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至正十一年五月廿一,大都的晨霧裏飄着煤煙味。磨剪子的王鐵頭蹲在鍾樓街角,看着穿皮袍的蒙古兵踩過結冰的水窪——冰碴子濺在他露趾的草鞋上,像針扎似的。他剛把剪刀磨得發亮,就聽見巷子裏傳來孩子們的歌聲:

“胡天雪,漢家血,

石人睜眼黃河決。

紅巾飄,糧船到,

貪官腦袋水上漂。”

歌聲奶聲奶氣,卻像塊冰錐扎進王鐵頭的耳朵。他趕緊用圍裙擦了擦剪刀,往巷口望——上個月,就因爲有個貨郎哼了句“黃河決口”,被密宗僧侶抓去寺院,再也沒出來。

“王師傅,剪子磨好了沒?”布莊的李掌櫃探出頭,手裏攥着塊染血的棉布——那是今早從糧市撿的,有個漢人搶了蒙古兵的餅,被一刀捅在肚子上。王鐵頭把剪刀遞過去,聲音壓得很低:“別讓孩子唱那歌,招禍。”

李掌櫃往街角啐了口唾沫,唾沫裏帶着血絲——他的牙齦又發炎了,自從銅錢貶值得“一車載錢買一鬥米”,他已經三個月沒吃過正經糧食。“招禍?現在活着就是禍!”他抖開染血的棉布,“你看這布,昨天還能換半鬥米,今天連觀音土都換不到——密宗寺院的佛塔都用絲綢裹,咱們漢人卻得用血染的布當裹屍布!”

巷子裏的歌聲突然停了。王鐵頭看見個穿紅袍的密宗僧侶,正揪着個唱童謠的孩子的耳朵——那孩子不過七八歲,棉襖的袖口爛得露出凍紅的手腕。“誰教你唱的?”僧侶的藏語混着生硬的漢語,手裏的金剛杵在晨光裏閃着冷光。

孩子的哭聲像只被踩住的貓。王鐵頭握緊了磨剪子的砂輪,指節發白——他想起自己夭折的兒子,要是活到現在,也該這麼大了。李掌櫃拉了拉他的胳膊:“別管,那是密宗的人,咱們惹不起。”

僧侶突然從懷裏掏出個銅鈴,往孩子眼前晃:“再唱一句,我就把你帶去寺院‘供佛’。”孩子嚇得直哆嗦,卻突然大聲喊:“胡天雪,漢家血!紅巾軍快來殺你們!”

金剛杵砸下去的時候,王鐵頭閉上了眼。等他再睜開,孩子已經倒在地上,棉襖上的血像朵爛掉的花。僧侶用靴底蹭了蹭杵上的血,轉身走進巷子——巷子裏的漢人都縮回了門後,連哭都不敢出聲。

王鐵頭蹲下去,用圍裙裹住孩子的屍體。屍體還軟着,手裏攥着半塊發黴的麥餅——那是他今早的早飯。“造孽啊。”李掌櫃別過頭,“上個月城西的張屠戶,就因爲孩子偷了寺院的供品,被活活剝皮了。”

王鐵頭把孩子抱到亂葬崗時,已經有十幾個屍體堆在那裏——有餓死的,有被打死的,有被密宗僧侶拿去“血祭”的。他在一棵老槐樹下挖了個坑,剛把孩子放進去,就看見土裏露出只小手——是個更小的孩子,手裏還攥着塊寫着“漢”字的木牌。

“這是前兒個被抓去祭法器的。”個撿破爛的老漢蹲在他身邊,往坑裏扔了把紙錢——那是用廢紙剪的,現在連紙錢都用不起真的了。“密宗的人說,漢人是‘濁物’,殺了能‘清淨佛土’。可你看這亂葬崗,都快堆不下了,佛土清淨了嗎?”

王鐵頭沒說話。他想起三年前,大都還能看見漢人官員;兩年前,糧市還有糙米賣;一年前,孩子還敢在街頭追風箏。可現在,漢人連在自己的土地上唱首童謠都要被殺——這世道,比至正八年的大旱還讓人絕望。

回到鍾樓街角時,糧市突然騷動起來。王鐵頭看見蒙古兵正往馬車上裝糧食,麻袋上印着“江南漕糧”,可他們裝的卻是精米,比給禁軍吃的還好。有個糧商想上前理論,被兵丁一馬鞭抽在臉上:“這是給密宗寺院的供品,你也敢碰?”

“供品?”王鐵頭聽見人群裏有人罵,“咱們漢人餓死成百上千,他們卻用漕糧喂狗!”他想起去年冬天,密宗國師在寺院開法會,用江南漕糧喂獵犬,當時有個御史想彈劾,結果奏章被折成了酒器墊。

蒙古兵突然拔刀:“誰再吵,就把誰的舌頭割下來喂狗!”人群立刻安靜了,可王鐵頭看見,有人在偷偷抹眼淚,有人在衣襟上畫紅巾——那是從河南傳來的記號,說看見紅巾,就有活路。

日頭升到頭頂時,王鐵頭的剪刀還沒開張。有個穿破襖的婦人拿來把鏽剪刀,想換半塊麥餅——她的男人是禁軍,三個月沒發糧餉,昨天譁變時被射死了。“王師傅,您就行行好,孩子快餓死了。”婦人的懷裏揣着個襁褓,裏面的嬰兒連哭聲都微弱得像蚊子叫。

王鐵頭摸了摸懷裏的幹餅——這是李掌櫃剛塞給他的。他把餅掰了一半遞給婦人,剪刀卻沒收:“拿着吧,剪刀你留着,說不定以後能用得上。”婦人剛要道謝,突然往地上一跪——密宗僧侶帶着兵丁正在搜查,手裏拿着張紙,上面畫着紅巾的樣子。

“最近有沒有人見過這個?”僧侶把畫像往王鐵頭眼前晃,畫像上的紅巾歪歪扭扭,像朵被踩爛的花。王鐵頭的目光落在畫像角落——那裏有行小字:“見紅巾者,格殺勿論”。

“沒見過。”他把磨剪子的砂輪轉得飛快,砂輪的火星濺在地上,像點不着的火星。僧侶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用金剛杵戳了戳他的胸口:“漢人都像你這麼‘懂事’就好了。”

等僧侶走遠,婦人抱着孩子發抖:“聽說紅巾軍在河南殺了不少蒙古兵,還開倉放糧——要是他們能打到大都就好了。”李掌櫃從布莊跑出來,手裏拿着張剛貼的告示:“密宗國師下的令,說要‘淨化大都’,所有漢人家裏的鐵器都要上交,連菜刀都不能留!”

王鐵頭的手突然停住。他想起自己的磨剪子砂輪,想起李掌櫃的裁布刀,想起張屠戶死前沒來得及賣掉的屠刀——他們要收走鐵器,是怕漢人反抗,就像怕孩子唱童謠一樣。

“不能交!”撿破爛的老漢突然出現,背着個鼓鼓的麻袋,“我今早從亂葬崗撿的,有把斷刀,還有個鐵鐐——這些都是咱們漢人的骨頭磨出來的,憑啥給他們?”他把麻袋往地上一倒,鐵器碰撞的聲音像串炸響的鞭炮。

人群突然圍了過來。有個銅匠掏出把鏨子,有個木匠拿出把刨刀,有個貨郎解下扁擔上的鐵鉤——這些鐵器都磨得發亮,沾着汗漬和血垢,是他們活下去的指望。

“藏起來!”王鐵頭指着鍾樓的地窖,“我爹以前是修鍾樓的,下面有個暗格,能藏東西。”李掌櫃突然想起什麼:“我布莊有匹紅布,是去年江南來的貨,咱們把它染成紅巾,要是紅巾軍真來了,也好認咱們是自己人。”

婦人大聲說:“我會唱紅巾軍的歌謠!是我男人譁變前教我的——‘殺胡官,分糧倉,紅巾一到糧滿缸’!”懷裏的嬰兒突然哭起來,哭聲響亮得像面小鼓。

王鐵頭看着這些人——他們有的缺了牙,有的斷了指,有的懷裏揣着親人的骨頭——可他們眼裏的光,比密宗僧侶的金剛杵還亮。他突然覺得,那首“胡天雪,漢家血”的童謠,不是招禍的咒,是催醒的鍾——漢人不是野草,就算被燒了根,也能從石頭縫裏鑽出來。

藏好鐵器時,天已經黑了。王鐵頭蹲在鍾樓頂上,看着大都的燈火——密宗寺院的佛塔亮得像座銀山,而漢人住的貧民窟,只有零星的油燈,像快熄滅的火星。他突然聽見遠處傳來歌聲,不是孩子的奶聲,是成百上千人的聲音:

“胡天雪,漢家血,

石人睜眼黃河決。

紅巾飄,糧船到,

貪官腦袋水上漂。”

歌聲從東巷傳到西巷,從貧民窟傳到糧市,連禁軍的營房裏都有人跟着哼。王鐵頭看見密宗寺院的燈籠突然滅了——他們怕了,就像怕黃河決口,怕紅巾軍,怕這些被踩在腳下卻還能唱歌的漢人。

李掌櫃爬上鍾樓,手裏拿着塊染紅的布:“你看,咱們的紅巾。”紅布在風裏飄,像團火。“剛才有個河南來的逃荒的說,紅巾軍已經打到徐州了,離大都不遠了。”

王鐵頭接過紅布,布面粗糙得像砂紙,卻比任何絲綢都暖。他想起那個被打死的孩子,想起亂葬崗裏的小手,想起懷裏揣着的半塊麥餅——這些都不是白死的,白丟的,白吃的。

“明天我去糧市。”他把紅布系在手腕上,“我要讓更多人知道,紅巾軍要來了。”李掌櫃往遠處指:“你看密宗寺院,他們在搬東西——怕是想跑。”

月光下,密宗寺院的僧侶正往馬車上裝金銀,那些金銀上的血垢,在月光裏像層油。王鐵頭突然覺得,這大都就像座漏雨的房子,蒙古兵是梁上的耗子,密宗僧侶是牆裏的蛀蟲,而他們這些漢人,是等着拆房子的人。

第二天一早,王鐵頭剛到糧市,就看見個穿紅袍的密宗僧侶——正是昨天打死孩子的那個。僧侶的金剛杵上還沾着血,卻在跟個蒙古兵討價還價:“這箱金銀至少換十匹好馬,我要回吐蕃。”

王鐵頭突然大聲唱起來:“胡天雪,漢家血,紅巾軍快來殺你們!”周圍的漢人先是一愣,隨即跟着唱——貨郎扔下擔子,銅匠敲起銅器,連那個抱着嬰兒的婦人都跟着哼。

僧侶的臉瞬間白了,舉起金剛杵就沖過來。王鐵頭沒躲,從懷裏掏出磨剪子的砂輪——那砂輪被他磨了十年,邊緣比刀還利。金剛杵砸下來的瞬間,他把砂輪捅進了僧侶的肚子。

“殺得好!”李掌櫃舉着裁布刀沖過來,一刀砍斷了蒙古兵的脖子。糧市裏的漢人像開了閘的洪水,有的搶糧車,有的燒營房,有的往密宗寺院扔火把——火光照亮了他們手腕上的紅布,像片燒起來的晚霞。

王鐵頭站在糧市中央,看着那些被搶走的糧袋、被推倒的蒙古兵、被點燃的佛幡,突然覺得,那首童謠裏的“紅巾飄,糧船到”,不是等來的,是自己搶來的,拼來的,燒出來的。

有個孩子跑過來,手裏拿着根紅布條,往他手腕上系:“叔叔,我會唱新的童謠——‘紅巾紅,漢家龍,趕走胡兒享太平’!”王鐵頭把孩子抱起來,舉得高高的——孩子的笑聲在火光裏飛,像只掙脫了籠子的鳥。

遠處傳來密宗寺院的鍾聲,那是召集僧侶的信號,可鍾聲裏混着慘叫聲和爆炸聲——漢人已經沖進了寺院,那些用漢人骨頭打造的法器,正在被砸成碎片。王鐵頭知道,這鍾聲不是召集,是送葬。

李掌櫃跑過來,手裏拿着串金銀:“這些都是從寺院搶的,咱們去換糧食!”王鐵頭卻把金銀扔在地上:“不換,咱們去開官倉——官倉裏的糧,本就是咱們漢人的血汗。”

他們往官倉走時,越來越多的漢人跟上來——有的拿着鐵器,有的舉着紅布,有的背着受傷的同伴。王鐵頭看着這長長的隊伍,突然覺得,這隊伍比黃河的水頭還厲害——能沖垮蒙古兵的營房,沖垮密宗的佛塔,沖垮這吃人的世道。

官倉的大門被撞開時,王鐵頭看見裏面堆着如山的糧食,麻袋上印着“江南漕糧”“賑災糧”“軍餉糧”——這些本該喂飽漢人、修堤、發餉的糧食,卻在這裏發黴。他想起那個餓死的孩子,想起亂葬崗裏的小手,突然覺得眼睛發酸。

“分!都分了!”他抓起把糙米,往人群裏撒——米粒落在漢人的手裏、臉上、頭發上,像場遲來的雨。有個老漢抓起把米就往嘴裏塞,被米嗆得咳嗽,眼淚卻笑出來:“我有二十年沒見過這麼好的米了。”

王鐵頭往官倉深處走,看見個地窖——裏面藏着的不是糧食,是成堆的絲綢和珠寶,還有些孩子的衣服,上面繡着漢人的花樣。他突然明白,這些都是被僧侶拿去“供佛”的孩子的衣裳。

“燒了!”他點燃火把,扔進地窖。絲綢燒起來的味道很臭,卻讓他覺得痛快——這些用漢人血淚換來的東西,就該燒成灰。火光裏,他看見件繡着桃花的小襖,像極了自己夭折的兒子那件——他突然對着火光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

走出官倉時,天已經亮了。大都的上空飄着黑煙,密宗寺院的佛塔塌了一半,蒙古兵的營房在燃燒,而漢人住的貧民窟裏,第一次升起了炊煙——那是用搶來的糙米煮的粥,香氣能飄出三條街。

李掌櫃遞給他碗熱粥,粥裏有米有豆——是從官倉找到的。“聽說紅巾軍在河南開了更多官倉,咱們要不要去投奔?”王鐵頭喝着粥,看着手腕上的紅布,突然覺得,去不去河南不重要——重要的是,大都的漢人已經醒了,就像黃河決口,再也擋不住了。

有個孩子跑過來,手裏拿着塊從寺院撿的銅鈴,搖得叮當響:“王叔叔,我又編了新童謠——‘大都城,紅巾飄,漢人不用再彎腰’!”王鐵頭把孩子舉起來,舉得比鍾樓還高——孩子的笑聲和銅鈴聲混在一起,像首新生的歌。

他知道,這童謠會像黃河的水,流到河南,流到江南,流到所有漢人住的地方。而那些死去的孩子、餓死的百姓、被當成祭品的漢人,會變成這歌謠裏的字,變成紅巾上的色,變成漢人重新站起來的骨頭。

遠處傳來馬蹄聲,是蒙古兵的援軍。王鐵頭把孩子放下,握緊了磨剪子的砂輪——砂輪上還沾着密宗僧侶的血,卻在晨光裏閃着光。李掌櫃舉起了裁布刀,婦把嬰兒塞進懷裏,撿起塊石頭。

“胡天雪,漢家血!”王鐵頭大聲唱起來。

“紅巾飄,糧船到!”周圍的漢人跟着唱。

歌聲裏,他們沖向了馬蹄聲傳來的方向。紅布在風裏飄,像片燒不盡的火。王鐵頭突然覺得,就算今天死在這裏,也值了——至少他們讓大都的漢人知道,漢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只要敢唱歌,敢反抗,就能活出個人樣。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時,王鐵頭看見自己的影子——那影子不再是彎腰磨剪子的樣子,而是挺直了腰,像根立在大都土地上的旗杆。旗杆上飄着的,是血染紅的紅巾,是唱不完的童謠,是漢人沒被掐滅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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