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在林司珩的懷抱裏睡了回家後第一個相對安穩的覺。或許是父親懷抱帶來的安全感,也或許是哭鬧消耗了太多體力,她這一覺睡了將近兩個小時。
當她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還在爸爸懷裏,只是地點從客廳沙發換到了兒童房的搖椅上。林司珩爲了不驚醒她,一直維持着抱着她的姿勢,手臂想必早已酸麻,但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專注地看着女兒沉睡的模樣,仿佛怎麼看也看不夠。
暖暖眨了眨朦朧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動。她沒有立刻哭鬧,只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周圍依舊陌生但溫馨的環境。小肚子不合時宜地發出“咕嚕”一聲輕響。
餓了。
林司珩立刻察覺了,他柔聲問:“暖暖餓了?”
暖暖看着他,沒有回答,但小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這時,蘇心慈輕輕地推門進來,手裏端着一個精致的小瓷碗,碗口冒着絲絲溫熱的白氣。她看到暖暖醒了,臉上立刻綻開溫柔的笑容。
“暖暖睡醒了?是不是肚子餓了?奶奶給你做了點吃的,來,嚐嚐看合不合口味。”她走到近前,將小碗放在旁邊的床頭櫃上。
碗裏,是清亮的雞湯,飄着幾點金色的油星和翠綠的蔥花。湯水裏,沉浮着一個個極其小巧玲瓏的餛飩。真的如同設定裏所說,每一個餛飩,都比成年人的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皮薄如紙,幾乎能透出裏面粉嫩的餡料,像一朵朵盛開在湯裏的小小雪花。
這是蘇心慈一大早就開始準備的。
她深知孩子剛從那種環境回來,腸胃弱,又受了驚嚇,大魚大肉肯定不行,普通的食物也未必有胃口。她想起自己小時候,胃口不好時,母親總會給她做這種迷你小餛飩,容易入口,也容易消化。
她選了最新鮮的雞胸肉,細細剁成茸,混入一點點提鮮的蝦泥和剁得極碎的荸薺末,調味也極其清淡,只放了少許鹽和幾滴香油。餛飩皮是她親自擀的,力求最薄最軟。
包的時候,她戴着老花鏡,幾乎是用了繡花般的功夫,才包出這一碗比指甲蓋還小的餛飩。每一個小餛飩,都凝結着她對孫女無聲的、澎湃的愛意。
林司珩將暖暖小心地抱到床邊坐好,自己則坐在她身邊。蘇心慈端起小碗,用一把特別小的、邊緣圓潤的兒童勺,舀起一個餛飩,又輕輕在勺邊瀝了瀝湯水,然後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確保不會燙到,才遞到暖暖的嘴邊。
“暖暖,來,張嘴,啊——”蘇心慈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暖暖看着眼前這個面容慈祥、眼神溫暖的奶奶,又看了看勺子裏那個從沒見過的小巧食物,眼睛裏帶着一絲好奇和猶豫。
她在孤兒院,吃的多是糊糊、稀粥,或者硬邦邦的饅頭餅幹,從未見過這樣做工精細的食物。
食物的香氣鑽入鼻腔,是溫和的、誘人的雞湯和肉香。她的小嘴巴不自覺地動了動。
她遲疑地,微微張開了小嘴。
蘇心慈小心翼翼地將小餛飩喂進她嘴裏。
暖暖含住餛飩,用她爲數不多的小乳牙輕輕一咬。極薄的皮瞬間破開,裏面鮮嫩多汁的餡料和溫熱的湯汁在口中彌漫開來。
味道很清淡,但對於習慣了孤兒院寡淡食物的她來說,這已經是難以想象的美味。肉質細膩,荸薺帶來一點點清脆的口感,混合着雞湯的鮮醇……
她慢慢地、小口地咀嚼着,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品味這新奇的味道。
看着孫女沒有排斥,而是認真地吃了起來,蘇心慈懸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臉上露出了更加溫柔和滿足的笑容。她趕緊又舀起一個,吹涼,再次喂到暖暖嘴邊。
林司珩在一旁看着,看着母親專注而溫柔地喂食,看着女兒小口小口、試探般地吃着餛飩,心中涌動着復雜的情緒。
是欣慰,是酸楚,也是一種深深的感激。感激母親用這樣的方式,在試圖溫暖和撫慰女兒受創的心靈和腸胃。
暖暖吃得很慢,但很認真。她吃了五六個小餛飩後,搖了搖頭,表示不想再吃了。胃口還是很小。
蘇心慈也不勉強,柔聲說:“好,暖暖吃飽了就不吃了。暖暖把湯喝了好不好?湯也很營養。”
她將勺子換成只舀了清湯的,再次喂給暖暖。暖暖就着奶奶的手,小口地喝了幾勺溫熱的雞湯。
或許是食物的溫暖撫慰了腸胃,也或許是奶奶全程溫柔似水的態度讓她放鬆,暖暖臉上那種驚惶不安的神情,似乎褪去了一點點。她甚至抬起頭,看了看蘇心慈,又看了看旁邊的林司珩,然後低下頭,玩着自己的小手指。
這是一個微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互動,但對於一直密切關注着她的林司珩和蘇心慈來說,卻是一個令人振奮的信號。
她不再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恐懼裏,開始偶爾會對外界,對家人,產生一絲絲的觀察和反應。
蘇心慈放下碗,拿起旁邊準備好的、同樣柔軟的小毛巾,輕輕地給暖暖擦了擦嘴角。動作自然而熟練,充滿了憐愛。
“我們暖暖真棒,吃了這麼多。”她毫不吝嗇地誇獎着,盡管暖暖只吃了很少一點。
暖暖似乎聽懂了誇獎,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沒有笑,但緊繃的小身子,明顯又放鬆了一點點。
這碗傾注了無限耐心和愛意的“指甲蓋餛飩”,或許無法立刻彌補兩年多缺失的溫暖,但它像一滴甘泉,滴入了暖暖幹涸的心田,讓她第一次隱約地感覺到,“家”的味道,不僅僅是陌生的奢華和不安的騷動,也可以是這一碗溫度恰到好處、味道清淡卻暖入心脾的湯羹,和奶奶那雙布滿細紋、卻無比溫柔的眼睛裏,盛滿的笑意。
蘇心慈看着安靜下來的孫女,心中充滿了希望。她想,沒關系,慢慢來。她有一輩子的時間,給她的暖暖,包無數碗這樣的小餛飩,直到將她心裏所有的空缺,都用愛和溫暖填滿。
林司珩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女兒的小手。這一次,暖暖沒有立刻縮回去。
窗外的陽光,似乎也變得更加溫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