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別墅三樓，有一間采光極好、布置卻異常簡潔的房間。這裏是林璟白的書房。與其他地方或奢華或溫馨的格調不同，這裏更像一個高效運轉的學習機器內部。
一整面牆的書櫃塞滿了各類書籍，從基礎學科到前沿科技，中外文混雜，分門別類，一絲不苟。巨大的書桌上，除了電腦和台燈，只有幾本攤開的習題集和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書籍，所有物品擺放的角度都呈現出一種近乎苛刻的整齊。
林璟白坐在書桌前，修長的手指間夾着一支筆，正在演算一道復雜的物理題。
他的側臉線條清晰利落，鼻梁高挺，薄唇緊抿，專注的神情讓他本就清冷的氣質更添了幾分生人勿近的疏離。十七歲的年紀，卻已然擁有了超越年齡的沉穩和……一種近乎封閉的自我世界。
樓下隱約傳來的、屬於幼兒的細微聲響，打斷了他流暢的思緒。他筆尖頓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個妹妹。
他名義上丟失了兩年多，昨天才被找回來的親妹妹，林暖暖。
對於這個妹妹，林璟白的感情是復雜的。他記得她剛出生時，像個紅彤彤的小猴子，被全家人小心翼翼又滿懷喜悅地圍在中間。
他也記得母親因爲她丟失而一夜之間崩塌的精神世界，記得家裏長達兩年多揮之不去的陰霾和壓抑。他曾憎恨過那個導致家庭破碎的“罪魁禍首”，也曾在她丟失後，像個瘋子一樣跟着大人四處尋找，最終在一次次失望中，將所有的情緒冰封，投入無止境的學習，用知識和公式構築起堅固的堡壘，隔絕那些他無法處理的情感。
現在，她回來了。
卻和他記憶裏、想象裏的樣子，完全不同。
不是照片上那個穿着公主裙、笑得像天使的胖娃娃，而是一個縮在角落、眼神驚恐、瘦小得像只流浪貓的孩子。她身上帶着孤兒院那種格格不入的怯懦和卑微，看人的眼神，讓他心裏某個地方莫名地煩躁，卻又不是厭惡。
昨天她哭鬧時，他站在遠處，看着父親和爺爺手忙腳亂，看着母親和奶奶淚眼婆娑，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能做什麼。安慰人？他不懂。擁抱？他覺得陌生。他似乎與這種充斥着眼淚和強烈情感的場景格格不入。
今天早上，他下樓吃早餐時，看到她被奶奶抱在懷裏，小口地吃着那種他看來毫無營養密度可言的“指甲蓋餛飩”。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抬起大眼睛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立刻就像受驚一樣低下頭，把臉埋進了奶奶懷裏。
那種眼神，讓他心裏那點煩躁更明顯了。
他是不是……嚇到她了？
這個認知，讓林璟白有些莫名的……不適。他從未在意過別人對他的看法，無論是同學說他“冰山”，還是老師覺得他“孤高”，他都無所謂。但被這個剛回來的、小不點一樣的妹妹害怕，感覺很奇怪。
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習題上，卻發現那些原本清晰的公式和符號，似乎都蒙上了一層薄霧，無法再像以前那樣輕易地抓住他的全部心神。樓下偶爾傳來的、奶奶溫柔哄勸的聲音，像細微的絨毛，不斷搔刮着他的注意力邊緣。
他煩躁地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怎麼才能……讓她不怕他？
這個念頭突兀地冒了出來。
他睜開眼，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書桌。桌上攤開的是他正在預習的大學微觀經濟學教材，密密麻麻的英文術語和復雜圖表。
然後，他的目光定格在旁邊一本他早已熟練掌握、準備處理掉的舊課本上——那是他小學低年級時用過的語文識字課本，彩色的插圖，巨大的漢字，簡單的拼音。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他的思緒。
他拿起那本舊識字課本，翻了幾頁。“人”、“口”、“手”、“山”、“水”、“田”……簡單的字符，配着稚拙的圖畫。
他又拉開抽屜，拿出一疊空白的硬卡紙和一盒彩色水筆。他做事向來追求效率和極致，既然有了想法，就會立刻執行。
他拿起尺子和鉛筆，開始在卡紙上打出均勻的格子，然後用工整得如同印刷體的字，在格子中央寫上漢字，在角落標上拼音，又在另一張卡紙上，畫上對應的、簡潔卻傳神的簡筆畫。他沒有照搬課本上幼稚的畫風，而是用他擅長的、略帶清冷感的線條，勾勒出事物的特征。
“人”——一個站立的小人輪廓。
“口”——一個張開的嘴巴形狀。
“手”——一只五指張開的小手。
“山”——連綿起伏的三角形。
“水”——幾道流動的波浪線。
“田”——被線條分割的方格。
他做得極其專注，甚至比解那些奧數題時還要認真。裁剪、書寫、繪畫……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仿佛在完成一項精密實驗。陽光透過窗戶，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冷峻的側臉在從事這項與他氣質截然不同的“工作”時，似乎也柔和了那麼一絲絲。
他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用，他只是覺得，這或許是一種他能理解的、與她建立聯系的方式。知識是可靠的，邏輯是清晰的。教她認字，總比試圖去說那些他根本不擅長的、軟綿綿的安慰話要容易得多。
花了將近一個上午的時間，他做好了厚厚一沓“暖暖專用識字卡”。卡片邊緣鋒利，他還特意用磨砂紙細心地打磨圓滑，怕劃傷她嬌嫩的小手。
拿着這沓與他氣質格格不入的彩色卡片，林璟白深吸一口氣，走出了書房。
他在二樓的遊戲室找到了暖暖。她正坐在地毯上，面前堆着許多嶄新的、昂貴的玩具，有會唱歌的洋娃娃，有遙控小車，有積木……但她似乎對它們都不感興趣，只是抱着一個看起來最普通、最柔軟的毛絨兔子，安靜地坐在那裏，大眼睛空茫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楚晚寧坐在不遠處，溫柔地看着她，沒有打擾。
林璟白走過去，腳步聲很輕，但暖暖還是立刻警覺地回過頭，看到是他，小身子明顯僵硬了一下，抱着兔子的手收緊了。
林璟白在她面前不遠處蹲了下來，盡量讓自己的姿態不那麼有壓迫感。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裏那沓厚厚的識字卡，遞到了她面前。
暖暖看着他，又看看那疊色彩鮮豔的卡片，大眼睛裏充滿了困惑和一絲好奇，但沒有伸手接。
林璟白收回手，從最上面抽出一張畫着“太陽”的卡片，指着上面的圖案，然後用他清冷、但刻意放低放緩的聲音念道：“太——陽——”
暖暖眨巴着眼睛，看着卡片上那個散發着光芒的圓圈，沒有反應。
林璟白也不氣餒，又換了一張畫着“星星”的卡片：“星——星——”
他一張一張地翻着，念着：“月——亮——”、“花——”、“草——”、“樹——”
……
他的聲音沒有什麼起伏，更像是在進行一項嚴謹的學術陳述，但那份耐心和平靜，卻奇異地沒有讓暖暖感到害怕。她只是靜靜地看着，聽着，偶爾目光會隨着他翻動卡片的手指移動。
當林璟白翻到畫着“兔子”的卡片時，暖暖的目光明顯停留的時間長了一些。他畫的兔子線條簡潔，但長耳朵和短尾巴的特征抓得很準。他念道：“兔——子——”
暖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裏抱着的毛絨兔子，又抬頭看了看卡片上的圖案，似乎在努力將兩者聯系起來。
林璟白注意到了這個細微的舉動。他心中一動，將“兔子”的卡片往前遞了遞，幾乎要碰到她懷裏的毛絨兔子。
暖暖猶豫了一下，伸出一個小手指，輕輕地、試探性地碰了碰卡片上的兔子圖案。
這是一個極其微小的互動，卻讓林璟白那如同冰封湖面般的心湖，泛起了一絲清晰的漣漪。他維持着遞卡片的姿勢，沒有動。
暖暖碰了一下，立刻縮回手，又看了看他。
林璟白再次將卡片往前送了送，聲音依舊平淡，卻帶着一種不易察覺的鼓勵：“兔子。”
這一次，暖暖沒有立刻縮回手。她看着卡片，又看看他，似乎在確認他的意圖。過了好幾秒，她才極其緩慢地，再次伸出小手，這次是整個手掌，輕輕地覆蓋在了那張“兔子”卡片上。
她沒有看他，只是低着頭，小手按在卡片上，感受着卡紙的質感。
林璟白看着那只覆蓋在卡片上的、小小的、帶着嬰兒肥的手，再看看她低垂着、顯得異常乖巧的小腦袋，心中那片冰原，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有微弱的光照了進來。
他沒有再催促，也沒有再念下一個詞。只是靜靜地蹲在那裏，任由她的小手按着那張卡片。
陽光透過遊戲室的窗戶，灑在兄妹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織在一起。一個清冷如冰，一個怯懦如幼獸，在這無聲的、由一張簡單識字卡構建起的橋梁上，完成了他們之間第一次笨拙而艱難的靠近。
高冷的冰山學霸，用他唯一擅長的方式，向他失而復得的妹妹，遞出了第一份沉默的、卻充滿笨拙誠意的禮物。他不知道這條路有多長，但他願意嚐試，用他的邏輯，他的方式，一點點地，融化橫亙在彼此之間的堅冰。
陽光透過遊戲室的窗戶，灑在兄妹兩人身上。林璟白收起卡片，起身離開，門依舊留着縫隙。暖暖看着哥哥的背影，小手輕輕按在剛剛認識的“兔子”卡片上，久久沒有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