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一年四月廿三,蘇州沈府的糧倉地窖裏,潮溼的空氣裏浮着陳米的香氣。沈萬山用象牙秤稱完最後一袋糙米,看着賬房先生在竹簡上刻下“四月廿三,入庫晚稻三千石,水分三成,可存至明年麥熟”,指節在冰涼的秤杆上輕輕敲了敲:“把西窖的陳麥挪到東窖,騰出位置——後天常州周府的糧船到,得空出十間窖房。”
賬房先生的筆尖在鬆煙墨裏蘸了蘸,筆尖的墨滴在賬本上洇出個小黑點:“東家,西窖的陳麥是前年收的,已經發了點黴,挪出來怕是要壞。要不……按市價折半賣給糧行?”
“折半?”沈萬山掀起地窖的木蓋,正午的陽光斜斜切進來,照亮空中浮動的塵粒,“現在把黴麥賣給糧行,不出三日,蘇州府就會傳遍‘沈家糧囤空了’。你當那些盯着咱們的眼睛,是瞎的?”
他順着木梯往上走,靴底沾的谷殼簌簌落在梯級上。沈府的糧倉藏在假山背後,從外面看只是片普通的竹林,可掀開竹林下的青石板,十二間地窖能裝下三萬石糧食——這還只是沈萬山在蘇州的三處糧倉之一。
剛走到地面,管家沈忠就捧着個銅盆過來,盆裏是溫水和細布。沈萬山淨着手,聽沈忠報:“剛才漕運衙門的劉師爺來了,說朝廷要加征‘黃河賑災糧’,蘇州府攤了五千石,讓咱們這些士族先墊上,說是秋收後由戶部補還。”
“補還?”沈萬山接過帕子擦手,帕子上繡着暗紋的稻穗,是他特意讓繡娘繡的,“至正八年那次‘江淮平亂糧’,戶部欠的五千石還沒還呢。劉師爺有沒有說,這次的糧要什麼時候交?”
“說三日內要湊齊,不然就派官差來‘督運’。”沈忠的聲音壓得很低,“劉師爺還說,要是咱們不樂意,他可以幫忙‘斡旋’——只要送他五百石精米,他就能把沈家的攤派減到三百石。”
沈萬山往竹林外走,竹影在他藏青色的綢衫上晃。他想起上月去揚州赴宴,看見丞相之子強奪鹽商船隊時,揚州的士族沒一個敢出聲——不是怕丞相,是怕自己的糧囤被盯上。江南士族手裏的糧,早就成了元廷眼裏的肥肉,只是誰都不願先被啃一口。
“告訴劉師爺,沈家願意‘爲國分憂’,五千石糧三日內送到。”沈萬山在竹林盡頭的石桌旁坐下,石桌上擺着剛送來的各地糧價報單,“但得是黴麥——就用西窖那批,讓他派人來拉。”
沈忠愣了下:“用黴麥當賑災糧?要是被查出來……”
“查?誰查?”沈萬山拿起報單,指尖點着“汝寧衛糧價:糙米一鬥換絲綢半匹”那行字,“河南的軍糧都被將領賣到黑市了,誰會管蘇州送的是黴麥還是精米?劉師爺拿了咱們的精米,自然會替咱們把賬做平。”
他放下報單,看向西邊——那裏是淮西的方向。三天前,從汝寧衛逃來的一個兵痞,在沈府後門求見,塞給沈忠一塊沾血的紅布,說紅巾軍在宿州開了官倉,給百姓分糧。那兵痞還說,汝寧衛的軍糧被倒賣,士兵都在往南逃,有的投奔了紅巾軍,有的成了流民。
“那個從汝寧衛逃來的兵,安置好了?”沈萬山問。
“安置在城外的油坊,扮成榨油的幫工。”沈忠答,“他說紅巾軍裏有個少年兵,帶着搶來的軍糧投奔,現在成了小頭目,還說紅巾軍在招識字的人,給的糧比咱們府裏的長工還多。”
沈萬山沒說話,從袖裏摸出個小本子,上面記着他讓人打聽的消息:河南流民過百萬,紅巾軍在淮西已聚了五萬兵,江南漕運的糧船半數被劫,元軍在江淮的防線連像樣的斥候都派不出來。
“讓賬房把去年囤積的黃豆清出來,按市價的七成賣給鹽城的鹽商。”沈萬山合上本子,“記住,要讓鹽商覺得是咱們急着脫手——就說擔心朝廷加征,手裏不敢留太多糧。”
沈忠有些不解:“黃豆能存到明年,現在低價賣,不是虧了?”
“鹽商的消息比漕運衙門靈通十倍。”沈萬山望着遠處的太湖,湖面波光粼粼,像撒了層碎銀,“他們知道咱們在拋糧,就會覺得江南士族對元廷還抱希望,不會急着跟紅巾軍勾連。可實際上……”他頓了頓,“讓鹽城的分號,用賣黃豆的銀,悄悄收棉布和草藥——紅巾軍缺這些,比缺糧還急。”
正說着,佃戶張老栓背着個竹筐過來,筐裏是剛收的新茶。他走到石桌前,把茶簍放在地上,膝蓋一彎就要跪,被沈萬山攔住:“今年的春茶成色不錯,按去年的價再加一成算。”
張老栓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黝黑的臉上堆着笑:“多謝東家體恤。俺家那口子說,要是今年能多攢點錢,就給娃請個先生認幾個字——聽說紅巾軍那邊,認字的人能當小官呢。”
沈萬山端起茶盞的手頓了下:“紅巾軍在你們村傳得很凶?”
“可不是嘛。”張老栓蹲在地上,從懷裏摸出個粗瓷碗,沈忠給他倒了碗涼茶,“前幾日有個逃荒的河南人路過,說紅巾軍在汝寧衛殺了個李千總,把他私藏的糧都分了。還有人說,紅巾軍的渠帥是彌勒佛轉世,能讓地裏長出雙穗稻——村裏有幾個年輕人,偷偷收拾了包袱,說要去淮西看看。”
沈萬山看着張老栓碗裏的茶,茶葉在水裏浮浮沉沉。他知道,百姓信紅巾軍,不是信彌勒佛,是信“分糧”——就像至正六年黃河決口時,百姓信元廷會賑災,不是信朝廷,是信自己能活下去。可當朝廷的賑災糧變成密宗寺院的供品,當士兵的糧餉被倒賣給鹽商,百姓能抓的,就只剩“紅巾軍”這根稻草了。
“年輕人要走,攔不住。”沈萬山放下茶盞,“但你得告訴他們,淮西現在在打仗,去了未必能活。要是實在想去,讓他們路過鹽城時,找沈記布莊的王掌櫃——就說‘沈先生讓來的’,王掌櫃會給他們點盤纏,至少能讓他們在路上不餓肚子。”
張老栓愣了愣,突然明白過來什麼,對着沈萬山深深作了個揖:“東家是善人。”
等張老栓走了,沈忠才說:“東家,咱們沒必要幫那些要去投奔紅巾軍的人吧?要是被官府知道……”
“官府現在顧不上這些。”沈萬山起身往內院走,“汝寧衛的士兵能帶着糧投紅巾軍,蘇州的年輕人憑什麼不能?咱們幫他們,不是幫紅巾軍,是幫自己——要是蘇州的年輕人都跑去淮西,秋收時誰來收稻子?”
他走進內院的書房,書架上擺着各種方志,最顯眼的是本《元亡策》,是去年從關中老吏的後人手裏買來的。書頁已經泛黃,上面用朱筆圈着“民無糧則反,士無靠則亂,官無信則亡”。
剛坐下,就見沈忠領着個穿青布短打的人進來,那人低着頭,帽檐壓得很低。等書房的門關上,他才抬起頭——是沈萬山派去河南的信使,臉上有道新疤,從眉骨一直劃到下巴。
“東家,河南那邊……”信使的聲音沙啞,“黃泛區的流民推了個叫‘李鐵槍’的當渠帥,帶着人在黃河渡口搶了元軍的糧船。紅巾軍在宿州開了官倉,分糧時排了三裏地的隊,連附近的鄉紳都偷偷給他們送了牛羊。”
他從懷裏掏出塊紅布,布上用炭寫着“鹽十引,布百匹,可換淮西通行令”——是紅巾軍的人讓他帶給鹽商的,他順手給沈萬山帶了一份。
“李千總的糧被搶後,元軍在河南抓了不少流民抵糧,有個村子因爲交不出人,被燒成了白地。”信使往茶杯裏倒了半杯冷茶,一口氣灌下去,“現在河南的鄉紳都在組‘自保團’,有的跟紅巾軍約了互不侵犯,有的把糧藏進了山洞——誰都不想當第二個被燒的村子。”
沈萬山拿起那塊紅布,布面粗糙,炭字的邊緣有些模糊。他想起三年前,元廷還能讓江南士族按時交糧;兩年前,漕運還能保證半數糧船到大都;可現在,紅巾軍敢用一塊紅布當“通行令”,而士族居然要靠囤積糧草才能自保。
“你去歇着吧,傷好之前別再出門。”沈萬山把紅布折起來,塞進《元亡策》裏,“讓賬房支二十兩銀子,給你治傷——疤長好了,再去趟淮西。”
信使愣了下:“去淮西?直接跟紅巾軍接觸?”
“不直接接觸。”沈萬山翻開《元亡策》,找到夾着紅布的那頁,“去看看他們的糧倉怎麼管,士兵怎麼練,有沒有人懂水利——要是連灌溉都不會,就算占了淮西,明年也得餓肚子。”
信使走後,沈萬山坐在窗前,看着院子裏的石榴樹。去年結的石榴還掛在枝頭,幹癟得像個小燈籠。他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亂世裏的糧草,不是用來吃的,是用來選路的。選對了路,糧草能變成甲胄和人心;選錯了路,就是催命符。”
傍晚時,沈忠來報:“漕運衙門的劉師爺讓人把黴麥拉走了,還說多謝東家‘識時務’。另外,常州周府派人來說,他們也收到了加征令,想跟咱們合計合計,能不能聯合其他士族,少交些。”
“告訴周府,就說沈家已經交了。”沈萬山正在看佃戶的名冊,上面記着各家的人口和田地,“讓他們自己拿主意——要是他們敢抗,咱們就偷偷多存些糧;要是他們也交了,就說明江南士族還沒到跟元廷撕破臉的時候。”
沈忠剛要走,又被沈萬山叫住:“對了,讓廚房今晚蒸新麥饅頭,給府裏的長工和佃戶都分兩個——就說是‘嚐新’,別說是特意給的。”
天黑時,沈萬山再次去了地窖。賬房先生正在清點新到的糙米,見他進來,忙說:“東家,常州周府的糧船傍晚到了,卸了兩千石糯米,說是按咱們之前約的,用糯米換咱們的糙米。”
沈萬山走到堆放糯米的地窖前,揭開麻袋的一角——糯米潔白飽滿,是做酒的好料。周府是江南最大的酒商,用糯米換糙米,明着是等價交換,實則是想跟沈家結盟:要是元廷倒了,有糧的沈家能保周府的酒坊;要是紅巾軍敗了,有酒坊的周府能幫沈家疏通關系。
“把糯米藏到最裏面的地窖,別讓任何人知道數量。”沈萬山拍了拍賬房先生的肩,“記住,從今天起,賬上的‘存糧’要比實際少五千石——就當是被蟲蛀了,被鼠咬了,總之,不能讓外人知道咱們還有這麼多糧。”
他走出地窖時,聽見遠處傳來敲更聲,“咚——咚——”,是二更了。蘇州的夜市應該正熱鬧,說不定有小販在賣僞造的賑災糧票,就像汝寧衛的黑市在賣軍糧——這世道,真糧藏在地窖裏,假票卻在市面上流通,倒像是給這亂世畫了幅肖像。
回到書房,沈萬山又翻開《元亡策》,借着油燈的光,在空白處寫:“至正十一年四月,江南士族囤糧三萬石,觀河南紅巾,望淮西風雲,如臨淵之鹿,不敢飲,卻難離。”
寫完,他吹滅油燈,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書頁上,那句朱筆圈的“民無糧則反”,在月光下像道未愈合的傷口。他知道,囤積糧草不是長久之計,就像站在河邊的鹿,早晚要決定是喝水,還是轉身——只是現在,河對岸的紅巾軍還沒露出真正的模樣,河這邊的元廷卻已像塊浸了水的朽木,輕輕一推就會散架。
三更時,沈忠突然來敲門,聲音裏帶着急:“東家,鹽城分號來信,說紅巾軍派人去了鹽城,想跟鹽商買鹽,還說可以用糧食換——他們真的有糧!”
沈萬山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月光下的竹林靜悄悄的,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他想起信使說的“紅巾軍在宿州開官倉”,想起張老栓說的“年輕人要去淮西”,突然覺得,那三萬石糧食,或許不用等到秋收,就得派上用場了。
“告訴鹽城分號,”沈萬山的聲音在夜裏格外清晰,“別直接跟紅巾軍交易,讓鹽商去談。咱們只需要知道,紅巾軍給的糧,是不是新收的糙米——要是連他們都能拿出新米,那元廷的‘賑災糧’,就真成了笑話。”
沈忠走後,沈萬山站在窗前,直到天快亮才回床榻。他沒睡,只是閉着眼,腦子裏像過走馬燈:汝寧衛的士兵倒在糧倉前,紅巾軍的少年兵帶着糧往南走,蘇州的佃戶在盤算秋收,周府的糯米藏在最深處的地窖……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幅還沒畫完的畫,而他手裏的筆,正懸在半空,等着一個落筆的理由。
第二天一早,沈萬山剛起身,就見張老栓領着個年輕人來,那年輕人背着包袱,臉上帶着怯,卻睜大眼睛四處看。
“東家,這是俺鄰居家的娃,叫狗剩,想去淮西找活路。”張老栓把個布包遞給沈萬山,裏面是兩斤新茶,“俺知道不該來麻煩東家,可這娃爹娘去年餓死了,就剩他一個……”
沈萬山看着狗剩,那孩子的包袱裏露出半截木棍,大概是怕路上遇到劫匪。他想起汝寧衛的趙二狗,想起那個帶着紅布的少年兵,突然從袖裏摸出塊玉佩,遞給狗剩:“到了鹽城,找沈記布莊的王掌櫃,把這個給他,他會給你換身新衣裳和盤纏。記住,到了淮西,要是紅巾軍真給糧吃,就好好待着;要是不給,就回來——蘇州的稻田,總需要人插秧。”
狗剩接過玉佩,手一抖,玉佩差點掉在地上。他對着沈萬山磕了個響頭,聲音帶着哭腔:“俺要是能活下去,秋收時一定回來幫東家割稻子!”
看着狗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沈萬山突然覺得,囤積的糧食也好,藏起來的糯米也罷,都不如一個願意回來割稻子的年輕人金貴。這世道就像片荒田,有的地方在長野草(紅巾軍),有的地方在枯敗(元廷),而他們這些士族,能做的或許不是選邊站,而是守住還能長稻子的田,等着那些離開的人,願意回來。
沈忠走過來,手裏拿着剛收到的報單:“東家,淮西的糧價跌了——紅巾軍真的開倉放糧了。”
沈萬山接過報單,上面寫着“淮西糙米一鬥僅需十文,紅巾軍轄地百姓可憑戶領取”。他笑了笑,把報單折起來,塞進袖裏:“讓賬房再準備五千石糙米,藏到無錫的糧倉——看來,咱們得再多備點糧,說不定過些日子,會有從淮西回來的人,要吃飯呢。”
遠處的漕運碼頭傳來船工的號子,沈萬山知道,周府的糯米、鹽城的棉布、淮西的紅巾軍,還有蘇州的稻田,都在這號子裏打着拍子。而他囤積的糧草,就像壓在棋盤上的棋子,暫時不動,卻已看清了棋局的走向——不是元廷與紅巾軍的輸贏,是這片土地上,總得有人能吃飽飯,能把稻子種下去,能讓離開的人,還願意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