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時,曬谷場的青石板上凝着層薄霜,像撒了把碎鹽,被初升的太陽照得泛出青白的光,冷冷的卻又透着幾分清亮。古德柱背着半簍木炭剛到,就見場邊已蹲了幾個小小的身影,像幾株早醒的禾苗。古德寶抱着塊石頭在地上劃拉,石頭邊緣被磨得光溜溜的,地上的劃痕亂七八糟;古德丫把野山楂串成串掛在脖子上,紅通通的像串小燈籠,嘴裏還哼着不成調的山歌,咿咿呀呀的挺好聽。
“二哥,俺們早到了!比雞還早呢!” 古德寶舉着石頭站起來,圓臉蛋凍得通紅,像個熟透的蘋果,鼻尖掛着兩串清鼻涕,他卻毫不在意,用袖子一擦就完事,“你看俺畫的犁頭,像不像?昨天琢磨了一晚上呢。” 地上的劃痕歪歪扭扭,倒有幾分曲轅犁的影子,透着股認真勁兒。
古德柱剛把木炭擺開,就見趙氏扶着古德亮來了,身後跟着古德明。古德明手裏攥着捆秫秸,秸稈上還帶着露水,見了人就往弟弟身後躲,像只受驚的小耗子;古德亮走路一瘸一拐,卻緊緊抱着個布包,裏面是他背熟的草藥名錄,寶貝得不行。“柱兒,娃子們聽說你教認字,吵着要來學學,不礙事吧?不會給你添麻煩吧?” 趙氏的哮喘還沒好,說話時胸口起伏得厲害,每說一句都要喘口氣。
“三嬸說啥呢,求之不得呢。” 古德柱連忙搬來兩塊石頭,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霜,“亮娃明娃快坐,今天教你們寫草藥名,都是你認識的那些,肯定一學就會。”
李氏帶着古德武和古德文也來了。古德武扛着根比他還高的樹枝,樹枝上還帶着幾片枯葉,說是要當筆用,看着挺威風;古德文依舊怯生生的,左手六指攥着塊撿來的白堊石,在衣襟上蹭了又蹭,把衣襟都蹭出個白印子。“二哥,俺們帶了‘筆’!保證好用!” 古德武把樹枝往地上一戳,濺起的霜花落在褲腳上,像撒了把碎銀子。
人漸漸多起來,小小的曬谷場熱鬧得像個小集市,卻不見大房的孩子。正說着,就見古德財叼着根草,草葉在嘴裏一撅一撅的,甩着打棗的竹竿晃過來,身後跟着古德金和古德蓮,像個小霸王帶着兩個跟班。“喲,這是開館授徒了?排場還不小呢。” 古德財用竹竿指着石板,語氣裏滿是嘲諷,“就這歪歪扭扭的字,跟雞爪刨的似的,也配教別人?別誤人子弟了。”
古德金跟着起哄,聲音比誰都大:“就是!我娘說,認字多了會變成書呆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連鋤頭都握不穩,將來得餓死!” 他偷偷往古德寶身後塞了塊泥巴,泥巴黏糊糊的,古德寶卻沒察覺,被古德明看見了,悄悄拉着弟弟往旁邊挪了挪,像只機靈的小兔子。
古德蓮站在稍遠的地方,梳着兩條麻花辮,辮梢還系着紅頭繩,手裏捏着塊偷抹的胭脂,時不時往臉上補一點,眼睛卻直勾勾盯着石板,像只盯着谷穗的麻雀。她聽說認草藥名能嫁藥鋪掌櫃,將來不用下地幹活,心裏早打着主意要偷學,這可是關乎自己一輩子的大事。
“要學就坐下,不學就走,沒人求着你。” 古德柱沒抬頭,在石板上寫下 “柴胡” 二字,筆畫雖然還是有點歪,卻比昨天工整多了,“想學的跟我念,大聲點,讓土地爺也聽聽。”
“柴 —— 胡 ——” 孩子們的聲音參差不齊,高高低低像唱歌。古德寶把 “胡” 字寫成了 “月”,急得抓耳撓腮,頭發都抓亂了;古德丫用小石子拼字,把 “柴” 字的木字旁畫成了朵花,說這樣好看;古德明用秫秸蘸着水寫,水跡在石板上慢慢暈開,筆畫歪歪扭扭卻異常認真,像在完成什麼神聖的使命;古德亮趴在石頭上,用手指描着字,嘴裏念念有詞,不知咋的,把 “柴胡” 念成了 “柴火”,引得衆人一陣笑,笑得他臉都紅了。
“笑啥笑!有啥好笑的!” 古德亮紅着臉瞪回去,像只炸毛的小公雞,“我娘說這藥能退燒,比柴火管用多了,柴火只能取暖!” 他雖然走路不便,記性卻好,二十多種草藥名背得滾瓜爛熟,誰也別想糊弄他。
古德武用樹枝在地上畫,力道太猛把樹枝折了,斷成兩截,急得直跺腳,差點把地上的字都踩了。古德文趕緊遞過自己的白堊石,六指的手在地上寫得飛快,竟比別人多寫了個 “草” 字,小小的臉上滿是專注。“俺爹說,帶草字頭的都是藥,錯不了。” 他小聲解釋,聲音像蚊子哼,眼睛卻亮閃閃的,像藏着兩顆小星星。
古德財看得不耐煩,覺得這簡直是浪費時間,用竹竿把古德寶的石頭扒拉到一邊,石頭 “咕嚕嚕” 滾出去老遠:“寫這有啥用?能當飯吃?有本事跟我去打棗,比你們認一天字強多了,回來能當零嘴吃。” 古德寶剛要理論,被古德柱拉住了,搖搖頭示意他別沖動。
“德財哥要是沒事,就幫我們撿點木炭吧,算你一份功勞。” 古德柱指着場邊的枯樹,那是昨天燒剩下的,“昨天燒的不夠用了,正愁沒人幫忙呢。”
古德財本想發作,想把竹竿往石板上敲,見李氏正瞪着他,那眼神像要吃人,悻悻地哼了一聲,卻沒真的走,蹲在樹底下看,像只蹲在樹洞裏的貓頭鷹,不知道在琢磨啥。古德金眼珠一轉,鬼主意又來了,偷偷往石板旁的炭盆裏扔了塊小石子,“啪” 的一聲,火星濺起來,燙得古德丫尖叫一聲,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古德金!你幹啥呢!” 古德柱厲聲喊道,聲音像炸雷。這小子比古德財更有心計,一肚子壞水,前陣子還偷過他的草藥種子,差點讓他的藥苗全死了。
古德金嚇得往古德財身後躲,像只躲在母雞翅膀下的小雞仔。古德財把竹竿往地上一戳,地面被戳了個小坑:“咋了?小孩打鬧你也管?管天管地還管得着小孩喘氣?有能耐去管管你那挖水渠的爹,別總盯着我們大房不放,好像我們欠你們似的!”
“我爹挖水渠是爲了全村好,能讓地裏多打糧食,誰都能受益。” 古德柱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敲在石板上的木炭,“總比有些人搶別人東西強,算啥本事。” 他指了指古德財手裏的竹竿,那是前兩天搶古德寶的,古德寶爲此哭了好半天。
古德財的臉騰地紅了,像被火燒了一樣,拎着竹竿就想上前,要給古德柱點顏色看看,被趕來送水的劉氏攔住了。“德財是大孩子,是哥哥,該讓着弟弟妹妹,這樣才有人喜歡。” 劉氏把水碗遞給孩子們,碗沿還帶着點豁口,左手食指的彎月疤在陽光下閃了閃,像個小小的印記,“這是剛泡的蒲公英水,敗火的,天熱了喝點好。”
古德蓮趁沒人注意,悄悄走到石板邊,像只偷食的小老鼠,用樹枝在地上學着寫 “當歸” 二字。她聽說這藥最值錢,能賣不少銅板,將來嫁了人能當嫁妝,讓婆家高看一眼。寫着寫着,忽然被古德丫撞見,嚇得趕緊用腳擦掉,紅着臉跑回古德財身邊,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日頭爬到頭頂時,石板上已寫滿了字,像鋪了層黑底白花的布。古德柱教大家寫名字,古德寶把 “寶” 字的點畫成了圈,說這樣像銅錢,看着就喜慶;古德丫把 “丫” 字寫成了兩根辮子,上面還畫了朵小花,惹得衆人笑個不停,笑得她自己也跟着傻樂。古德柱看着這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起自己前世第一次學寫字的模樣,也是這麼笨拙,心裏竟生出幾分親切,像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明天教大家寫‘水車’‘犁頭’,都是咱們地裏能用得上的。” 古德柱收拾着木炭,把它們裝進竹簍裏,“想學的還來,保證有用。”
孩子們歡呼着答應,聲音像群小麻雀,嘰嘰喳喳的。古德武扛着斷樹枝,像扛着戰利品;古德文攥着白堊石,石頭都被攥熱了;古德明背着秫秸,秸稈在身後晃來晃去;古德亮由哥哥扶着,一步一挪卻滿臉高興;一個個戀戀不舍地離開,走幾步還回頭看看石板上的字。古德蓮走在最後,偷偷撿了塊沾着炭屑的石頭,藏在袖口裏,像藏了個寶貝,生怕被人發現。
古德柱看着他們的背影,又看了看蹲在樹底下的古德財,這小子看了一上午,眼神都變了,忽然把一塊寫着 “棗” 字的木炭扔過去:“這個送你,認會了才配打棗,不然連棗字都不會寫,讓人笑話。”
古德財愣了愣,撿起木炭在手裏掂了掂,嘴硬道:“誰稀罕,我才不學這破玩意兒。” 卻在轉身時飛快地把木炭塞進了兜裏,動作比誰都快。古德金瞅見了,撇了撇嘴,心裏也打起了學認字的主意,覺得要是學會了,說不定能討奶奶歡心,多給點零嘴。
學算術的日子,曬谷場邊堆了堆小石子,白花花的像堆碎銀子,看着就喜人。古德柱把石子分成幾堆,剛要開口,就見古德武扛着個陶罐來,罐子是他家醃菜用的,現在空了,裏面裝滿了他撿的鵝卵石,圓滾滾的挺好看。“二哥,用這個算,比小石子清楚!大小一樣,好數!” 他把陶罐往地上一倒,石子滾得滿地都是,像群亂竄的小耗子。
“武娃子這主意好,有想法。” 古德柱笑着把石子歸攏,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今天學數數,三加五等於幾,誰知道?” 他左邊擺三顆,右邊擺五顆,剛要合到一起,古德寶就大喊:“九顆!肯定是九顆!”
“爲啥是九?你數數看。” 古德柱故意問,想看看他咋數的。
“俺數的!不信你看!” 古德寶扳着手指頭,把自己的和古德丫的加在一起,一根一根地數,“一、二、三…… 八、九!你看,就是九顆!” 引得衆人笑起來,笑得他摸不着頭腦,不知道自己錯在哪了。
古德丫也跟着點頭,把自己兜裏的小石子全倒出來,鋪了一地:“就是九顆,俺的石子也算!不能不算數!” 她總把什麼都算上,上次數蝌蚪連水草都算成了蝌蚪,結果數出來比別人多一半。
古德武撓着頭,把石子擺成三堆,每堆五顆,擺得整整齊齊:“俺娘說這樣是十五,可二哥說的是三加五…… 這到底是咋回事啊?” 他分不清 “加” 和 “堆” 的意思,越擺越亂,最後把自己都繞進去了,急得抓頭發。
古德文用六指的手慢慢數,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動,數了三遍才小聲說:“八顆。” 他怕說錯,聲音比蚊子還小,卻被耳朵尖的古德亮聽見了。
“是八顆!我證明!” 古德亮立刻喊道,他雖然走路不便,腦子卻靈光得很,“俺背草藥時數過,三棵柴胡加五棵蒲公英,一共八棵,錯不了!” 他說得斬釘截鐵,好像自己親眼數過一樣。
古德明沒說話,用秫秸把石子擺成兩行,左邊三根,右邊五根,然後一根一根地挪到一起,剛好八根,擺得清清楚楚。他性子靦腆,不愛說話,卻最會用實物比劃,上次學寫 “水” 字,他就用秫秸扎了個小水渠,像模像樣的。
“德文和亮娃對了,真聰明。” 古德柱把石子合到一起,一共八顆,“三加五等於八,就像三條水渠加五條支渠,一共八條水道,能澆更多的地,記住了吧?” 他怕孩子們聽不懂,特意用他們熟悉的東西舉例,這樣更容易明白。
正說着,古德金帶着古德蓮來了。古德金手裏攥着顆算珠,是從他爹古永幹那偷來的,算珠油光鋥亮,得意洋洋地說:“我用這個算,比你們石子準多了!這叫算盤珠,懂不?” 他把算珠往石板上一放,“三加五等於…… 等於算盤上的下珠!” 其實他根本不會用,就是瞎顯擺。
古德蓮站在旁邊,偷偷用樹枝在地上畫道道,畫了三道又畫五道,數了半天,數得頭昏腦脹,忽然眼睛一亮 —— 原來真是八道!她趕緊記在心裏,想回去告訴娘,自己比二房的傻丫頭聰明多了,學啥都快。
古德財也來了,依舊叼着草,卻把竹竿靠在樹上,沒像以前那樣咋咋呼呼,蹲在圈外看,看得還挺認真。古德柱教大家算田地畝數,一畝地能收多少麥子,三畝地能收多少,算出來能裝幾麻袋。古德寶算着算着就跑偏了,說三畝地能種滿野菊花,能插滿整個院子,引得古德丫拍手叫好,說那樣肯定好看。
“正經點!算賬呢,別想別的。” 古德柱敲了敲弟弟的腦袋,像敲個小西瓜,“算對了給你野山楂吃,還是最大最紅的那個。” 劉氏早上送來的野山楂還剩幾顆,放在石板邊的籃子裏,個個紅得誘人。
古德武最認真,用鵝卵石擺了又擺,算自家三畝地的收成,臉上滿是憧憬。他爹古永強走時留了話,讓他幫着娘算賬,不能讓人騙了,此刻算得滿臉通紅,額頭上滲着汗,卻一點也不覺得累。“二哥,三畝地能收九擔麥子?真能收這麼多?” 他不確定地問,聲音裏帶着期待,眼睛亮晶晶的。
“要是風調雨順,好好侍弄,能收十擔!說不定還能更多!” 古德柱肯定地說,給了他十足的信心。李氏種的三畝薄田,今年因爲水渠澆得及時,長勢比往年好得多,豐收是肯定的了。
古德文忽然指着古德財喊道:“他也在算!沒騙人!” 衆人看去,只見古德財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筐,裏面畫了八顆棗,旁邊寫了個 “三”,又畫了個筐寫了 “五”,最後畫了個大筐寫了 “八”,雖然字寫得醜,意思卻對了。
被發現了,古德財臉一紅,像被太陽曬過的西紅柿,一腳把畫踩了,踩得亂七八糟:“誰算了?我畫着玩的!閒着沒事幹不行啊?” 轉身就要走,裝出不屑一顧的樣子,被古德柱叫住了。
“明天教算草藥價錢,多少斤能換多少銅板,你來不來?學會了采藥賣錢不吃虧。” 古德柱知道這小子最在乎銅板,這招肯定管用。
古德財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卻悶悶地說了聲:“再說吧,看我有沒有空。” 聲音裏已經沒了之前的囂張。
太陽偏西時,像個掛在天上的大燒餅,孩子們的算術總算有了點模樣,不再像剛開始那樣一團糟。古德明能用秫秸擺出所有加法,擺得又快又準;古德亮能背出五以內的得數,背得滾瓜爛熟;古德武算自家收成時眼睛發亮,越算越高興;古德文的六指在石子間靈活地穿梭,比誰都快;連古德寶和古德丫都能數對十以內的數了,就是總把自己的手指頭也算進去,惹得大家笑個不停。
古德柱看着孩子們的進步,心裏像喝了蜜一樣甜。他想起三叔古永生改良農具時,因爲算不清尺寸白費了多少木料,鋸短了又接長,接長了又鋸短,折騰了半天也沒弄好;想起四叔古永富在鎮上算錯賬被掌櫃罵,低着頭不敢吭聲,回來偷偷抹眼淚;想起娘賣草藥時總被壓價卻不會爭辯,只能默默吃虧。這些孩子,將來一定能比他們強,不會再吃這些沒文化的虧。
“明天帶你們去水渠邊,算水流速度。” 古德柱收拾着石子,把它們一顆顆撿回陶罐裏,“看看多久能澆完一畝地,這樣就能算準澆水的時間,既不浪費水,又能讓莊稼喝飽。”
孩子們歡呼着散去,像一群歸巢的小鳥,嘰嘰喳喳的。古德蓮走時,趁沒人注意,往籃子裏放了顆自己撿的野山楂,紅紅的,挺大個,算是謝禮,雖然沒人看見,她自己心裏卻踏實多了。古德金跟在哥哥身後,小聲問:“明天真來?學算草藥錢能多賣錢不?”
“來就來!有啥不敢的!” 古德財嘴硬道,腳步卻放慢了,等弟弟跟上,心裏其實早就打定主意要來。
曬谷場漸漸安靜下來,只剩石板上的字在夕陽下泛着光,像鍍了層金邊。古德柱撿起顆石子,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水車,旁邊寫着 “八”—— 就像古德財剛才畫的那樣。他知道,這些笨笨的孩子,就像這些石子,看似普通,只要用心打磨,將來定能壘起結實的牆,撐起這片土地的明天,讓古家村越來越好。於是他又堅定地去了賭坊,送去了僅用的只差一丁點的糧,並說明再寬三天一定還完,賭坊的老板也很感動,又答應了他。
遠處,水渠的水譁譁地流着,像是在爲這些孩子鼓掌,唱着歡快的歌。古德柱握緊手裏的石子,左手心的月牙疤隱隱作痛,卻不再是前世的遺憾,而是今生的動力,催促着他繼續前進。他要教他們認字,教他們算數,教他們看懂圖紙,讓他們知道,這黃土地上的日子,不光靠力氣,更靠腦子,有了知識,才能過上好日子,不受人欺負。
夜色漸濃,曬谷場的石子在月光下閃着微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亮晶晶的。明天,這裏又會充滿孩子們的笑聲和琅琅書聲,那聲音裏,藏着古家村的未來,像一顆正在發芽的種子,充滿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