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蜀地的初秋,風裏已帶了幾分涼意,像剛從井裏撈出來的井水,吹在人身上涼絲絲的。村東頭的曬谷場像塊被遺忘的破布,攤在黃土地上,滿是歲月的痕跡。往年秋收時,這裏滿是打谷的號子和揚場的塵土,熱鬧得像個集市,此刻卻只剩幾束枯黃的狗尾草在風裏打着旋,把影子拖得老長老長,透着幾分蕭瑟。

古德柱扛着塊青石板,一步一挪地往曬谷場中央走,像只背着厚重外殼的蝸牛。石板是從山澗裏拖來的,表面被水流磨得光溜溜的,有桌面那麼大,分量可不輕。他的腳踝還沒好利索,走幾步就疼得齜牙咧嘴,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像剛下過一場小雨,左手心的月牙疤在用力時泛出白痕,看着格外顯眼。

“柱娃子,你這是要幹啥?把這塊大石頭扛來當寶貝不成?” 古德寶跟在後面,手裏拎着個布包,裏面裹着半截燒焦的木炭,那是他從灶膛裏特意留的。他圓臉蛋上沾着泥灰,像只小花貓,笑起來露出兩顆缺了角的門牙,透着股天真,“這石頭沉得很,我幫你扛,我力氣大着呢。”

“莫動,易碎。” 古德柱喘着氣,把石板小心翼翼地放在場邊的石墩上,生怕磕壞了。石板 “咚” 的一聲落地,震得地上的塵土都跳了起來,像一群受驚的小螞蚱。他抹了把汗,從布包裏掏出木炭,在石板上寫下 “一、二、三” 三個大字。炭筆在石板上劃過,發出 “沙沙” 的輕響,像春蠶在啃桑葉,又像細雨打在窗櫺上。

陽光斜斜地照下來,把字影拉得老長,投在黃土地上,像三根瘦長的柱子。古德柱退後兩步,眯着眼打量自己的字,像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這字歪歪扭扭的,像剛學走路的娃,東倒西歪,可在他眼裏,卻比祠堂裏的匾額還金貴,因爲這是他播下的知識種子。

自打前陣子用鐵礦石換回糧食,把爺爺古道整從賭坊手裏贖回來,他就憋着個念頭:要教村裏的娃們認字。不是爲了讓他們當先生,光宗耀祖,是想讓他們能看懂他那本牛皮冊子裏的圖紙,能算清田地裏的收成,將來再不用像爹古永行這樣,被人騙了還蒙在鼓裏,傻乎乎地幫人數錢。

“二哥,寫這玩意兒幹啥?看着還沒我畫的小狗好看呢。” 古德丫也跟來了,梳着兩個羊角辮,像兩只小麻花,兜裏裝着撿來的小石子,時不時往石板上扔一顆,看石子蹦跳着滾遠,覺得比看寫字有趣多了,“還不如去水渠邊插花兒,那裏的野菊花開得正豔呢。”

“你懂啥。” 古德柱敲了敲她的腦袋,像敲個小撥浪鼓,“學會認字,將來才能造出更好的水車,讓水渠裏的水想往哪流就往哪流,比你插的花兒有用多了。” 他想起三叔古永生改良農具時,因爲看不懂圖紙,只能靠他比劃着琢磨,急得抓耳撓腮的樣子,心裏就堵得慌,暗下決心一定要讓村裏的娃們都識點字。

沒過多久,曬谷場邊就圍了些村民,像看耍把戲似的,裏三層外三層。古永行拄着鋤頭站在最前面,左腿微微跛着,那是上次在山上被蛇嚇着摔的,看着兒子在石板上寫字,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塊平靜的黑土地,嘴角卻悄悄往上翹,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劉氏站在他旁邊,左手食指的彎月疤在陽光下閃了閃,像顆小小的星星,手裏挎着的竹籃裏裝着給娃們準備的野山楂,紅紅的,看着就酸甜可口。

“這娃子又在瞎折騰,一天到晚沒個正經。” 古永幹不知啥時候也來了,背着手站在圈外,像個巡視的官老爺,三角眼斜睨着石板上的字,眼神裏滿是不屑,“認得這幾個鬼畫符,能當飯吃?能讓地裏多打糧食?我看呐,就是閒得慌!”

王氏在他身後幫腔,嗓門比銅鑼還響,生怕別人聽不見:“就是!有這功夫,還不如去山上多采點草藥,實在!我家德財昨天又采了半筐柴胡,賣了不少銅板呢,夠買好幾升米了。” 她說着,故意挺了挺胸,好像那銅板是她掙來的,臉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古德財就站在爹娘旁邊,穿着件不合身的綢緞褂子,是古永幹從鎮上搶來的舊貨,袖口都磨破了,像只偷穿大人衣服的猴子。他斜眼看着古德柱,嘴角撇出一絲冷笑,像只傲慢的小公雞,腳邊還放着根打棗的竹竿,那是前兩天搶古德寶的,此刻正用腳踢來踢去,顯擺着自己的 “威風”。

“大哥大嫂這話就不對了。” 李氏扛着鋤頭從地裏過來,剛收工就往這邊趕,褲腿上還沾着泥土,“娃子想學認字是好事,總不能讓他們跟我們一樣,一輩子睜眼瞎,讓人騙了都不知道。” 她身後跟着古德武和古德文,古德武皮膚黝黑,像他爹古永強,透着股結實;古德文左手有六根手指,正怯生生地往人群後面躲,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古永幹瞪了李氏一眼,眼睛瞪得像銅鈴:“你個婦道人家懂啥!頭發長見識短!五弟不在家,你就該好好種你的地,少管二房的閒事,小心自討沒趣!”

“我偏要管!” 李氏梗着脖子,像只鬥架的母雞,毫不示弱,“五弟臨走時說了,讓我們互相幫襯,一家人就該有一家人的樣子。柱娃子做的是正經事,比某些人成天算計自家兄弟強多了,光明正大!”

“你說啥?你再說一遍試試!” 古永幹氣得臉通紅,像個熟透的柿子,擼起袖子就要上前,一副要動手的架勢,被古永行攔住了。

“大哥,莫吵。” 古永行的聲音不高,卻帶着股憨直的韌勁,像塊硬邦邦的石頭,“柱娃子想試試,就讓他試試,也費不了啥功夫。真要是沒用,再停也不遲,何必動這麼大肝火。” 他雖然是 “悶葫蘆”,平時不愛說話,可自從挖水渠後,在村裏的威望漸漸高了,古永幹愣了愣,竟沒再發作,只是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人群外,古道整拄着根新做的棗木拐杖,站在老槐樹下,像尊沉默的雕像。他沒上前,只是眯着眼看着石板上的字,眉頭皺得緊緊的,像打了個死結。這陣子他像變了個人,不再總拿拐杖敲地面,也不咋管家裏的事,像個退休的老掌櫃,可誰都知道,這族長的眼睛亮着呢,村裏的大小事都瞞不過他。

崔氏也跟來了,手裏捏着塊給古德財留的麥芽糖,黏糊糊的,站在古道整旁邊,嘴裏嘀嘀咕咕,像只聒噪的麻雀:“二房就是不安分,放着好好的地不種,非要搞這些離經叛道的事,真是吃飽了撐的。我看呐,就是想在村裏顯擺自己有能耐,出風頭,沒安好心。” 她的聲音不大,卻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見,生怕別人不知道她的 “高明” 見解。

古德柱假裝沒聽見這些閒言碎語,像沒聽見蒼蠅嗡嗡叫似的,拿起木炭,又在石板上寫了個 “鐵” 字。這字比剛才的數字復雜些,他寫得格外用心,筆畫歪歪扭扭的,卻透着股執拗的勁兒,像他本人一樣,認定了的事就不會放棄。

“大家看,這是‘鐵’字。” 他提高了嗓門,對着圍觀的村民說,聲音像剛磨過的鐮刀,帶着股鋒利勁兒,“咱古家村有鐵礦,能煉出鐵來做農具,能做水車,用處大着呢。可要是沒人認得這字,將來就算煉出再好的鐵,也不知道咋用,不知道咋算賬,照樣要受別人欺負,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他指了指自己的腳踝,那裏還腫着,像個發面饅頭:“前陣子去碼頭扛活,管事的欺負我們不認字,把三升糙米說成兩升,要不是王掌櫃心善幫忙,我們還蒙在鼓裏,傻乎乎地被人騙,那可是我們流血流汗掙來的糧食啊!”

這話一出,人群裏起了點騷動,像平靜的水面投進了塊石頭。村裏誰沒被識字的人欺負過?去鎮上買東西,賬算不明白,多花了冤枉錢;交租子,契約看不懂,被地主忽悠着多交了;就連采了草藥去賣,也常被藥鋪掌櫃壓價,說多少就是多少,自己連反駁的理由都講不清。

“柱娃子,你真想教娃們認字?不是說着玩的?” 蹲在地上抽旱煙的老木匠開口了,他是古永生的師父,手裏的煙杆都快磨亮了,“能教會他們算賬不?我家那小子,連自家有幾畝地都算不清,將來怕是要把家底都給算沒了。”

“能!” 古德柱點點頭,眼睛亮得像山澗的泉水,清澈又堅定,“不光能算賬,還能教他們看圖紙,將來幫三叔一起改良農具,讓大家種地更省力,打更多糧食,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

“那…… 我讓我孫子來學學?反正也不用交錢,學不好也不虧。” 老木匠磕了磕煙鍋,煙灰簌簌落下,像是下定了決心。

“我也讓我娃來!多學點總沒壞處!”

“算我家一個!不能讓娃子跟我們一樣沒出息!”

人群裏漸漸有了響應,幾個家裏有娃的村民開始小聲議論,眼神裏帶着期待。古德柱心裏一陣熱乎,像揣了個小火爐,他知道,要改變這老輩人的想法不容易,可只要有人願意信他,就有希望,這顆知識的種子就能發芽。

古永富也來了,躲在人群後面,像只受驚的兔子,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那是他在鎮上雜貨鋪當夥計的體面衣裳,手裏還拎着個從鎮上雜貨鋪帶回來的紙包。他想上前說句好話,又怕被古永幹看見,找他麻煩,只能偷偷給古德柱使了個眼色,把紙包往他手裏塞了塞,像做賊似的轉身就走,腳步匆匆。

古德柱打開紙包一看,裏面是幾張糙紙和半截新木炭,心裏暖烘烘的,比揣着的小火爐還熱。四叔就是這樣,膽小怕事,卻總在暗地裏幫襯他們,像棵默默結果的果樹,從不張揚。

“二哥,我要學!我要第一個學!” 古德寶舉着小手喊,聲音像只小喇叭,“我要學會寫‘木牛’的‘牛’字,將來幫你造能自己走的木牛,讓爹娘不用那麼辛苦種地!”

“我也學!” 古德丫也跟着喊,從兜裏掏出顆最圓的石子,握在手裏,像是在表決心,“我要學寫‘花’字,寫在水渠邊的石頭上,讓路過的人都知道這裏的花兒有多好看!”

古德武和古德文也走了過來,古德武甕聲甕氣地說:“二哥,我娘讓我來學,說學會了能幫着看水情,算收成,將來能當水利先生呢。” 古德文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六指的左手緊緊攥着衣角,像在給自己鼓勁。

古德明和古德亮也被趙氏帶來了。古德明性子靦腆,躲在弟弟身後,像只害羞的小鹿,手裏拿着根秫秸,正偷偷學着石板上的字比劃,看得格外認真;古德亮走路一瘸一拐,那是小時候生病落下的,卻仰着小臉,眼睛亮晶晶的,他早就背會了二十多種草藥的名字,就想學寫下來,將來幫爹采藥時能記下來,再也不用怕忘了。

人群裏,古德才穿着件青布長衫,站在爹娘旁邊,像個小少爺。孫氏撇着嘴,一臉不屑,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哼,田間野夫學認字,真是笑話。之乎者也,搖頭晃腦,豈是這些泥腿子能懂的?將來還不是要臉朝黃土背朝天種地!” 可古德才卻偷偷盯着石板上的字,眼睛裏閃過一絲羨慕,他在鎮上私塾讀書,總被先生說 “言行不一”,心裏對這個能畫出水車圖紙的堂哥,其實挺佩服,覺得他比自己厲害多了。

古德蓮也來了,梳着兩條麻花辮,頭發上抹了點桂花油,香得嗆人,遠遠地站着,像朵嬌嫩的花,生怕被人群擠壞了,手裏捏着塊胭脂,時不時往臉上抹一下,臭美得很。她看不起這些堂弟妹,覺得他們土氣,可聽說學會認字能嫁個藥鋪掌櫃當少奶奶,不用一輩子在村裏刨地,心裏也有點癢癢,想偷偷學着點,萬一行呢。

古德金則躲在樹後面,像只狡猾的狐狸,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打量着場上的一切。他沒古德財那麼蠻橫,卻更有心計,一肚子的小算盤。他想看看古德柱到底在搞啥名堂,要是真能學會啥本事,能讓自己在村裏更吃香,他也想摻和摻和,回頭再偷偷告訴奶奶崔氏,討點好處,說不定能賞塊麥芽糖呢。

古德柱看着眼前這些娃,心裏忽然涌起一股勁頭,像喝了碗烈酒,渾身是勁兒。他知道,這些娃就像曬谷場邊的野草,看着不起眼,卻有股頑強的生命力,只要給他們點陽光雨露,就能長得鬱鬱蔥蔥,遮天蔽日。

他拿起木炭,在石板上又寫了個 “田” 字,筆畫簡單,像塊方方正正的田地,一目了然。“從今天起,每天辰時,就在這曬谷場,我教大家認字。願意來的,就帶着紙筆來。沒有紙筆的,用樹枝在地上寫也行,只要有這份心,啥都能當筆,啥都能當紙。”

陽光漸漸升高,照在石板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像鍍上了層金光。風卷着塵土,吹過曬谷場,吹過圍觀的人群,吹過古德柱年輕卻沉穩的臉龐,帶着希望的氣息。他知道,這條路肯定不好走,會有嘲笑,會有阻撓,會有各種各樣的困難,可他不怕,因爲他心裏有團火,有份信念。

左手心的月牙疤隱隱作痛,像是在提醒他前世的遺憾,那些因爲沒文化吃的虧,受的苦。這一世,他不光要造出更好的農具,修更多的水渠,讓地裏多打糧食,還要讓這片土地上的娃們能認字,能明理,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不再受欺負,不再被人當成睜眼瞎糊弄。

遠處,水渠裏的水譁譁地流着,像在爲他加油,唱着歡快的歌。古德柱握緊手裏的木炭,看着圍過來的娃們,眼神裏透着股與年齡不符的堅定,像顆定盤星。他知道,從今天起,這空蕩蕩的曬谷場,要變個模樣了,這裏將是知識的田野,會種下無數希望的種子,將來定會收獲滿滿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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