住秦兵。”
銅鏡裏的人影轉身時,龍袍掃過案上的鐵樣,青黑的光澤映在鏡面上,像塊剛從爐裏取出來的熱鐵——硬得能砸開所有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