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棲梧宮巨大的演武場——練劍坪上,薄如輕紗的霧氣尚未完全散去,在初升朝陽的映照下,折射出朦朧的金色光暈。晶瑩的露珠在青翠的草葉尖兒上滾動,隨着微風輕輕搖曳,最終不堪重負,“嗒”地一聲墜入泥土。空氣中彌漫着清冽的草木氣息和淡淡的泥土芬芳,令人精神爲之一振。
場中,上官言一身玄青色勁裝,身姿挺拔如崖邊青鬆,紋絲不動。他手中長劍古樸無華,劍身如一泓秋水,在晨光下流淌着內斂的寒芒。他演練的正是棲梧宮入門築基的經典劍法——“流雲十三式”。此劍法看似基礎,實則蘊含着棲梧劍道“行雲流水,連綿不絕”的精髓要義。
起手式“流雲初動”,劍尖輕顫,仿佛一滴晨露自葉尖滑落,帶動周遭氣流產生細微的漣漪。緊接着,“行雲布雨”、“雲卷雲舒”、“雲海翻騰”……一式式施展開來。上官言的劍招嚴謹到刻板,每一個角度,每一次發力,步法的每一次騰挪轉換,都精準地契合着劍譜的描述,如同用尺子丈量過一般。他的動作並不快,卻帶着一種獨特的韻律感,仿佛真的化身爲一團流動的雲氣,在方寸之地間舒卷自如。劍光不再是刺目的匹練,而是化作一片連綿不絕、水銀瀉地般的清冷光幕,將他周身籠罩,密不透風,卻又帶着一種行雲流水的飄逸。劍氣引而不發,只在劍尖吞吐着絲絲寒意,顯示出他對力量精妙絕倫的控制。
鳳輕舞站在場邊不遠處,同樣穿着便於活動的練功服,勾勒出她纖細卻蘊含着驚人力量的身姿。她專注地凝視着上官言的一招一式,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那流動的劍光。她並非初次接觸這套劍法,但每一次看上官言演練,都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深厚功底和對劍道理解的精純。她深吸一口氣,摒棄雜念,回憶着上官言昨日講解的要領,手腕一翻,一柄稍顯輕靈的練習長劍便出現在手中。
她開始模仿。
“流雲初動”——她的劍尖也顫,卻少了幾分上官言那種引動氣流的自然韻味,更像是一種刻意的抖動。
“行雲布雨”——步伐略顯生澀,劍招之間的銜接不夠流暢,有幾處轉折甚至出現了明顯的滯澀。
然而,她的身姿卻帶着一種與生俱來的、難以言喻的靈動。即便是在模仿這略顯刻板的劍招,她的動作也如同柳枝拂水,帶着一種獨特的韻律感,仿佛她不是在練劍,而是在跳一支無聲的舞蹈。這種韻律感與她刻意壓制的力量感形成奇異的反差,反而更引人注目。
上官言一套劍法演練完畢,氣息悠長,額角連一滴汗珠也無。他收劍而立,目光轉向鳳輕舞,眼神溫和中帶着期許:“輕舞,來,再練一遍給我看看。注意手腕的發力點,‘雲卷雲舒’那一式的卸力,核心在於腰胯的轉動帶動手臂,而非單純依靠手腕的蠻力。”
鳳輕舞點點頭,凝神靜氣,再次起手演練。這一次,她刻意放慢了速度,力求精準。上官言在一旁靜靜看着,不時出聲指點:
“左腳尖再向外三分,重心下沉!”
“手腕放鬆,劍是手臂的延伸,不是負擔!”
“這一式‘雲海翻騰’,意在連綿不絕的劍勢壓迫,你的氣勢還不夠足,想象前方有洶涌的浪潮需要你層層化解!”
他走到鳳輕舞身邊,耐心地親自示範。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帶着薄繭,先是輕輕托住她握劍的手腕,調整角度:“看,手腕應在這個位置,既靈活又能保證力量傳遞。” 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鳳輕舞心頭一跳,強自鎮定。接着,他的手掌又虛按在她腰側,引導她感受腰胯發力的軌跡:“力從地起,經腰胯,貫於臂,達於劍尖。轉動時,這裏才是核心。” 他溫熱的氣息若有似無地拂過她的耳廓,帶着晨練後特有的清冽氣息。鳳輕舞只覺得被他手掌虛按的那一小塊肌膚瞬間變得滾燙,連帶着半邊身子都有些酥麻。她屏住呼吸,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劍招上,臉頰卻不受控制地飛起兩朵紅雲。
“好了,再試試。” 上官言退開一步,目光溫和地看着她。
鳳輕舞定了定神,再次演練。在親身指導和微妙的肢體接觸後,她的動作果然流暢精準了許多,雖然依舊缺少上官言那種圓融無礙的宗師氣度,但已遠超普通弟子數日之功。
“很好,進步很大。” 上官言眼中露出贊許,“接下來,我們試試拆招。我用‘流雲十三式’攻你,你用同樣劍法防守,體會在壓力下如何運用卸力與借力打力。”
“是,師兄。” 鳳輕舞握緊劍柄,眼神變得專注銳利。
上官言並未盡全力,劍速保持在鳳輕舞能反應的範圍,劍招也是按順序使出。即便如此,棲梧宮大師兄的劍勢也絕非等閒。他的每一劍都帶着沉凝的力道和精準的指向,如同連綿的雲層壓頂而來,讓人喘不過氣。鳳輕舞凝神應對,嚴格按照所學格擋、閃避。每一次劍刃相交,都發出清脆的“叮當”聲,震得她手腕發麻。她努力運用着上官言教導的技巧,卸去部分力道,但力量的絕對差距讓她依舊步步後退,顯得有些狼狽。
“穩住!不要只想着硬擋,‘流雲’之意在於順勢而爲!” 上官言沉聲提醒,劍勢一變,“雲卷雲舒”使出,劍光如漩渦般卷向鳳輕舞的劍身,意圖將其絞飛。
這一招正是之前上官言重點講解的卸力技巧。鳳輕舞心中一凜,腦中迅速閃過上官言的演示和自己練習時的感覺。她本能地想要爆發鳳凰之力,以絕對的力量和速度強行破開這漩渦。但理智死死壓住了這股沖動!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按照“凡人”的方式應對。
她手腕靈巧地一旋一抖,劍身並未與上官言的劍硬碰硬,而是如同遊魚般貼着對方的劍脊滑入那漩渦的中心!這個角度極其刁鑽,完全超出了上官言預判的軌跡!緊接着,鳳輕舞腰胯猛地一擰,身體如風中弱柳般順着上官言劍勢的旋轉方向借力旋身,同時手腕以最小的幅度、最精妙的角度向外一引一帶!
“嗤啦——!”
一聲尖銳的摩擦聲響起!
上官言只覺自己的劍勢如同陷入了一個無形的泥沼漩渦,那股絞殺的力量被一股巧妙的、四兩撥千斤的力道瞬間引偏,帶着他的劍身不由自主地向身側滑去!他灌注於劍上的力道仿佛打在了空處,無處着力,身形竟被帶得微微一晃!而鳳輕舞則借着這一引之力,如同被風吹起的羽毛,輕盈地向後飄退數步,穩穩站定。雖然氣息微亂,但手中的劍卻牢牢握着,並未脫手。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看似鳳輕舞險之又險、狼狽不堪地化解了這一招,甚至像是運氣好才堪堪避開。但上官言是何等眼力?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鳳輕舞那瞬間手腕的細微變化、身體借力旋身的時機、以及最後那羚羊掛角般精妙的一引一帶!這絕非運氣,而是對力量流動、招式破綻有着近乎本能的恐怖洞察力,以及與之相匹配的精妙到毫巔的控制力才能做到的!這已經超出了“悟性高”的範疇,更像是一種浸淫劍道數十年的頂尖高手才擁有的戰鬥直覺!
空氣仿佛凝固了。
上官言持劍而立,目光灼灼地盯着數步之外的鳳輕舞,眼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震驚與探究!他演練過無數次“流雲十三式”,也指點過無數弟子,從未見過有人能用這種方式,在力量遠遜於他的情況下,如此精妙地化解掉“雲卷雲舒”的絞殺之力!這簡直顛覆了他對這套基礎劍法的認知!
“輕舞…”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還有濃濃的驚奇,“你…是如何做到的?方才那一引一帶…其角度之刁鑽,力道運用之精妙,卸力時機之精準…簡直…神乎其技!我從未講過可以如此化解‘雲卷雲舒’!你竟能自行領悟其卸力精髓到如此地步?甚至…這已經不能算是領悟,更像是一種…源自本能的創新?”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帶着穿透力,緊緊鎖住鳳輕舞的眼睛,試圖從她清澈的眸子裏找到答案。那目光中有驚嘆,有欣喜,但更深層的是濃烈的疑惑——這絕非一個初學劍法數月之人能擁有的能力!即便是天才,也需要時間和實戰的積累!
鳳輕舞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沖破喉嚨!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糟了!剛才情急之下,雖然極力壓制了力量,但那份源自鳳凰血脈的戰鬥本能和對力量流動的精準把握,還是在不經意間泄露了一絲!上官言果然察覺到了異常!
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暴露身份的陰影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她的脖頸。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絕不能慌!越是這種時候,越要鎮定!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劇烈地顫抖着,恰好掩蓋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她深吸一口氣,再抬眸時,臉上已換上了一副帶着些許茫然和後怕的表情,雙頰因爲剛才的激烈對抗和此刻的緊張而泛着動人的紅暈,更添幾分惹人憐惜的柔弱感。
“師…師兄,”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微喘和怯意,仿佛也被自己剛才的“冒險”嚇到了,“我…我也不知道…剛才太危險了!我只覺得…師兄的劍好沉,像要把我的劍卷走一樣…我…我心裏一急,就想着…想着不能硬碰…然後…然後身體好像自己就動了…” 她微微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聲音越來越小,帶着一種無辜的委屈,“就是…就是感覺那樣好像能…能更順一點…能卸掉力氣…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是不是我練錯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偷瞄着上官言,清澈的眼眸中帶着水光,充滿了忐忑和求證的意味。
她將自己方才那精妙絕倫的化解,完全歸咎於“情急之下的本能反應”和“感覺那樣更順暢”。她刻意放大了自己的“慌亂”和“後怕”,將那份驚豔的表現包裝成一種懵懂的、甚至是“誤打誤撞”的幸運。她巧妙地利用了女性柔弱的外表和上官言對她的憐惜之情,試圖將那份超越常理的戰鬥直覺模糊化。
果然,看到鳳輕舞這副楚楚可憐、又帶着幾分委屈不安的模樣,上官言心頭剛剛升起的強烈疑慮,如同被澆了一盆溫水,瞬間消融了大半。是啊,她入門才多久?怎麼可能擁有那種近乎宗師級的戰鬥本能?定是生死關頭激發了潛能,再加上她本身悟性奇高,才在情急之下歪打正着,使出了超出常理的一招。這種在壓力下突破極限的例子,在修士界雖然罕見,但也並非沒有。
想到她剛才被自己劍勢逼迫得連連後退、險象環生的樣子,再看看她現在這副驚魂未定、泫然欲泣的模樣,上官言心中只剩下憐惜和一絲自責。自己是不是逼得太緊了?
他緊繃的神色緩和下來,眼中的探究被濃濃的關切取代。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用袖中那方素白絲帕,動作輕柔地擦拭着鳳輕舞額角因爲緊張和後怕而滲出的細密汗珠。
“沒有練錯,輕舞。” 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溫和,甚至帶着一絲安撫的笑意,“恰恰相反,你做得非常好!能在那種情況下做出那樣的應變,雖然冒險了些,但這份急智和對力量的直覺,實在令人驚嘆!這恰恰說明你的悟性極高,對劍道的理解遠超常人!”
他的指尖帶着練劍後的微溫,因爲靠近而沾染上他身上特有的、如同雨後青竹般的清冽氣息。絲帕柔軟的布料輕輕拂過她細膩光潔的額角肌膚,帶來一陣酥麻的癢意。那溫熱的觸感透過皮膚,仿佛帶着細微的電流,瞬間傳遍四肢百骸。鳳輕舞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以更狂亂的節奏在胸腔中擂動。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臉頰,燒得她耳根通紅。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邊轟鳴。
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避開這過於親昵的觸碰,但雙腳卻像生了根一般釘在原地。只能僵硬地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劇烈地顫抖着,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陰影。她不敢呼吸,生怕自己紊亂的氣息暴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空氣仿佛凝固了,整個練劍坪只剩下指尖觸碰帶來的、令人心悸的細微電流感,以及彼此間驟然變得清晰可聞的、帶着些微急促的呼吸聲。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上官言也感覺到了指尖下肌膚的瞬間僵硬和滾燙的溫度,以及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少女的羞澀反應如此明顯而動人,像初綻的芙蕖,不勝嬌羞。他心中一動,一股難以言喻的柔情涌上心頭,擦拭的動作更加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他看着她低垂的、染上紅霞的側臉,小巧的鼻尖,以及那微微抿緊、如同花瓣般柔軟的唇瓣,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一種陌生的、強烈的悸動在胸腔裏蔓延開來。
終於,他收回了手,將那方沾染了她體溫和淡淡馨香的絲帕收回袖中。他的眼神依舊帶着毫不掩飾的贊賞,但那份探究已經徹底被一種更深沉、更溫柔的光彩所取代。
“輕舞,你的悟性實在驚人。” 他重復着贊嘆,語氣真摯,“方才那一式‘雲卷雲舒’,我未曾細講其變式,你竟能在壓力下自行領悟其卸力精髓,甚至…無意間開辟了一條新的化解思路!這絕非僥幸。”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帶着純粹的欣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假以時日,你在劍道上的成就,恐怕會超越許多人。”
鳳輕舞這才仿佛從溺水的窒息感中掙脫出來,暗暗鬆了口氣,後背的冷汗幾乎浸透了裏衣。好險!總算暫時蒙混過關了!她強迫自己抬起頭,對上他溫和贊賞的目光,努力擠出一個略帶羞澀、又帶着些許如釋重負的笑容。這笑容有些僵硬,但在她絕美的容顏映襯下,依舊明豔動人。
“是…是師兄教得好。”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劫後餘生的輕顫,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些,“我只是…感覺那樣做更順暢些…真的…真的沒什麼的。” 她再次強調“感覺順暢”,試圖將一切歸結於直覺和運氣。
她巧妙地避開他過於灼熱的目光,仿佛承受不住那份專注的贊賞,微微側過臉,目光飄向遠處連綿的宮宇,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掩飾着眸底深處尚未完全平息的驚悸和一絲後怕。她迅速轉移話題,聲音帶着一絲刻意的急促和求知的意味:
“師兄,下一式‘驚鴻掠影’的步法銜接,我…我還有些不明白,總覺得…總覺得轉換時腳下虛浮,氣勢也連貫不上。師兄能…能再爲我演示一遍嗎?”
她將話題精準地引回到劍法本身,用最正當的求知理由,打斷了上官言可能繼續深究的念頭,也爲自己爭取到了平復心緒的時間。
上官言看着她微紅的側臉和專注求教的神情,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成就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他欣然點頭,溫聲道:“好,你看仔細了。” 說罷,身形一動,劍光再起,開始專注地爲她演示起“驚鴻掠影”的精妙步法轉換。
鳳輕舞站在一旁,表面上認真觀摩,心中卻如驚濤拍岸,久久無法平靜。指尖那殘留的溫熱觸感如同烙印,提醒着她方才的驚險與悸動。她看着場中那道揮灑自如的青色身影,眼神復雜難辨。陽光終於穿透了薄霧,將整個練劍坪照得一片通明,也照亮了她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憂慮——這份僞裝,如同在刀尖上起舞,還能維持多久?下一次的“本能反應”,又是否能如此幸運地蒙混過關?
晨練繼續,劍光清影交錯,但兩人之間的氣氛,已悄然染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微妙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