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鄭的秋晨總帶着股洛水的潮氣。宣政殿的青銅鼎剛添了新炭,煙氣卻裹着殿外的風聲打旋,像極了襄王此刻的心境——堵得發慌,又散不開。
他指尖捏着樗裏疾的戰書,麻紙邊緣被攥出褶皺,“三日內獻宜陽西境三城,否則兵臨新鄭”的墨字,被燭火映得像淬了血。 “王上,秦兵已過桃林塞,距宜陽只剩兩日路程。”
內侍的聲音發顫,捧着的驛報上還沾着驛卒的血——是被秦遊騎追殺時濺上的,“宜陽守將奏報,礦洞附近發現秦兵斥候,工匠們都慌了,有幾個老鍛工說要帶家眷逃去魏地。”
襄王沒說話,目光掃過階下的群臣。公仲朋的朝服熨得筆挺,玉帶扣卻蹭着案角——那是昨夜反復摩挲秦許地地圖磨的;張平攥着玉圭,指節泛白,案上的聯防圖被茶水浸了半角;安成君垂着眼,看似事不關己,袖口卻藏着宜陽鐵監的賬冊,邊角卷得像被啃過。
“都說話。”襄王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讓殿內的呼吸聲都停了,“是割地,是聯魏,還是……守?”
公仲朋第一個出列,膝頭在金磚上磕出悶響:“王上!臣請割地!宜陽西境三城本就貧瘠,丟了不可惜;秦許的安邑卻是膏腴之地,滅魏後唾手可得。若硬守,秦兵一旦破宜陽,新鄭危矣!”
他舉起秦許地地圖,羊皮在晨光裏發亮,“這是樗裏疾將軍親筆批注的劃界,字字千鈞!”
“千鈞?”張平的玉圭重重砸在地圖上,“公仲大人是把韓人的骨頭當石頭扔!宜陽西境雖貧,卻扼着鐵山的運礦道——丟了三城,秦兵騎馬半個時辰就能到礦洞!到時候別說安邑,連宜陽的鐵渣都剩不下!”
他轉身指向殿外,“魏使昨夜還派人送信,說只要韓肯抗秦,魏即刻發河東兵援宜陽——三萬甲士,明日就能過黃河!”
“魏人?”安成君突然冷笑,從袖中抖出卷賬冊,“太傅怕是忘了,上個月魏人用陳糧換走的兩千石鐵,現在正躺在大梁的軍器監裏!他們援宜陽是假,想趁機占鐵山是真——當年韓滅鄭,魏人就想分宜陽,如今不過是舊戲重演!”
殿內頓時分成三派。親秦派圍着公仲朋,說“魏人不可信”;聯魏派聚在張平身邊,罵“割地是飲鴆止渴”;宗室子弟則跟着安成君,反復念叨“鐵山是祖產,誰也不能動”,卻絕口不提該怎麼守。
襄王看着眼前的亂局,突然想起韓辰在夜宴上說的“鄭人守的是同心”。可他的朝堂,連“該往哪走”都吵成一團。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殿角——韓辰今日沒來,說是在宜陽盯着新煉的鐵弩,昨夜遣人送了封信,說“弩已鑄成,射程超秦弩五步,可暫阻秦兵”。
“韓辰的弩,能擋多久?”襄王突然問。 張平眼裏亮起來:“至少能擋秦兵三日!魏兵三日可至,只要撐到援軍來……” “撐不到!”
公仲朋猛地打斷,“宜陽守將剛才遞了密報,說韓辰改的風箱還沒調試好,新弩只鑄了三十張——三十張弩,擋得住樗裏疾的五萬兵?”
他從袖中摸出片鐵屑,往案上一扔,“這是秦兵斥候掉落的,宜陽的鐵匠說,秦鐵已能淬九次火,咱們的新鐵最多淬五次——硬拼就是送死!”
安成君跟着點頭:“公仲大人說得是。韓辰那小子不過是運氣好,真要打起來,還得靠宗室的人。依老臣看,不如先許秦‘歲貢鐵萬石’,穩住他們——等過了這陣,再讓韓奐掌衛戍,慢慢把鐵山的權收回來。”
“歲貢鐵萬石?”張平氣得發抖,玉圭在案上劃出火星,“安成君是昏了頭!宜陽全年產鐵不過五萬石,萬石是軍鐵的三成!把鐵給秦,就是讓他們鑄劍來砍韓人!”
“那也比城破人亡強!”安成君拍案而起,朝服的金線在晨光裏閃得刺眼,“老臣在宜陽待過三十年,秦兵的厲害見過——他們的投石機能砸穿三層夯土,咱們的城牆撐不住半日!”
群臣又吵成一團,唾沫星子濺到襄王的案前。他看着那片秦鐵屑,又想起韓辰送來的新鐵樣——青黑的鐵面上,鍛痕細密如織,是老鍛工用改良風箱反復捶打的。
那孩子在信裏說“鐵可暫借,心不能丟”,可此刻的朝堂,連“暫借”都吵得面紅耳赤。
“夠了。”襄王突然起身,龍袍掃過案上的青銅爵,酒液潑在地圖的宜陽位置,暈開片深色的痕,“傳朕旨意——” 殿內瞬間靜了,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唇。
“割地不行,韓的土地,寸土不能讓。”襄王的聲音很慢,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勁,“聯魏可許,但魏兵未到前,不能輕舉妄動。”他頓了頓,指尖在戰書上的“歲貢”二字上懸了懸,“準安成君所奏,許秦‘歲貢鐵萬石’,但要加個條件——秦需退軍函谷關,不得再派細作入宜陽。”
張平猛地抬頭,眼裏滿是不敢置信:“王上!這是飲鴆止渴啊!”
“朕知道。”襄王看着他,目光裏有疲憊,也有無奈,“但現在沒別的法子。韓辰的弩還沒成規模,魏兵還在路上,宗室的人只盯着鐵山——朕需要時間,需要讓宜陽的鐵真正硬起來,讓魏人的援軍到新鄭,讓這朝堂的人明白,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他拿起那片秦鐵屑,扔進炭爐:“這萬石鐵,就當是給秦人的學費。等韓鐵能淬九次火,朕會連本帶利,從秦地拿回來。” 公仲朋喜出望外,連忙叩首:“王上聖明!臣這就去回秦使,定讓樗裏疾退軍!”
安成君也鬆了口氣,捻着胡須道:“老臣這就去宜陽,監督鐵料裝車——定不會多給秦一粒鐵渣。”
張平卻站在原地,玉圭上的裂痕又深了些。他看着襄王轉身的背影,突然明白這“暫避鋒芒”不是怯懦——是把拳頭收回來,等着下次更狠的出擊。
他躬身道:“臣請去大梁一趟,催魏兵快些動身,再問問魏人,能不能把煉鐵匠先送來宜陽。”
襄王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告訴魏使,韓的鐵,現在是暫借,將來會是韓魏共守鐵山的底氣。”
退朝時,公仲朋捧着秦許地地圖,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裏;安成君攥着鐵監賬冊,盤算着怎麼把私販的鐵料混進歲貢裏;只有張平走得慢,青銅鼎的煙氣在他身後散開,像條沒盡頭的路。
宜陽的礦洞外,韓辰正看着老鍛工給新弩上弦。三十張鐵弩在晨光裏列成一排,弩身的青黑鐵色映着工匠們的臉——有期待,也有不甘。
趙敢從新鄭回來,把襄王“歲貢鐵萬石”的旨意一說,老鍛工手裏的弩弦“啪”地斷了。
“憑什麼給秦狗送鐵?”老鍛工紅着眼,撿起斷弦往地上摔,“咱們連夜改風箱,燒紅了鐵就往爐裏淬,手上的皮燙掉一層,不是爲了讓秦兵拿着韓鐵打咱們!”
幾個年輕鐵匠也跟着嚷嚷:“公子,咱們跟秦兵拼了!新弩能穿他們的甲,礦洞能藏人,拼一個夠本,拼兩個賺一個!”
韓辰沒說話,只是拿起斷弦,用新煉的鐵線重新捆扎。鐵線在他指間繞了三圈,勒得很緊:“拼得過嗎?”他指着遠處的驛道,“秦兵有投石機,有騎兵,咱們只有三十張弩,五千石存鐵——硬拼就是讓宜陽變成鄭亡時的滎陽,工匠們死光了,鐵山給誰守?”
老鍛工愣住了,手裏的鐵鉗“當啷”掉在地上:“那……那也不能給他們送鐵啊!”
“是送,也是借。”韓辰把修好的弩弦遞給老鍛工,“王上許的是‘歲貢’,沒說給一輩子。這萬石鐵,就當是讓秦兵替咱們‘保管’——等咱們的風箱改好,新鐵能淬九次火,能造三百張、三千張弩,再去把鐵拿回來,順便討點利息。” 他指着礦洞深處:“我讓人在主礦道挖了藏鐵的密室,能存兩千石——歲貢的鐵從明賬上走,密室的鐵咱們偷偷煉,秦兵要就給他們粗鐵,好鐵留着自己用。”
趙敢眼睛一亮:“公子早有準備?” “從秦兵陳兵函谷關就開始準備了。”韓辰拿起張弩,對着遠處的岩石扣動扳機——“嗖”的一聲,弩箭穿透岩石半寸,箭尾的鐵羽還在顫,“魏使說,他們的鐵匠三日後到宜陽,到時候咱們學他們的煉法,再改良風箱,不出半年,就能煉出比秦鐵還硬的鐵。”
老鍛工看着穿透岩石的弩箭,突然笑了,眼角的皺紋裏還掛着淚:“對!咱們藏着煉,偷偷煉!等秦兵再來,讓他們嚐嚐韓鐵的厲害!”
工匠們的士氣又起來了,有人去加固密室,有人去調試風箱,礦洞裏的風箱聲“呼嗒、呼嗒”響起來,比剛才更有勁,像在跟秦兵較勁。
暮色降臨時,新鄭的王宮偏殿裏,襄王對着銅鏡發呆。鏡裏的人影鬢角又添了些霜,眼下的青黑比昨日重了三分——那是昨夜看韓辰送來的弩機圖紙熬的。
內侍捧着歲貢的鐵料清單進來,上面寫着“粗鐵八千石,精鐵兩千石”,安成君的朱印蓋在角落,紅得刺眼。
“精鐵怎麼有兩千石?”襄王的指尖在“精鐵”二字上頓住。 “安成君說,怕秦人生疑,得摻些好鐵做做樣子。”內侍答。
襄王把清單往案上一扔,銅鏡裏的人影突然模糊了。他想起韓辰在信裏說“宜陽藏了兩千石精鐵”,想起老鍛工帶着血泡的手,突然明白安成君的“樣子”是假,想趁機把私藏的精鐵混進歲貢、空出鐵監庫存才是真。
“傳安成君。”襄王的聲音冷下來,“告訴他,歲貢只能給粗鐵,精鐵留着造弩——誰要是敢動精鐵,以通秦論處。”
安成君接到旨意時,剛讓人把私藏的精鐵裝上車。他看着那二十車泛着青黑的鐵坯,氣得把馬鞭往地上抽:“韓辰這小子!肯定是他告的密!”
家臣在旁勸:“大人,算了吧,王上現在護着他,咱們犯不着硬碰硬——等歲貢的事了,再尋機會收拾他。” 安成君咬着牙,最終還是讓人把精鐵卸下來,換了粗鐵。
可他看着那些被卸下來的精鐵,眼裏的怨毒像淬了火的鐵——這筆賬,他記下了。 夜深時,襄王還坐在偏殿。
銅鏡裏的人影被燭火拉得很長,像根快被壓彎的鐵釺。他想起韓滅鄭時,鄭繻公對着銅鏡長嘆,說“鄭的鐵都在禮器上,兵卒手裏只有銅劍”;想起今日朝堂上,公仲朋的地圖、張平的玉圭、安成君的賬冊,像一塊塊碎鐵,怎麼也聚不成塊。
“韓辰什麼時候回來?”他突然問內侍。 “說等魏的鐵匠到了就回,還說要帶新煉的鐵弩給王上看。” 襄王笑了笑,指尖在銅鏡上輕輕劃着。鏡面上的霜花被劃開,露出後面的亮——像宜陽礦洞裏的鐵苗,看着弱,卻能在石縫裏扎根。
他想起韓辰說“鐵可暫借,心不能丟”,突然覺得這“歲貢”未必是壞事——至少讓朝堂上的人看清,靠秦靠魏都不如靠自己,靠地圖靠玉圭都不如靠硬鐵。
“把那面鄭亡時的舊鍾搬來。”襄王起身時,龍袍掃過案上的鐵樣,“就放在殿裏,讓朕每天都能看見——鄭亡於鐵散,韓不能再走老路。”
內侍應聲退下,殿裏只剩下燭火的噼啪聲。襄王望着宜陽的方向,那裏的風箱聲應該還在響,工匠們應該還在煉鐵,韓辰應該還在盯着密室的鐵——只要這些還在,韓就還有希望。
三日後,秦使帶着歲貢的鐵料離開宜陽時,宜陽的風箱聲突然變得格外響。秦使站在驛道上回頭看,礦洞的煙筒裏冒出的煙,比往日更濃、更直,像根鐵打的柱子,豎在韓地的秋晨裏。
他不知道,那煙裏藏着韓人的勁——藏在風箱裏,藏在鐵砧上,藏在韓辰那句沒說出口的話裏:這萬石鐵,咱們遲早要拿回來。
新鄭的王宮裏,襄王對着銅鏡,看着自己鬢角的霜。鏡旁的鄭地舊鍾泛着冷光,鍾身上的劃痕裏,還嵌着當年秦鐵的碎屑。
他輕輕敲了敲鍾,鍾聲在殿裏蕩開,沉得像礦洞深處的鐵。 他知道,暫避鋒芒不是結束,是開始。
宜陽的鐵還在,工匠的心還在,韓辰的勁還在——只要這些還在,韓的鐵總有一天能硬起來,硬到能砸碎秦人的地圖,硬到能撐住新鄭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