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至正十一年五月初七,黃河在曹州白茅堤潰決的前夜,鄆城縣的老河工陳石匠正蹲在堤岸下修補裂縫。他手裏的夯錘浸了二十年黃河水,木柄上的裂紋裏嵌着泥垢,像條凝固的河。“爹,歇會兒吧,縣太爺都走了,誰還管這破堤?”兒子陳栓柱遞過來個粗瓷碗,碗裏是摻了野菜的糊糊。

陳栓柱的指尖在碗沿捏出紅痕。方才遞碗時,他看見爹的手背被夯錘震出了血泡,血珠滲進黏土裏,和黃河的泥沙混在一起。他總覺得爹太傻——監工把石料換成沙土的事,全縣的河工都知道,可只有爹還在拼命修補裂縫。方才監工喊“用沙土填堤”時,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這些人分明是把黃河當成了能隨意糊弄的賬冊,而他們這些河工,就是要被填進裂縫的沙土。

陳石匠沒接碗,把最後一捧黏土砸進裂縫:“縣太爺走了,黃河不走。”他抬頭看天,烏雲壓得很低,河風裹着水汽打在臉上,“這雨再下三天,別說裂縫,整段堤都得塌。”

堤岸上的監工突然扯着嗓子喊:“都別幹了!府裏來令,石料改運密宗寺院,以後用沙土填堤!”陳石匠手裏的夯錘“當啷”掉在地上——他上個月就聽說,監工把修堤的石料換成沙土倒賣,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爹,咱也走吧。”陳栓柱拉着他往回走,掌心的汗把爹的袖口洇溼了一片,“留在這裏,要是堤塌了,監工肯定把咱推出去頂罪。”他想起三天前,鄰村的李河工因爲抱怨了句“沙土擋不住水”,就被監工打斷了腿,扔在堤岸下喂狼。他不想爹也落得那樣的下場——哪怕要逃去當流民,至少能活着。

陳石匠看着堆在堤角的沙土,顆粒粗得能看見石礫——這東西堵老鼠洞都嫌鬆,怎麼能堵黃河?

回到家時,妻子正把最後一袋糧食塞進炕洞。土坯房的牆縫裏滲着水,鍋裏的觀音土糊糊冒着熱氣。“剛才有河南來的逃荒的說,黃泛區那邊已經有人吃小孩了。”妻子的聲音發顫,“咱要不也逃吧?去江南投奔你表弟。”

“往哪逃?”陳石匠蹲在灶門前,火柴在手裏劃了三次才點燃,“黃河真決口,方圓百裏都是水;不決口,監工遲早要把咱這些河工賣去密宗寺院當祭品。”他想起上個月,鄰村的王木匠就是被監工以“怠工”爲由抓走的,後來有人在寺院的牆角看見他的骨頭。

陳栓柱蹲在門檻上,看着母親把觀音土拍成餅。土腥味鑽進鼻子時,他突然想起去年麥收,爹偷偷藏了把新麥,磨成粉給娘做了碗面條——那香味現在想起來,還能讓喉嚨發緊。他摸了摸藏在懷裏的半塊麥餅,是前天偷偷從監工的剩飯裏撿的,本來想等爹生日時拿出來,現在卻覺得,或許等不到那天了。

三更時,雨突然大了。陳石匠披着蓑衣站在院裏,聽見黃河的咆哮聲比往常更凶,像有無數頭野獸在下遊沖撞。他摸出藏在床底的羊皮筏子——那是他用三年前修堤時偷偷留下的木料做的,本想等兒子娶媳婦時當嫁妝,現在倒成了救命的東西。

“栓柱,把你娘扶到筏子上。”他把糧食和水袋捆在筏子上,“要是水來了,就往東南走,那邊地勢高。記住,別回頭,別撿浮在水上的東西——那都是死人的物件。”

陳栓柱的手指在筏子的木框上摳出幾道印子。這筏子他幫着爹削過木片,縫過羊皮,當時爹說:“等你娶了媳婦,就用這筏子載着她去逛廟會。”現在筏子要載着他們逃荒,他突然覺得眼睛發酸——那些關於廟會、新媳婦、麥餅的念想,好像被雨泡得發了黴。

天快亮時,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像天塌了。陳栓柱沖出屋,看見西北方向的水天連成一片,渾濁的水頭正往這邊涌,田埂上的野草被水頭壓得貼在地上,逃難的人在水裏掙扎,像被沖散的螞蟻。

“快上筏子!”爹把娘推上筏子,又把他拽過來,“抓緊了!”羊皮筏子剛離岸,水頭就到了——陳栓柱看見鄰居家的土坯房像紙糊的一樣塌了,房梁上還掛着他家閨女的紅頭繩;監工的馬棚被卷進水裏,馬嘶聲瞬間被水聲吞沒。他死死攥着筏子的繩子,指節發白——那馬棚的柱子,還是他去年幫着立的。

筏子在浪裏顛得厲害,陳栓柱看見水裏漂着糧食袋(大概是從官倉沖出來的)、女人的繡花鞋、孩子的虎頭帽。有個抱着門板的老漢朝他們喊:“往南!往南有高地!”話音剛落,就被個漂浮的樹幹撞翻,再也沒露頭。他趕緊低下頭,不敢再看——那老漢昨天還給他遞過旱煙,煙杆上刻着“平安”兩個字。

母親突然指着前面哭:“是張寡婦!”陳栓柱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張寡婦抱着根椽子,懷裏還摟着個孩子——那孩子是她去年從黃泛區撿的,一直當親生的養。前幾天他還看見這孩子在堤岸上追蝴蝶,手裏攥着朵野菊花。“抓穩筏子!”爹用篙杆勾住椽子,他趕緊把她們拉上來。

“我男人......我男人還在堤上......”張寡婦抱着孩子發抖,她男人是堤上的民夫,昨天還來借過鹽。陳栓柱摸了摸懷裏的麥餅,突然想把它給那孩子——可他又怕,這是家裏最後一點能吃的糧食了。

筏子漂到正午時,雨小了些。水面上開始浮着屍體,有穿着官服的(大概是來不及逃的縣吏),有戴鐐銬的(應該是牢裏的囚犯),還有些孩子的屍體,小手還保持着抓東西的姿勢。陳栓柱突然幹嘔起來,胃裏的酸水燒得喉嚨疼——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爹帶他在黃河邊撈魚,那時的河水是清的,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

爹扇了他一耳光:“別吐!省點力氣!”

他咬着牙把酸水咽下去,舌尖嚐到點血腥味。他知道爹不是狠心——在水裏,力氣比眼淚金貴。

他們在一片楊樹林裏靠岸時,已經漂了三十裏。樹林裏擠滿了逃難的人,有人在樹上搭窩棚,有人在燒浮木取暖,還有個老婆婆抱着個死孩子,用碎布給孩子擦臉,嘴裏念叨着:“咱不玩水了,咱回家......”陳栓柱趕緊轉過頭,卻看見那孩子的腳上,穿着雙和他去年穿壞的那雙一模一樣的布鞋。

陳石匠剛把羊皮筏子拖上岸,就看見個穿綠袍的官差在打人。“都給我站起來!縣太爺有令,青壯年去修臨時堤壩,婦女兒童去運沙土!”官差的鞭子抽在一個老漢身上,“誰要是敢躲,直接扔回水裏喂魚!”

“修堤?用啥修?”爹走過去,陳栓柱看見官差身後堆着些爛草和樹枝——這東西連小溪都堵不住,更別說黃河。他突然想起那些被倒賣的石料,現在大概正鋪在密宗寺院的台階上,被僧侶們踩在腳下。

官差瞪着爹:“少廢話!朝廷馬上就派賑災糧來了,現在不修堤,你們喝西北風?”

“賑災糧?”張寡婦突然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去年俺男人修堤時,就聽你們說有賑災糧,結果糧被運去寺院喂狗,他還被石頭砸斷了腿!”她懷裏的孩子被嚇哭,哭聲在樹林裏飄得很遠。

官差的鞭子朝張寡婦抽過來,被爹用篙杆擋住。“你敢抗命?”官差喊來兩個兵丁,“把這老東西拖去沉水!”兵丁剛要動手,樹林裏突然響起喊聲:“別碰他!”

十幾個民夫拿着鐵鍬和木棍走過來,爲首的是個瘸腿的漢子——陳栓柱認得,他是去年修堤時被砸斷腿的王二愣。“要修堤可以,”王二愣拄着鐵鍬,“先讓縣太爺把貪污的修堤款拿出來,把監工換的沙土換成石料!不然,誰也別想動!”

陳栓柱的手心又開始冒汗。他怕兵丁拔刀,怕官差喊人,可看着圍過來的民夫,看着他們眼裏的火,他突然覺得,就算兵丁拔刀,他們也不會退——就像黃河決口,擋是擋不住的。

官差看着圍過來的民夫,臉色發白:“你們......你們想反?”

“反?”王二愣笑了,“我們只想活命!”他指向遠處的水頭,“黃河決口,不是因爲我們沒修堤,是因爲你們把石料賣了,把糧食貪了!現在還想讓我們用命填河?”

民夫們的喊聲越來越大,兵丁嚇得往後退。官差突然往回跑,邊跑邊喊:“你們等着!我這就去報官,讓密宗國師來收了你們這些邪魔!”

看着官差的背影,陳栓柱突然覺得,這水頭沖垮的不只是縣城,還有他們對朝廷最後一點指望。以前他總覺得,只要聽話,就能活下去;可現在他才明白,有些時候,聽話就是等死。

王二愣走過來,拍了拍爹的肩膀:“老哥,別信官差的。密宗的人來,只會把咱們當祭品,不會管咱們死活。”

他指着樹林深處:“那邊有個破廟,咱們去那裏聚着,自己修筏子,自己找吃的。等水退了,就去黃泛區——聽說那邊有個‘渠帥’,帶着流民自己過日子,不用看官府臉色。”

陳栓柱摸了摸懷裏的麥餅,餅已經被體溫焐軟了。他突然想,要是真有這樣的地方,是不是能讓那孩子吃上口熱的?是不是能讓娘不再吃觀音土?

“我跟你們去。”爹把筏子上的糧食卸下來,“但咱不能只逃。”他撿起塊木板,用炭在上面寫:“要活命,先奪糧”——這是他年輕時聽老河工說的,當年元軍剛占中原時,有個河工就是靠這六個字,帶着百姓守住了堤。

陳栓柱看着木板上的字,突然覺得比官府的告示還實在。告示上寫着“賑災”“安民”,可木板上的字,寫的是能摸到的糧食,是能活下去的路。

跟着王二愣往官倉走時,水已經退了些,露出的泥地裏陷着屍體和雜物。有個民夫突然停下,從泥裏挖出個布包,打開一看,是件小孩的棉襖,上面繡着朵桃花——他的手開始發抖,陳栓柱知道,這是他沒來得及帶走的孩子的衣裳。他趕緊掏出懷裏的麥餅,塞給那民夫:“吃點吧,有力氣才能走。”民夫看着他,突然捂住臉哭了——那哭聲比水頭的咆哮還讓人難受。

官倉在縣城的高地上,院牆被水頭沖塌了一半。王二愣讓民夫們躲在斷牆後,自己先摸過去——陳栓柱看見兩個兵丁正往麻袋裏裝糧食,麻袋上印着“賑災糧”三個字,可他們裝的卻是糙米,比平時給民夫吃的谷糠好十倍。他突然想起爹說的“官倉的老鼠都比民夫吃得好”,以前不信,現在信了。

“動手!”王二愣喊了一聲,陳栓柱跟着沖進去。兵丁想拔刀,被爹一篙杆打翻。他看着縮在牆角的兵丁,他們的衣服比自己的還破,鞋底子都磨穿了。“別殺他們。”爹說,“他們也是被官差逼的。”他打開糧倉的門,裏面堆着十幾麻袋糧食,還有些布匹和藥材——這大概是縣太爺沒來得及轉移的私產。陳栓柱突然覺得,這些糧食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人心裏發慌。

“快搬!”王二愣指揮着,“留兩袋給兵丁,讓他們自己找活路。”陳栓柱扛着半袋糙米往回走,糧食壓得肩膀疼,心裏卻鬆快——這是他第一次不是靠乞討、不是靠施舍,而是靠自己拿回來的糧食。

回到破廟時,張嫂子已經生起了火,孩子們圍着火堆烤衣服。爹把藥材分給受傷的人,看着王二愣給民夫們分糧——每人兩升糙米,不多,但夠吃三天。“三天後,水應該能退得差不多了。”王二愣說,“咱們往東南走,去黃泛區找渠帥。聽說他那裏有糧,還教百姓修堤,不用看官府臉色。”

陳栓柱把分到的糙米倒進母親的布包裏,米粒滾出來時,他看見有顆糙米上還帶着點泥土——這是真正長在地裏的糧食,不是官倉裏冷冰冰的數字。他突然想,要是能一直這樣,靠自己的力氣換糧食,靠自己的手藝修堤,就算住在草棚裏,也比現在強。

他突然指着廟外:“爹,你看!”遠處的水天相接處,有個黑點在移動——越來越近,才看清是艘小船,船上插着面紅旗,旗上繡着個“石”字。

“是渠帥的人!”有個從黃泛區逃來的民夫喊,“他們來救人了!”小船靠岸後,跳下幾個帶刀的漢子,爲首的舉着面紅巾:“我們是紅巾軍!奉渠帥令來救災民——有吃的嗎?有地方住嗎?”

陳栓柱看着那面紅巾,在夕陽下像團火。他想起剛才搶糧時的勇氣,想起那兩個兵丁的破鞋,突然覺得,這紅巾或許不是官差說的“邪魔”,是能讓他們活下去的人。

王二愣把紅巾軍的人領進廟,看着他們帶來的草藥和幹糧,突然紅了眼:“你們......你們真的是來救人的?”紅巾軍的首領笑了,從懷裏掏出個餅子,遞給張嫂子懷裏的孩子:“不僅救人,還要讓大家有飯吃,有堤修——用真石料修的堤。”

陳栓柱看着孩子啃餅子的樣子,餅渣掉在衣襟上,孩子趕緊撿起來塞進嘴裏。他突然覺得,這才是糧食該有的樣子——不是被藏在官倉裏發黴,不是被倒賣給鹽商,是填進餓肚子的人嘴裏,是讓孩子能笑出聲。

紅巾軍的首領叫趙勇,是汝寧衛逃出來的士兵——陳栓柱聽說過汝寧衛的事,知道他們是被李千總逼反的。“我們渠帥說了,黃河決口不是天譴,是官逼民反。”趙勇給民夫們講紅巾軍的規矩,“誰修堤給誰糧,誰種糧誰得糧,不分漢人和胡人,只要肯幹活,就有活路。”

陳栓柱摸了摸自己的手——這雙手能搬石料,能修筏子,能種莊稼。要是真有這樣的地方,他或許能讓爹娘過上好日子,不用再吃觀音土,不用再怕監工的鞭子。

第二天一早,紅巾軍的船帶着第一批災民往黃泛區走。爹留在破廟,幫趙勇接應後面的人。陳栓柱看着水頭沖垮的縣城,突然覺得,垮了也好——舊的堤塌了,才能修新的;舊的世道爛了,才能有新的。

有個紅巾軍的士兵正在給斷牆刷紅漆,刷成一道紅線。“這是啥?”他問。士兵笑了:“是界碑——紅線裏是咱們紅巾軍的地盤,以後這裏的堤,咱們自己修;這裏的糧,咱們自己種;這裏的人,再也不用怕水頭,不用怕官差,不用怕密宗的祭品。”

陳栓柱蹲下來,用手指在未幹的紅漆上畫了個簡單的筏子——他想告訴後來的人,這裏有人靠這個活了下來,也有人靠這個去了能活命的地方。紅漆在雨裏慢慢滲進牆裏,像血,也像新生的芽。他突然覺得,這道紅線比官府的城牆還結實——城牆擋不住黃河,可這紅線能攔住人心的潰散。

遠處傳來黃河的咆哮,不再像野獸,倒像在給離開的人送行。陳栓柱知道,這水頭沖垮了三座縣城,卻沖不散想活命的人——他們會像黃河的泥沙一樣,在新的地方沉澱下來,長出新的莊稼,修起新的堤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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