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溪在古家村後山拐出道急彎,水流撞在青石上碎成雪白的浪,像匹沒織完的白錦。古德柱蹲在瀑布口的岩石上,看水珠順着崖壁的青苔往下淌,心裏盤算着啥時能把賭坊那筆債徹底清了。
“二哥,你看這竹子瘋長的,都快把路堵死了。” 古德寶抱着捆剛砍的青竹,竹枝上的露水打溼了他的粗布褂子。這後山的毛竹是村裏的心病,年年砍年年冒,根系在石縫裏盤得比麻繩還密。
古德柱摸着竹節上的絨毛沒說話。前幾天教孩子們寫 “電” 字時,他盯着石板上的筆畫忽然想起前世的物理課 —— 水流能推磨,那能不能推着啥東西轉起來發電?他摸了摸左手心的月牙疤,疤頂的皮膚被指甲掐得發紅。
“德武,幫我砍根三丈長的竹管。” 他忽然站起身,往瀑布下遊走了幾步。那裏的水流最急,崖壁剛好能架竹架。古德武扛着柴刀應了聲,刀刃劈進竹身時發出清脆的 “咔嚓” 聲,驚飛了溪畔的石雞。
三日後的清晨,瀑布口多了個怪東西。十二根碗口粗的竹子架成三角架,架着輛成人高的木水車,車葉浸在急流裏被沖得飛快,竹軸盡頭綁着片打磨光滑的銅片,正對着另一塊懸在半空的銅塊。
“這玩意兒能比打棗掙錢?” 古德財蹲在石頭上啃野梨,看着水車轉得眼花。他這幾日倒真按時來學認字,只是總盯着古德柱的牛皮冊子,尤其愛看那些畫着齒輪的頁腳。
古德柱沒理他,正往銅片上裹麻線。這麻線是用桐油浸過的,劉氏納鞋底時總說防水。他把線頭纏在竹架的橫竿上,另一端接了截細鐵絲,鐵絲末端綁着片薄竹篾,剛好懸在銅塊上方半寸處。
“看好了。” 他往水車軸上澆了瓢水,車葉轉得更快,銅片在陽光下閃着冷光。忽然 “啪” 的一聲輕響,竹篾與銅塊之間竄起道藍火苗,像極小的閃電,空氣中頓時彌漫開股怪味。
“我的娘!” 古德寶嚇得摔在溪水裏,屁股墩在鵝卵石上,“是雷!山裏的雷劈下來了!”
古德柱卻笑了。這股腥甜的氣味他太熟悉了,是臭氧的味道。前世實驗室裏電解水時總聞到,據說能殺死水裏的髒東西。他舀了瓢溪水倒在陶盆裏,又把剛劈的竹纖維扔進去,“德丫,去拿塊布來。”
古德丫的羊角辮上還沾着草籽,她舉着塊粗麻布跑過來,看着陶盆裏的水漸漸變清。原本漂着泥沙的溪水,泡過竹纖維後竟透明起來,連水底的小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水能喝不?” 古德亮拄着拐杖湊過來,他的藥簍裏還裝着今早采的黃芩。自上次賭坊來人後,這孩子總愛往古德柱身邊湊,說要學 “能打跑壞人的本事”。
“不光能喝。” 古德柱撈出竹纖維攤在石板上,“這東西曬幹了,將來能讓咱們拉屎不擦屁股也不疼。”
這話引得笑聲飛揚,古德財笑得最響,野梨核從嘴裏噴出來,正好落在水車的銅片上。藍火苗又竄了一下,嚇得他趕緊捂住嘴,眼裏卻亮得很:“柱哥,這寶貝能換錢不?”
古德柱沒接話,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似的,釘在銅片周遭的青草上。那些貼着銅塊生長的草葉,葉尖竟泛出墨玉般的深綠,像是被濃肥浸過的菜苗,透着股瘋長的勁頭。他忽然拍了下大腿 —— 前世課本裏明明白白寫着,天上的閃電會把空氣裏的氮變成莊稼愛吃的養料,難不成這指尖大的藍火苗,也藏着同樣的本事?
夜幕像塊浸了墨的粗布,慢悠悠蓋下來時,瀑布邊的竹架已換了新模樣。古德柱用細竹篾編了個燈籠似的小罩子,把銅片和跳躍的火苗嚴嚴實實罩在裏面,又在旁邊碼了堆幹透的鬆針,像擺了圈小柴禾兵。藍火苗探頭探腦舔了三回,鬆針 “轟” 地竄起半尺高的明火,比用火石敲半天火星子快多了,連古德財都看得直咂嘴。
“這下進山不怕斷火了。” 古德柱往火堆裏添了截竹節,噼啪聲裏,火苗把孩子們的臉蛋映得紅撲撲的,像掛在枝頭的山楂果。他心裏的算盤打得噼啪響:先用這水火殺殺紙漿裏的髒東西,解決村裏人拉屎用竹片刮得齜牙咧嘴的 “屁股難題”;再用那帶氮肥的水澆澆後山的竹林,讓原料長得比雨後春筍還瘋;最後把這取火的法子藏在身上,將來在深山老林裏開路,也能隨時點堆火取暖 —— 簡直是一石三鳥的好主意。只是這寶貝得捂嚴實了,要是被貪心的人瞅見,指不定鬧出啥亂子。他特意在竹罩子上加了道竹閂,又讓古德武在周圍埋了幾塊帶尖的石頭當警戒。
回到家時,劉氏正對着油燈數銅板,指尖沾着唾沫把錢串得筆直,銅錢碰撞的叮當聲像漏雨的屋檐。“還差兩擔糙米才夠數。” 她抬頭時,鬢角新添的白發在油燈光下閃了閃,像落了點霜,“王掌櫃說城裏那些大家族精着呢,要是知道紙能賣錢,保準會像搶地盤似的壟斷了去,到時候咱還是沒活路。柱兒,要是…… 要是咱自己能造紙,是不是就能把那筆債清了?” 最後幾個字說得輕顫顫的,像怕被人聽見似的。
“娘,咱會的。” 古德柱的聲音穩得像塊石頭,從懷裏摸出今天烤幹的竹纖維,纖維白得像曬過的新棉花,蓬鬆得能飄起來,“您瞧這個,再過幾日,咱不用換糧食,直接換銀子。” 他把纖維塞進牆角的陶缸,缸沿立刻積了圈白毛毛,“您明兒幫我多找些破麻布來,越破越好,咱這紙得用它打底子才結實。”
左手心的月牙疤在夜裏又發燙了,這次卻不是扎人的疼,反倒像揣了塊溫乎乎的烤紅薯。古德柱摩挲着那道疤想,等造出雪白的軟紙來,頭一件事就是給爺爺裁一大疊,老人這陣子總趁人不注意,偷偷用布巾擦竹片刮紅的地方,嘴裏還念叨着 “這老骨頭經不起折騰嘍”。
窗外的月光淌進屋裏,在地上鋪了層薄霜。古德柱摸了摸陶缸裏的竹纖維,心裏像揣了顆發了芽的種子 —— 總有一天,這白花花的紙不光能擦屁股,還能讓全家挺直腰杆,把日子過得像模像樣。
竹纖維在石灰水裏泡了三日,變得像煮爛的面條。古德柱踩着木碓把纖維搗成漿,木碓撞擊石槽的 “咚咚” 聲,驚得祠堂的麻雀都不敢落。
“這糊糊能當飯吃?” 古德財蹲在石槽邊,看着乳白色的紙漿直皺眉。他這幾日不光來學認字,還總往瀑布那邊跑,偷偷給水車軸上抹豬油,說是讓它轉得更快。
“比飯金貴。” 古德柱往漿裏摻了把滑石灰,這是他從老木匠那討來的秘方,據說能讓紙更光滑。他把竹簾往漿裏一抄,提起時簾上就覆了層薄如蟬翼的纖維,像結了層冰。
曬紙的竹匾在曬谷場擺了兩排,白花花的紙在陽光下泛着銀光。古德丫蹲在旁邊數竹匾,數到第十七塊時突然拍手:“二哥,這比野菊花好看!” 她辮梢的紅頭繩掃過紙面,留下道淺淺的紅痕。
第一批紙成的時候,古德柱特意裁了張巴掌大的遞給古道整。老人捏着紙的邊角,手指顫得像秋風裏的枯葉:“這比桑皮紙軟和…… 得要不少錢吧?”
“不要錢,咱家自己造的。” 古德柱看着爺爺把紙小心翼翼地折成方塊,藏進袖袋 —— 老人準是舍不得用。他忽然想起該給紙起個名,目光掃過瀑布口的水車,脫口而出:“就叫‘流泉紙’吧。”
王掌櫃來收藥時,眼睛直勾勾盯着曬谷場的紙堆,山羊胡翹得老高。“這紙…… 能賣?” 他捏着張紙往臉上蹭了蹭,驚得差點把算盤掉地上,“鎮上的綢緞莊正缺這種軟紙包衣裳,給的價能抵三擔糙米!”
古德柱心裏算着賬:一捆紙五十張,能換半擔米,十捆就能還清賭坊的債。他忽然想起啥,往王掌櫃手裏塞了兩捆:“您先用着,順便幫問問,有沒有人要消毒的水?能讓傷口好得快。”
這話正戳中王掌櫃的癢處。藥鋪裏總有些爛瘡病人,藥膏抹了不見好,若是這 “消毒水” 真有用,可比賣草藥掙錢多了。“我幫你問問!” 老掌櫃揣着紙跑得比兔子還快,青布長衫掃過門檻時差點絆倒。
夜裏的瀑布邊添了新裝置。古德柱把竹管接得更長,讓水流推動水車的同時,還能往個陶缸裏注水。缸裏裝着碎竹片,通電的銅極就浸在水裏,藍火苗竄得比白日裏更旺。
“這水能讓紙更白?” 古德武舉着火把,火光映得他臉上的汗珠發亮。他剛從碼頭扛完活,肩頭的皮肉磨破了,卻非要來幫忙搬陶缸。
“能讓紙不招蟲子。” 古德柱往缸裏撒了把竹灰,臭氧的腥氣混着草木灰的味道,倒也不算難聞。他想起前世學的,臭氧能殺菌,這樣造出的紙能存更久,賣價自然更高。
忽然聽到身後有響動,古德財舉着個陶罐從樹後鑽出來,罐口用布蓋得嚴嚴實實。“我攢了些尿。” 他臉憋得通紅,把罐子往地上一墩,“你說電解水能造氮肥,這個…… 能不能行?”
古德柱愣了愣,隨即笑出聲。這小子倒是把他講的化學課聽進去了。他接過陶罐往銅極下的陶盆裏倒了點,藍火苗頓時竄得更高,空氣中的腥甜味濃得嗆人。
“成!” 古德柱拍着古德財的肩膀,“將來你負責管肥料,保準後山的竹林長得比竹筍還快。”
古德財咧着嘴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他這陣子不光學會了寫 “氮”“肥” 這些字,還總纏着古德柱問電解的道理,那股認真勁兒,倒讓古德武都有些羨慕。
當王掌櫃帶着綢緞莊的賬房先生來的時候,曬谷場的紙已經堆成了小山。賬房先生用象牙秤稱了稱,又對着太陽照了照,驚得胡子都翹到天上:“五十文錢一捆!我全要了!”
劉氏數着銅錢時,手指抖得系不上錢袋。古德柱看着堆成小山的銅錢,突然想起該給瀑布的裝置加個保險 —— 要是哪天村裏人發現這 “閃電” 能點火,怕是要把竹架拆了去敬神。
他往銅極外罩了層竹編的籠子,籠子上刻着 “流泉” 二字。這既是記號,也算個小小的保護。左手心的月牙疤在掙錢的喜悅中微微發燙,古德柱知道,這只是開始,後面的路還長着呢。
秋雨連下了三日,瀑布的水漲得漫過了竹架。古德柱踩着沒膝的溪水加固水車,竹軸轉得更快,銅極間的藍火苗竄得像條小蛇,噼啪聲在雨裏聽得格外清楚。
“二哥,紙坊的竹漿發臭了!” 古德寶舉着油紙傘跑過來,傘面是用流泉紙刷了桐油做的,這是古德柱新琢磨的法子,比蓑衣輕便多了。
古德柱心裏咯噔一下。紙漿在陶缸裏悶了三天,怕是真壞了。他跟着古德寶往紙坊跑,剛進門就聞到股酸臭味,像打翻了的醋缸。
“都扔了吧。” 劉氏正用木勺往外舀漿,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白瞎了那些竹子。”
“別扔!” 古德柱攔住娘,眼睛盯着冒泡的紙漿。他忽然想起臭氧的另一個用處 —— 殺菌。要是把這發臭的漿水拿到瀑布邊過一遍,說不定還能救回來。
他找了兩個大木桶,讓古德武和古德財抬着漿水往後山走。雨水順着竹架的縫隙往下滴,落在銅極上濺起更多火花。古德柱把漿水倒進通電的陶缸,藍火苗頓時裹着水汽往上竄,酸臭味漸漸淡了,竟透出點草木的清香。
“真不臭了!” 古德財探着頭往缸裏看,驚得差點掉進去,“比王掌櫃的藥還靈!”
這一發現讓古德柱來了靈感。他讓古德明編了個竹篩,把發臭的漿水倒在篩子裏過濾,再拿到臭氧水裏泡一泡,出來的紙漿白淨得像雪。曬出來的紙比之前更柔韌,連王掌櫃都誇這是 “流泉紙裏的極品”。
更妙的是,那電解產生的水澆在後山的竹林裏,原本發黃的竹葉竟變得油亮,像抹了層綠漆。古德柱蹲在竹叢邊數新冒的筍尖,三天前剛數過是十七棵,現在竟多了五棵,長得比手指頭還粗。
“這水比糞肥還厲害!” 古德亮拄着拐杖在竹林裏轉悠,手裏的小本子記滿了數字,“德柱哥,照這樣長,下個月就能砍兩百根竹子!”
竹子多了,造紙的成本就低了。古德柱算了筆賬,現在造一捆紙的成本比原來少了三成,賣價卻高了兩成,攢夠還債的錢指日可待。他讓古德武去鎮上買了些粗鐵絲,打算把水車改得更大些,好產更多的臭氧水。
改水車那天,古德財帶來個消息:賭坊掌櫃聽說古家村出了種軟紙,想親自來看看,說是要是好,就用債款換紙。
“他準是沒安好心。” 李氏往灶膛裏添着柴,火苗映得她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前陣子還說要拆咱們的場子,現在倒想來占便宜。”
“來就來。” 古德柱正在打磨新的銅片,銅屑落在石板上像撒了把碎金子,“正好讓他見識見識,咱們不光能造紙,還有更厲害的東西。”
他把新做的銅極裝在水車軸上,這次的銅片比之前大了三倍,還在旁邊加了個竹制的風箱,一拉就能讓火苗竄得更高。古德柱拉了下風箱,藍火苗 “呼” 地竄起半尺高,照得周圍的竹子都泛着青光。
“這要是點着了鬆針,能燒得比灶火還旺。” 古德柱心裏盤算着,將來進山采藥,帶着這東西就不怕沒火了。他用竹筒做了個火把,在火苗上一點就着,燒得又旺又穩。
賭坊掌櫃來的時候,帶着四個夥計,個個挎着刀,看着倒像來打架的。可當他看見曬谷場堆成小山的紙,又聞了聞臭氧水的味道,眼睛亮得像見了錢的老鼠。
“這紙…… 我要一千捆。” 掌櫃的搓着手,三角眼在紙堆上打轉,“債款就用這些紙抵,怎麼樣?”
古德柱笑了笑,往掌櫃手裏塞了張紙:“抵債可以,但得按市價算。另外,我這還有樣好東西,您要不要看看?” 他把掌櫃領到瀑布邊,拉了下風箱,藍火苗竄起的瞬間,嚇得夥計們差點拔刀。
“這叫‘電火’,能點煙,能消毒,還能讓莊稼長得快。” 古德柱說着,往旁邊的菜地裏澆了點電解水,“您要是想要,也能算在債款裏。”
掌櫃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他開賭坊的,最知道消毒的好處 —— 賭場裏總有些爛手爛腳的賭徒,要是這水能治,可比請大夫省錢多了。“這…… 這也能賣?”
“當然。” 古德柱拍着胸脯,“只要您付清債款,我就教您的人怎麼用。”
當天下午,賭坊的夥計就抬來了三擔糙米和二十兩銀子。劉氏數銀子的時候,手抖得像篩糠,數了三遍才確認沒錯。古道整蹲在門檻上,摸着手裏的流泉紙,老淚淌得像溪水流不停。
債還清的那天,古德柱特意讓古德丫在曬谷場插滿了野菊花。白的紙,黃的花,映着孩子們的笑臉,比過年還熱鬧。古德柱看着瀑布口轉動的水車,忽然覺得那藍火苗不僅照亮了眼前的路,還照亮了古家村的將來。
還清債的第二日,古德柱帶着古德武和古德財進了深山。他們背着砍刀和繩索,要去看看瀑布上遊的水源,據說那裏有片更大的竹林,長得比後山的還密。
“柱哥,咱現在不缺錢了,還找竹子幹啥?” 古德財扛着斧頭,斧刃上還沾着晨露,“我娘說該買幾畝好地,比造紙穩當。”
“地要種,紙也要造。” 古德柱撥開擋路的荊棘,手裏的羅盤轉得不停,“我還想造種能自己走的車,得用好多好竹子。”
他們沿着溪流往上走,越往裏走樹越密,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像撒了把碎金子。古德武在前面開路,砍刀劈斷枯枝的聲音在山谷裏回蕩,驚起群錦雞,羽毛紅得像團火。
走到正午時,他們在溪邊發現了個天然石洞。洞口被藤蔓遮掩着,古德武用砍刀劈開藤條,一股涼氣撲面而來,吹得人汗毛直豎。
“這裏面能住人不?” 古德財舉着火把往裏探,火苗在洞裏晃出長長的影子,“比村裏的土坯房涼快多了。”
古德柱走進洞,岩壁上滲着水珠,滴在地上的聲音像敲木魚。他摸出火折子點着鬆針,火光映出洞壁上的紋路 —— 竟有層層疊疊的竹根嵌在石頭裏,比後山的竹子粗壯三倍。
“這才是好料子。” 古德柱摸着竹根的斷口,纖維致密得像擰過的麻繩,“用這造水車,轉十年都壞不了。” 他讓古德武砍了根細竹,在洞壁上刻下 “流泉源” 三個字,又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水車,“以後這就是咱們的秘密倉庫。”
洞深處傳來 “滴答” 聲,像有暗河。古德柱往火把裏添了根竹節,火苗突然竄高半尺,照亮了一汪清潭。潭水綠得像翡翠,水面飄着層薄霧,竟與瀑布口的臭氧水有幾分相似。
“這水能喝?” 古德武蹲在潭邊,伸手要摸水,被古德柱攔住了。
“先試試。” 古德柱掏出隨身攜帶的竹纖維,扔進潭水裏。纖維在水面打了個轉,竟慢慢變得透亮,比在瀑布邊淨化得還快。他舀了瓢水湊近聞,腥甜的氣味淡了些,卻多了股清冽的甘香。
古德財偷偷喝了口,咂咂嘴:“比家裏的井水甜!柱哥,咱把這水引回去造紙,肯定能賣更高價。”
“引回去不難。” 古德柱看着洞頂的石縫,“難的是怎麼守住這地方。” 他用砍刀在潭邊的石頭上鑿了個凹槽,把帶來的銅片埋進去一半,又在旁邊放了塊硫磺石,“要是有人來過,硫磺會變色。”
三人往回走時,古德柱特意在沿途的樹幹上做了記號:有的刻三道杠,有的系上紅布條,還有的用斧刃削出斜面,對着太陽時能反光。“這叫路標。” 他指着塊刻着水車圖案的石頭,“將來就算走散了,跟着記號也能找到這裏。”
古德武忽然指着遠處的山脊:“那是啥?” 陽光照在山坳裏,竟有片銀光閃閃的東西,像鋪了層流泉紙。三人跑過去一看,竟是片野生的構樹,樹皮雪白,纖維比竹子還柔韌。
“這玩意兒造紙更好!” 古德柱撕下塊樹皮,纖維在手裏能拉出半尺長,“比竹子省三成石灰,還不用泡那麼久。” 他讓古德財數了數,大大小小的構樹竟有上百棵,足夠造半年的紙了。
回到家時,劉氏正對着一堆布料發愁。綢緞莊的賬房先生又來了,說想要種帶花紋的紙,最好能印上花鳥魚蟲,給小姐們包首飾用。
“這還不簡單。” 古德柱看着古德丫用紅花草染指甲的手,“德丫,去采些紫茉莉來。” 他把花瓣搗成汁,往紙漿裏倒了半瓢,抄出來的紙竟成了淡紫色,像傍晚的雲霞。
古德明用秫秸扎了只小蝴蝶,蘸着炭黑往溼紙上一按,竟印出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成了!” 孩子們歡呼起來,古德亮拄着拐杖在紙上印了串小腳印,說這是 “會走路的紙”。
當帶花紋的流泉紙送到鎮上時,賬房先生驚得把算盤都打翻了。“一百文一捆!我全要了!” 他摸着紫底蝴蝶紋的紙,“連知府大人的千金都要搶着要!”
劉氏數銀子時,發現這次的銀子比上次多了一倍還多。她把銀子鎖進木匣,鑰匙用紅繩系着掛在脖子上,睡覺都攥在手裏。古道整卻把古德柱叫到祠堂,指着祖宗牌位:“咱不能只顧着掙錢,忘了根本。”
“爺爺想說啥?” 古德柱看着老人手裏的拐杖,棗木杖頭被摩挲得發亮。
“後山的竹林,該分些給村裏人了。” 古道整往香爐裏插了三炷香,“你爹當年爲半畝地被打,就是因爲我太看重族長的臉面,忘了‘共’字。” 他從懷裏掏出張流泉紙,上面用炭筆寫着個歪歪扭扭的 “共” 字,“這字你教過,該懂意思。”
古德柱忽然明白爺爺的意思。他第二天一早就召集村民,把後山的竹林分了片給每戶人家,說只要按規矩砍竹、種新苗,造出來的紙他全按市價收。
“柱娃子是個好的!” 老木匠第一個響應,他兒子早就想跟着學造紙了。狗剩娘抱着捆竹子來,說要學 “能讓屁股不疼的本事”,引得衆人笑個不停。
王氏也來了,手裏拎着籃雞蛋,說是給古德柱補身子。她看着曬谷場的紙堆,又看了看瀑布口轉動的水車,忽然拉着古德財的手:“以後好好跟柱娃子學,別總想着打棗。”
古德柱站在曬谷場中央,看着村民們學着造紙的樣子,忽然覺得那藍火苗不僅照亮了深山的石洞,更照亮了村裏人的心。左手心的月牙疤微微發癢,像有新的想法在發芽 —— 他要造種能寫字的筆,用構樹的樹枝做筆杆,用山裏的狼毫做筆尖,那樣流泉紙才算有了真正的夥伴。
構樹皮在石灰水裏泡了五日,變得像棉絮般柔軟。古德柱踩着木碓搗漿時,發現這東西比竹子省力多了,木碓撞擊石槽的聲音都輕快了幾分,像在唱山歌。
“二哥,你看這紙!” 古德寶舉着張剛抄出來的構樹紙,對着太陽照,竟能看見紙裏的纖維像銀絲般交織,“比綢緞還透亮!”
古德柱往漿裏摻了些滑石粉,這是從老石匠那討來的,能讓紙更光滑。他用竹簾抄起漿,輕輕一抖,紙漿在簾上勻得像攤開的雲朵。曬出來的紙白得發亮,用手指劃過竟不留痕跡,比最好的桑皮紙還強。
“該給這紙起個新名。” 古德柱看着曬谷場的構樹紙,又看了看旁邊的竹紙,“竹紙叫‘流泉’,這構樹紙就叫‘雲紋’吧,你看這纖維像不像雲彩的紋路?”
綢緞莊的賬房先生來收紙時,捧着雲紋紙直哆嗦:“這…… 這簡直是神仙用的紙!知府大人要是見了,肯定會賞銀子!” 他當場定下了五十捆雲紋紙,每捆給一百五十文,還說要介紹城裏的書畫鋪來買。
古德柱心裏卻在琢磨另一件事:有了好紙,還得有好筆。他想起前世用過的毛筆,筆杆光滑,筆尖柔韌,寫起字來流暢得很。村裏的孩子現在用木炭寫字,既容易斷,又容易髒,要是能造出毛筆,學認字就方便多了。
他帶着古德武和古德財又進了深山,這次的目標是找狼毫。古德柱記得書上說,狼毫是用黃鼠狼的尾巴做的,這東西在山裏不算少見,就是警惕性高,不好抓。
三人在山洞附近的亂石堆裏設了陷阱:用竹篾編了個籠子,裏面放了塊熟肉,籠門用細竹絲拴着,一碰就會關上。古德柱還在籠子周圍撒了些硫磺粉,黃鼠狼怕這氣味,只會從一個方向進來。
等了半日,果然抓到了只黃鼠狼,尾巴又粗又長,毛色金黃發亮。古德柱沒傷害它,只是剪了幾根尾巴尖的毛,就把它放了。“要可持續發展。” 他摸着古德財疑惑的頭,“一次剪幾根,以後還能再剪;要是打死了,就再也沒有了。”
回到家,古德柱用構樹的樹枝做筆杆。構樹枝長得直,粗細均勻,削去皮後光滑得像打過蠟。他把狼毫用桐油泡了泡,再用麻線捆在筆杆上,最後用膠水粘牢 —— 這膠水是用魚鰾熬的,劉氏做魚幹時總留着,說能粘東西。
第一支毛筆做成時,古德柱蘸了點鬆煙墨,在雲紋紙上寫了個 “筆” 字。筆尖流暢,筆畫飽滿,比用木炭寫的好看多了。“成了!” 他把筆遞給古德明,“試試。”
古德明靦腆地接過筆,在紙上寫了自己的名字。以前用木炭要寫半天,現在一筆而就,字跡還格外工整。“真好寫!” 他紅着臉笑了,六指的手握着筆杆,竟比平時穩多了。
孩子們都爭着要試毛筆,古德丫用紫茉莉汁在紙上畫了朵花,古德亮寫了串草藥名,古德寶最調皮,蘸着墨在紙上畫了只歪歪扭扭的水車,說這是 “會寫字的水車”。
古德柱看着孩子們的笑臉,忽然想起綢緞莊賬房先生的話:城裏的書畫鋪需要好筆好紙。他把雲紋紙和新做的毛筆包在一起,讓古德武送去給王掌櫃,說想問問書畫鋪要不要。
王掌櫃很快就回信了,說書畫鋪的掌櫃願意出高價收購,還想跟古德柱長期合作,專門給文人墨客供貨。“書畫鋪的掌櫃說了,要是能做出帶墨香的紙,他願意給雙倍的價錢!” 王掌櫃在信裏寫道,字裏行間都透着興奮。
古德柱看着信,眼睛亮了。帶墨香的紙?這不難。他把鬆煙墨研成粉,往紙漿裏摻了些,抄出來的紙果然帶着淡淡的墨香,聞着就讓人心曠神怡。古德明用這種紙寫了篇《曬谷場學字記》,字跡在墨香的襯托下,竟有了幾分書卷氣。
當帶墨香的雲紋紙和狼毫筆送到城裏時,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據說知府大人的公子用這紙寫了篇文章,竟中了秀才,特意派人送來十兩銀子,說要感謝古家村的 “文房二寶”。
劉氏數着銀子,手都軟了。她把銀子分成幾份:一份給爺爺買了件新棉襖,一份給李氏家添了頭小豬,還有一份分給了幫忙造紙的村民。“獨樂樂不如衆樂樂。” 她笑着說,眼角的皺紋裏都藏着笑意。
古德柱卻把大部分銀子換成了鐵料和工具。他在瀑布口的竹架旁蓋了間小木屋,裏面放着鐵匠爐、砧子和各種錘子。“咱不光要造紙做筆,還要造更好的水車,造能自己走的車。” 他指着山裏的方向,“那裏有咱們需要的一切。”
他帶着古德財在小木屋旁挖了個地窖,把多餘的紙張、筆墨和鐵料都藏進去,用石板蓋好,上面再種上些南瓜藤,誰也看不出來。“這是咱們的應急倉庫。” 古德柱對着地窖門,“要是遇到啥難事,這裏的東西能讓咱們在山裏活上三個月。”
古德財忽然想起啥,從懷裏掏出個布包,裏面是他攢的十幾文錢:“柱哥,這錢你拿着,買更多的鐵料。” 他現在學認字、學算術,還跟着學打鐵,再也不是那個只會打棗搶東西的野小子了。
古德柱拍着他的肩膀,心裏暖暖的。他看着瀑布口轉動的水車,藍火苗在夜色裏竄得更高,像顆指路的星星。左手心的月牙疤不再發燙,而是變得溫潤,像塊貼身的暖玉。
他知道,還清債務只是第一步,造出好紙好筆也只是開始。後面的路還很長,會有更多的挑戰,更多的機遇。但只要有這山、這水、這些孩子,有這瀑布口的藍火苗,他就啥也不怕。
遠處的水渠裏,水譁譁地流着,像在爲他加油。古德柱握緊手裏的狼毫筆,在雲紋紙上寫下四個大字:“來日方長”。字跡飽滿有力,透着股對未來的信心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