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柱咬了口紅薯幹,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心裏卻像壓着塊石頭,沉甸甸的。他掰了半塊遞給蹲在門口的古德寶,又給在院裏插野花的古德丫塞了一小塊。妹妹的羊角辮上還別着朵野菊花,是昨天水渠邊摘的,花瓣已經有點蔫了,卻依舊透着頑強的生命力。
“二哥,俺也去上山采藥。” 古德寶抹了把嘴角的紅薯渣,小臉上滿是認真,眼神裏透着股不服輸的勁兒,“俺認識蒲公英,還認識馬齒莧呢。”
“你還小,山路不好走,容易摔着。” 古德柱摸了摸弟弟的頭,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在家幫娘曬草藥,看好妹妹,別讓她到處亂跑,這也是幫家裏幹活。” 他看向院外,父親和三叔已經走到了村口的老槐樹下,兩個身影在晨霧裏一高一矮,三叔的咳嗽聲斷斷續續飄過來,像破舊的風箱在響,每一聲都揪着人心。
古道整不知何時從堂屋挪了出來,背靠着斷了腿的八仙桌,手裏摩挲着那根斷成兩截的棗木拐杖,眼神復雜。他看着古德柱腳踝的傷,渾濁的眼睛裏滾出兩顆淚珠,砸在布滿塵土的地面上,洇出兩個小小的溼痕,像在訴說着無盡的悔恨。“柱娃子……”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裏包含了太多的無奈與愧疚。
古德柱沒看爺爺,只是把七葉一枝花的葉片攤開在石板上。這草藥的葉子輪生如盤,頂端頂着朵青紫色的花,像個小小的蓮花座,透着股奇特的美感。王掌櫃說過,七葉一枝花要陰幹七天才能賣,可他們只有三天時間,根本等不起。“娘,能不能用火烤?” 他忽然問,眼睛裏閃着一絲期待,“用小火慢慢烤,說不定能快點幹,還不影響藥性。”
劉氏愣了一下,眉頭緊鎖:“怕是會傷了藥性,那可就賣不上價了。” 她采了半輩子草藥,只知道曬幹、陰幹,從沒聽說過用火烤的,心裏滿是疑慮。
古德柱想起冊子裏寫的 “烘幹法”,那是他根據前世見過的烘幹機畫的,用竹篾編個架子,下面用炭火慢慢烘,既能加快幹燥,又不會破壞草藥的成分。“我試試,就烤一點,要是不行就不用了。” 他起身往柴房走,想找些細竹篾來,心裏憋着股勁,想證明這個法子可行。
剛走到柴房門口,就看見四叔古永富鬼鬼祟祟地往院裏探頭,像個做賊的。他穿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那是在鎮上雜貨鋪當夥計的體面衣裳,袖口卻磨出了毛邊,透着股寒酸。“四叔?” 古德柱喊了一聲,嚇了對方一跳。
古永富嚇了一跳,手裏的油紙包差點掉在地上,臉上瞬間露出慌亂的神情。他慌忙把包塞進古德柱手裏,壓低聲音,像怕被人聽見似的:“這是…… 這是鎮上買的紅糖,給你娘補補身子,她最近太操勞了。” 說完,不等古德柱說話,就轉身快步走了,背影透着股慌亂,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生怕被人發現。
古德柱打開油紙包,裏面是塊黑褐色的紅糖,散發着甜甜的香氣,在這缺衣少食的日子裏,這可是稀罕物,平時只有過年才能吃上一點。他想起四叔總繞着二房走,卻會趁沒人時往他兜裏塞硬糖,心裏忽然暖了一下,原來四叔一直都在偷偷關心着他們。
“是老四給的?” 劉氏走過來,看着紅糖眼裏泛起淚光,聲音哽咽,“他咋總這樣,自己日子也不寬裕,還總想着我們……” 她知道四叔怕古永幹,每次回村都繞着二房走,卻總在暗地裏幫襯,這份情誼讓她心裏又酸又暖。
古德柱把紅糖包好放進陶罐,小心翼翼地像在對待什麼珍寶:“等湊夠了糧食,咱請四叔來喝紅糖粥,讓他也好好補補。” 他拿起細竹篾開始編架子,手指被篾片劃破了也沒察覺,血珠滴在竹篾上,像開出了小小的紅梅花,透着股倔強的生命力。
日頭漸漸升高,曬得石板發燙,空氣裏都帶着股燥熱。古德柱把編好的竹架放在灶台上,下面點了點炭火,火頭小得像顆星星,生怕把草藥烤壞了。他把七葉一枝花的葉片鋪在竹架上,小心翼翼地翻動,草藥的清香混着炭火的煙味飄出來,竟有種奇異的好聞,讓人心裏踏實了不少。
“這法子能成?” 李氏扛着鋤頭回來,路過二房院時探頭問,臉上滿是好奇。她的兩個兒子古德武和古德文跟在後面,手裏各拎着個小竹籃,裏面裝着些蒲公英和紫花地丁,雖然不是什麼貴重藥材,卻也是孩子們的一片心意。“這是娃子們采的,二嫂看看能用不,多少能換點東西。”
劉氏連忙接過來,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咋不能用?曬幹了能換不少米呢,多謝你們了。” 她把草藥倒在石板上,和七葉一枝花的葉片分開擺放,動作輕柔仔細。
古德武擦了把臉上的汗,黝黑的臉上帶着點得意:“二嫂,俺看見五叔了!”
“啥?” 劉氏手裏的動作一頓,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帶着急切的語氣問,“你五叔回來了?啥時候的事?” 五叔古永強已經半年沒消息了,上次托人捎信還是開春的時候,一家人都惦記着他。
“不是,是在鎮上看見的。” 古德武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俺跟爹去鎮上賣柴,看見五叔在碼頭跟人說話,腰間還掛着那把鏽匕首,錯不了。” 他沒看見五叔回村,想來是沒時間,或者有別的事耽擱了。
古德柱心裏一動,五叔在碼頭?那說不定能幫上忙,五叔跑鏢見多識廣,路子廣。他想起五叔信裏說的 “二嫂有難處就吱聲”,可現在連五叔在哪都不知道,怎麼吱聲?心裏剛燃起的希望又滅了下去。
“別分心,柱娃子。” 劉氏像是看出了兒子的心思,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咱不能總指望別人,得靠自己,自己掙來的才踏實。” 她指着灶台上的竹架,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看這草藥烤得多好,都有點蔫了,這法子說不定真行。”
古德柱低頭看去,七葉一枝花的葉片果然微微卷了起來,顏色卻還是青綠色的,沒被烤焦,看來這法子真能行。他鬆了口氣,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娘,再多編幾個竹架,下午俺再去趟後山,就在近處找找,不多走遠。”
“不行!” 劉氏立刻反對,語氣堅決,“你腳踝都這樣了,咋還去?要是再傷着了可咋整?”
“就去近處找找,保證不亂跑。” 古德柱拗不過,只好退一步,帶着點懇求的語氣說,“俺不去崖壁那邊,就在山腳下轉轉,說不定能撿到些別人落下的草藥。” 他知道母親擔心,可三擔糙米還差得遠,不拼不行,多一點是一點。
正說着,院門外傳來趙氏的聲音:“二嫂,借點柴火。” 她抱着捆柴禾站在門口,哮喘好像又犯了,說話時胸口起伏得厲害,每說一句都要喘口氣,“俺家的燒完了,剛想去砍點,又怕耽誤了曬草藥。”
“快進來歇歇,看你喘的。” 劉氏連忙拉她進屋,心疼地說,“我給你倒碗熱水,順順氣。”
趙氏坐在炕沿上,喝了口熱水才緩過來,臉色稍微好看了點:“永生讓俺跟你說,他們在北坡發現了不少七葉一枝花,就是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估計得天黑才能回來。” 她從懷裏掏出個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這是俺攢的幾個銅板,你拿去買點米,別讓娃子們總喝稀粥,得墊墊肚子。”
劉氏推不過,只好接過來,銅板沉甸甸的,在手裏硌得慌,這每一個銅板都凝聚着趙氏的心意。“三弟妹,你這是…… 讓我說啥好呢。”
“別說了。” 趙氏擺了擺手,語氣真誠,“都是一家人,說這些就見外了。” 她看見灶台上的竹架,好奇地問,“這是幹啥的?看着稀奇古怪的。”
“柱娃子想出來的法子,烤草藥,想讓它幹得快點。” 劉氏解釋道,臉上帶着點自豪。
趙氏眼睛一亮,像是發現了新大陸:“這法子好啊!俺家也有不少草藥沒曬幹,回去讓永生也編個竹架,跟着學學,能省不少事。” 她又說了幾句閒話,惦記着家裏的草藥,便匆匆走了,臨走前還囑咐古德柱好好養傷,別逞強。
太陽爬到頭頂時,古德柱把烤得半幹的七葉一枝花收起來,裝了滿滿一小筐。他估摸着,這些能換一鬥米了,心裏稍微鬆了口氣。可離三擔還差得遠,三擔是三十鬥,他們現在連十分之一都沒湊夠,前路依舊艱難。
“柱娃子,吃飯了。” 劉氏端來兩碗稀粥,裏面只有寥寥幾顆米粒,更多的是野菜,能照見人影。她把自己碗裏的米粒往兒子碗裏撥了撥,眼神裏滿是疼愛:“多吃點,有力氣,下午好好歇着。”
古德柱沒動筷子,只是看着院門外的路,眼神裏滿是擔憂。父親和三叔還沒回來,不知道北坡的草藥多不多,路好不好走。他忽然想起賭坊漢子臨走時說的 “後山有猛獸”,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隱隱有些不安。
“娘,俺去村口看看,說不定他們快回來了。” 他放下碗筷,不顧母親的阻攔,一瘸一拐地往村口走。腳踝的傷口被扯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不敢停,心裏的擔憂讓他顧不上疼痛。
村口的老槐樹下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樹葉的 “沙沙” 聲,顯得格外寂靜。古德柱望着通往北坡的路,那條路蜿蜒曲折,消失在茂密的樹林裏,像條張着嘴的蛇,讓人心裏發怵。他忽然很想大喊一聲,喊父親和三叔快點回來,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在心裏默默祈禱。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不是平時聽慣的麻雀叫,而是種很奇怪的 “咕咕” 聲,透着股陰森。古德柱心裏咯噔一下,他在書上見過,這是貓頭鷹的叫聲,白天很少聽見的,難道有什麼不好的兆頭?他握緊了手裏的小鐵錘,左手心的月牙疤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是在預警。
“爹…… 三叔……” 他對着山路輕聲喊,聲音在空曠的村口散開,連個回音都沒有。陽光明明很烈,他卻覺得渾身發冷,像是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日頭偏西的時候,古德柱終於在通往北坡的路上看見了兩個蹣跚的身影,心裏懸着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古永行扛着個鼓鼓囊囊的竹簍,左胳膊不自然地耷拉着,像是受了傷;古永生跟在後面,竹簍也裝得滿滿當當,走路一瘸一拐的,褲腿上沾着片暗紅色的污漬,看着像是血。
“爹!三叔!” 古德柱喊了一聲,不顧腳踝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迎上去,心裏又急又喜。
古永行看見兒子,黝黑的臉上露出點笑意,卻在放下竹簍時疼得 “嘶” 了一聲,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沒啥事,小傷。” 他擺擺手,不想讓兒子擔心,強裝輕鬆地說,“就是被石頭絆了下,不打緊。”
古德柱卻看見父親的胳膊腫得像根發面饅頭,袖子上滲着血,心裏一緊,連忙去扶,手指觸到父親的胳膊時,古永行疼得皺緊了眉頭,臉色都白了。“爹,你受傷了!這還叫沒事?”
“別咋咋呼呼的,多大點事。” 古永行想甩開兒子的手,動作卻沒力氣,語氣裏帶着點虛弱,“就是擦破點皮,過兩天就好了。”
古永生把竹簍放在地上,咳嗽了好一陣才緩過來,聲音沙啞得厲害:“二哥被毒蛇嚇了跳,慌不擇路摔了一跤,幸好沒被咬着,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毒蛇?” 古德柱心裏一緊,連忙去看父親的腿,褲腿上果然有兩個小小的牙印,幸好褲子厚,沒咬透,心裏一陣後怕,“是啥蛇?有沒有看清?”
“不清楚,黑不溜秋的,跑得飛快,看着就不是善茬。” 古永生抹了把嘴角的唾沫,語氣裏還帶着點驚魂未定,“不過草藥采了不少,夠換些米了,也算沒白受這罪。” 他掀開竹簍的蓋子,裏面裝滿了七葉一枝花,還有些丹參和柴胡,都是值錢的草藥,看着讓人心裏踏實了不少。
古德柱扶着父親往家走,三叔跟在後面拎着竹簍。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三個影子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像株長在石縫裏的老槐樹,雖然歷經風雨,卻依舊頑強。“爹,以後別去那麼險的地方了,太危險了。” 他輕聲說,語氣裏帶着懇求。
“沒事,這不是沒事嘛。” 古永行的聲音很輕,卻帶着股堅定,“多采點,就能早點湊夠糧食,咱們就能早點踏實下來,你也不用這麼辛苦。” 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裏掏出個野果子遞給兒子,臉上露出點笑意,“給,甜的,路上看見的,想着給你留着。” 果子是紫紅色的,上面還沾着點泥土,是剛才路上摘的,看着不起眼,卻滿是父親的愛。
回到家時,劉氏已經把晚飯做好了,還是稀粥配野菜,只是多了個烤紅薯,是趙氏送來的,算是改善夥食了。她看見古永行腫着的胳膊,眼淚立刻掉了下來,心疼得不行,連忙去拿那瓶金瘡藥,手都在抖。
“這點傷算啥,想當年我……” 古永行還想逞強說點什麼,卻在劉氏塗藥時疼得直抽氣,話都說不完整了,剛才的硬氣蕩然無存。他看着竹簍裏的草藥,忽然笑了,像是看到了希望:“這些能換不少吧?”
“能換半鬥多。” 古德柱算了算,眼睛裏有了點光,語氣也輕快了些,“加上上午烤的那些,就有一鬥多了,照這樣下去,說不定真能湊夠。”
“還差得遠呢。” 古道整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手裏拿着根細麻繩,正笨拙地捆着那根斷了的棗木拐杖,像是想把它修好,“三擔是三十鬥,這才剛到十分之一呢。” 他的聲音裏帶着點沮喪,卻還是把捆好的拐杖往古德柱手裏遞,“拄着吧,能省點力氣。”
古德柱沒接拐杖,只是把草藥分類鋪開,動作麻利。他忽然想起什麼,跑進柴房拿出那本牛皮冊子,翻到其中一頁遞給古永生:“三叔,你看這法子能行不?說不定能讓草藥更值錢。”
冊子上畫着個木架子,上面掛着許多小鉤子,下面是個方形的灶膛,旁邊還標注着尺寸。“這叫‘熏幹架’。” 古德柱解釋道,眼睛裏閃着興奮的光,“把草藥掛在鉤子上,下面燒鬆木,用煙慢慢熏,既能烘幹,又能防蟲,聽說這樣處理過的草藥藥效更好,王掌櫃肯定願意多給點價錢。” 他在書上見過,有些藥材用鬆煙熏過之後,保存時間更長,藥性也更穩定。
古永生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手指在圖紙上比劃着,像是在琢磨可行性:“能行!這架子不難做,就是費點木料,俺明兒個就去後山砍點竹子,弄一個試試。” 他的眼睛裏閃着光,忘了手背的傷口還在疼,心裏滿是期待。
“那俺去撿鬆木,俺認識鬆樹,鬆針是尖尖的。” 古德寶舉着小手說,小臉上滿是躍躍欲試,古德丫也跟着點頭,小辮子上的野菊花晃了晃,像是在表示贊同。
夜色漸深,二房院裏卻還亮着燈,像黑夜裏的一顆星星,透着溫暖。劉氏在灶台上烤草藥,時不時翻動一下,動作輕柔;古德柱幫着打下手,把半幹的草藥收進筐裏;古永行坐在門檻上,用布條纏着胳膊,雖然疼得齜牙咧嘴,卻還在給兒子講着山裏的趣事,想分散他的注意力;古永生蹲在角落裏,借着油燈的光削木頭,準備做熏幹架,木屑簌簌落下,像下雪一樣;古道整則在一旁幫忙遞工具,雖然動作遲緩,卻很認真,時不時還會問一句 “這樣行不”,氣氛溫馨而和諧。
古德柱看着眼前的景象,心裏忽然踏實了不少。他知道還差很多糧食,可看着家人忙碌的身影,聽着三叔削木頭的 “沙沙” 聲,父親壓抑的咳嗽聲,母親翻動草藥的 “譁啦” 聲,忽然覺得三擔糙米也不是那麼難湊,只要一家人齊心協力,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柱娃子,睡會兒吧,看你眼皮都打架了。” 劉氏摸了摸兒子的頭,心疼地說,“明兒個還得早起呢,養足精神才有力氣幹活。”
古德柱搖搖頭,眼神堅定:“俺再烤會兒,多烤點就能多換點米。” 他看着油燈下那本牛皮冊子,封面上的 “農器紀要” 四個字在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澤,像是在鼓勵着他。左手心的月牙疤又開始隱隱作痛,這次卻像是在提醒他,要堅持下去,不能放棄。
後半夜的時候,古德柱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睡着了,實在是太累了。他做了個夢,夢見父親的胳膊好了,正趕着牛用新改良的曲轅犁耕地,犁過的土地平整而肥沃;三叔的哮喘好了,不再咳嗽,能一口氣爬上山頂,還能唱着山歌采藥;母親的藥鋪開起來了,裏面擺滿了用蒸餾器做的藥膏,生意好得不得了,來買藥的人排着長隊;妹妹古德丫在水渠邊插滿了野菊花,五顏六色的,漂亮極了;弟弟古德寶在旁邊數蝌蚪,笑得咯咯響……
“柱娃子,柱娃子,醒醒,你看誰來了!” 一陣急促的呼喊聲把古德柱從美夢中驚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見母親臉上帶着驚喜的笑容,指着院門口。
古德柱順着母親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院門口,穿着一身風塵仆仆的短打,腰間果然掛着那把熟悉的鏽匕首,不是五叔古永強是誰?
“五叔!” 古德柱又驚又喜,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也顧不上腳踝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跑了過去,“五叔,你可回來了!”
古永強笑着拍了拍古德柱的肩膀,聲音洪亮:“傻小子,想五叔了吧?我這不是回來了嘛。” 他的臉上帶着風霜,卻掩蓋不住眼裏的關切,“聽說家裏出事了?我一接到信就趕緊趕回來了,路上緊趕慢趕,可把我累壞了。”
原來五叔在碼頭聽說了家裏的事,二話不說就往回趕,連鏢隊的事都托付給了別人。他從懷裏掏出個沉甸甸的布包,遞給劉氏:“二嫂,這是我這半年攢的銀子,你先拿着,趕緊去把糧食湊夠,別讓柱娃子和二哥再受累了。”
劉氏看着布包裏白花花的銀子,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哽咽着說:“永強,你…… 你這是…… 讓我們咋感謝你啊……”
“二嫂,你這說的是啥話,咱們是一家人啊,一家人就該互相幫襯。” 古永強說着,又看向古德柱,“好小子,有擔當,像個男子漢,五叔沒白疼你。” 他又轉頭看向古永行和古永生,“二哥,三哥,你們受苦了。”
古永行和古永生看着五弟,眼裏滿是感激,千言萬語都化作了一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古道整也走了過來,看着古永強,老淚縱橫:“強子,是爺爺對不起你們,讓你們跟着受苦了。”
古永強趕緊扶住古道整:“爺爺,過去的事就別說了,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屋裏,照亮了每個人臉上的笑容。古德柱看着眼前的一切,心裏暖洋洋的。他知道,有了五叔的幫忙,三擔糙米的事肯定能解決了。他看向灶台上還在烘烤的草藥,又看了看那本牛皮冊子,心裏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努力,讓家人過上好日子,不再讓他們受苦。
左手心的月牙疤似乎也不疼了,反而像是在爲他祝福。古德柱相信,只要一家人在一起,齊心協力,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像這初升的太陽一樣,充滿希望和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