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慵懶地穿透棲梧宮藏書閣高聳的雕花木窗，在光滑如鏡的墨玉地面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空氣中浮動着無數微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旋舞，如同被無形之弦撥弄的精靈。高聳入雲的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齊排列，散發着經年累月積澱下的、混合着古老紙張、陳舊墨錠以及淡淡樟腦氣息的獨特味道——那是知識與時間共同釀造出的、令人心神寧靜的醇厚墨香。巨大的空間裏異常靜謐，只有偶爾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如同春蠶食葉，更襯出此地莊嚴肅穆的氛圍。
靠窗的一張寬大長案前，上官言與鳳輕舞並肩而坐。長案由溫潤的靈檀木制成，紋理清晰，觸手生溫。案上攤開着幾卷典籍和幾枚用於輔助理解的玉簡。
上官言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如鬆，側臉在柔和的光線下顯得輪廓分明，帶着一種嚴謹的學者氣質。他正專注地爲鳳輕舞講解人族修煉體系中最核心、也是最基礎的部分——“引氣入體”與“周天循環”。
“輕舞，你已成功引氣入體，感知到了天地靈氣的存在，這很好。但引氣只是第一步，關鍵在於‘導引’與‘煉化’。”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帶着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修長的手指在攤開的《道基初解》泛黃的書頁上緩緩劃過，指尖點向一幅描繪着人體經脈穴位的復雜圖譜。
“你看這裏，” 他的指尖精準地落在圖譜上代表“丹田”的位置，“天地靈氣經由周身毛孔竅穴納入體內，如涓涓細流，初始駁雜無序。此時需以意念爲引，心神守一，導引這些靈氣沿特定經脈路線運行。” 他的手指順着圖譜上一條紅色的細線緩緩移動，“此爲‘手太陰肺經’，引氣入體後，第一步便是導引靈氣循此經下行，經‘中府’、‘雲門’，過‘天府’、‘俠白’，最終匯入‘少商’穴，完成一個初步的小循環，此爲‘煉氣’之始。目的在於初步淬煉靈氣中的雜質，使其初步馴服。”
他的講解條理清晰，引經據典，不時引用《抱樸子》或《黃庭經》中的原文加以佐證，展現出深厚的理論功底。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穴位的功用，靈力運行的細微感覺，他都描述得細致入微，力求讓鳳輕舞理解透徹。
鳳輕舞端坐在他身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看似聽得極其認真。她微微側着頭，清澈的眼眸注視着書頁和上官言移動的手指，不時輕輕點頭，表示理解。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神早已分成了兩半。
一半確實在努力吸收着上官言傳授的人族修煉精要。她深知，要想在棲梧宮長久地僞裝下去，甚至未來可能…保護她和上官言的孩子，深入了解人族的修煉體系至關重要。這些基礎理論，對她理解人族的思維方式和力量構成有着莫大幫助。她強迫自己記住那些陌生的經脈名稱、運行路線和意念控制的要點。
而另一半心神，卻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不受控制地飄向長案側後方那個巨大的、略顯陳舊的紫檀木書架。書架的上層，蒙着一層薄灰，其中一卷用深青色絲絛系着的、書脊上寫着古樸篆文《九州異聞錄》的厚冊，如同一個沉默的幽靈，無聲地召喚着她。
鳳凰…南明離火…翱翔九天…
這幾個詞如同魔咒，在她心底反復回響。那是她的根，她的驕傲，也是她此刻必須深埋於塵埃之下的秘密。她渴望聽到關於同族的記載，哪怕只是虛無縹緲的傳說；她更渴望知道，在眼前這個她傾心的男人心中，對鳳凰，對妖族，究竟是何等看法？
這種渴望如同藤蔓般纏繞着她的心，越勒越緊。上官言嚴謹的講解聲仿佛隔了一層水幕，變得模糊不清。她的目光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卷《九州異聞錄》，帶着一種近乎本能的探求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忐忑。
終於，在一次上官言低頭查閱玉簡中的注釋時，鳳輕舞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沖動。她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着，悄然站起身，腳步輕得如同貓兒，走到那個高大的書架前。她踮起腳尖，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去書脊上的薄塵，解開了那深青色的絲絛，將那卷厚重而古老的《九州異聞錄》取了下來。書頁入手微沉，帶着歲月沉澱的涼意。
她抱着書，如同抱着一個易碎的夢，重新坐回上官言身邊。長案上攤開的《道基初解》和玉簡被暫時推到一邊。她深吸一口氣，帶着一種做賊般的心虛和難以抑制的期待，快速地翻動着泛黃發脆的書頁。紙張特有的、帶着黴味的古老氣息撲面而來。她的指尖因爲緊張而微微顫抖，終於，停在了一頁繪有模糊卻威嚴的飛禽圖案、文字記載着“南明離火”的篇章。
“師兄…” 鳳輕舞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和刻意的輕快，打破了專注的寧靜。她將書推到上官言面前，白皙的手指指着那段關於鳳凰的記載，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天真而好奇，如同一個不諳世事、對奇聞異事充滿興趣的小師妹，“你看這個！書上說，在極南的‘赤炎之淵’，曾有焚盡蒼穹的南明離火現世，火光中隱約有巨大的鳳凰虛影翱翔九天，鳴聲清越，響徹寰宇…師兄，你說這上面記載的鳳凰神鳥，真的存在嗎？” 她頓了頓，心髒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幾乎要撞碎肋骨，小心翼翼地拋出更核心的問題，聲音帶着一絲刻意的向往，“它們…是不是真的像傳說中那樣，天生就掌握着能焚盡世間一切邪祟的涅槃真火？”
問完這句話，鳳輕舞屏住了呼吸，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她所有的感官都高度集中在上官言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她渴望聽到一絲對鳳凰的敬畏，哪怕只是一丁點對神獸傳說的認可，或者…至少不是徹底的否定和疏離。
上官言被打斷了講解，微微蹙了下眉。他放下手中的玉簡，目光順着鳳輕舞纖細的手指，落在《九州異聞錄》那泛黃的書頁上。那些關於鳳凰的華麗辭藻和模糊的圖案映入眼簾。他並沒有細看內容，只是掃了一眼標題和那略顯誇張的描述，嘴角便習慣性地勾起一抹溫和卻帶着明顯疏離感的笑意。
“輕舞，”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如同在安撫一個充滿奇思妙想的孩子，但語氣中那份屬於人族正統修士的、根深蒂固的認知壁壘清晰可見，“這些《九州異聞錄》、《山海拾遺》之類的典籍，多是上古流傳下來的志怪雜談，或是後人根據一些無法考證的異象杜撰附會而成，用以滿足世人對未知的好奇罷了。”
他輕輕合上鳳輕舞推過來的書卷，動作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將虛幻與正統區隔開來的意味。“鳳凰？” 他微微搖頭，語氣帶着一種基於“常識”的篤定，“此乃神獸之屬，只存在於虛無縹緲的神話傳說之中。即便…退一萬步，在某個不可知的上古紀元真有此等神禽遺族存世，以其通天徹地之能，也必居於九重天闕之上，或是與我們人族世界徹底隔絕的世外仙境、洞天福地之中，絕非我等凡俗修士所能得見，更遑論接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被合上的《九州異聞錄》，眼神中帶着一絲對“不務正業”的輕微不贊同，繼續說道：“況且，神獸之道，玄奧莫測，與我人族所修的道法體系，乃是截然不同的兩條道路，本源迥異，殊途難同歸。我輩修士，當以精研人族先賢所傳之正道法門爲根基，參悟天地至理，追求長生久視、匡扶正義。此等縹緲無據、與我人族道途無涉的神獸之說…” 他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斬釘截鐵，“實無深究之必要，徒耗心神而已。”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小錘，精準地敲打在鳳輕舞的心尖上。
“虛無縹緲”…
“絕非我等凡俗修士所能得見”…
“本源迥異，殊途難同歸”…
“徒耗心神”…
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道冰冷而堅固的壁壘，清晰地劃分出了“人”與“非人”的界限。在他溫和的語氣下，是對她所屬族群的徹底否定和一種近乎本能的疏離！他甚至不屑於去探究傳說的真僞，直接將其歸類爲“無用的雜談”！這比激烈的敵意更讓鳳輕舞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絕望。她仿佛看到了一道無形的、深不見底的鴻溝，橫亙在她與上官言之間。她所有的期待和小心翼翼探出的觸角，都在這一刻被無情地碾碎。
有什麼東西在她心底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碎裂了。那是她內心深處殘存的、關於身份坦白後或許能被接納的一絲微弱幻想。
鳳輕舞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瞬間變得蒼白如紙。她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讓她如墜冰窟，四肢百骸都僵硬起來。她下意識地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必須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控制住身體不因這巨大的失落和恐慌而顫抖。
她猛地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如同受傷的蝶翼，劇烈地顫抖着，迅速垂落，掩蓋住眼底洶涌的驚濤駭浪——震驚、失落、苦澀、以及被徹底否定的巨大委屈和恐慌。那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仿佛星辰隕落。
“師…師兄說得是…” 她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強行擠出了一個極其勉強的、甚至帶着一絲僵硬的微笑，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是…是我好奇了…胡思亂想…” 她幾乎是搶一般，迅速地將那本沉重的《九州異聞錄》從上官言面前拿開，胡亂地合上，仿佛那是什麼燙手的山芋，會灼傷她的秘密。她將它遠遠地推到長案的另一端，動作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隨即，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地、近乎粗暴地將上官言面前那本代表着人族正統道法的《基礎劍訣精要》拽到自己面前。書頁被翻得譁譁作響，她的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顫抖。
“還…還是師兄講得明白！”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帶着一種刻意爲之的輕快，試圖沖散剛才那令人窒息的氛圍，卻掩飾不住其中的一絲顫抖和急切，“那些雜書…確實沒什麼意思！師兄，方才…方才你講到靈力如何高度凝聚於劍尖一點，形成最強的穿透力，我…我還想再聽聽！總覺得…總覺得理解得還不夠透徹！” 她語速很快，目光死死地盯着《基礎劍訣精要》上關於靈力凝聚的插圖，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不敢再看上官言的眼睛，生怕泄露了心底翻江倒海的秘密和恐慌。
爲了進一步轉移上官言的注意力，也爲了掩飾自己內心的驚惶失措，鳳輕舞下意識地將身體朝上官言的方向湊近了些。她微微傾身，肩膀幾乎要碰到他的手臂，一股獨屬於她的、混合着淡淡花香和陽光味道的清新氣息瞬間籠罩了上官言。
一縷如瀑般的柔順青絲，隨着她傾身的動作，如同調皮的精靈般，從她肩頭滑落，帶着絲綢般的涼意和一絲若有似無的清甜馨香，不經意地、輕輕地拂過了上官言放在長案上的手背。
那觸感極其細微，如同羽毛掃過。
卻帶着奇異的電流！
上官言正因鳳輕舞突然的“知錯就改”和略顯突兀的轉移話題而微感詫異，心中那點因被打斷而產生的不快尚未完全消散。這突如其來的、帶着馨香氣息的靠近和手背上那絲微涼的、如同觸電般的觸感，讓他整個人都微微一怔！
所有的思緒瞬間被打斷！
他下意識地側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鳳輕舞近在咫尺的側臉。細膩如瓷的肌膚在午後的陽光下幾乎透明，能看到細微的絨毛。她長長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微微顫動着，透露出主人內心的不平靜。小巧挺直的鼻梁下，是微微抿緊、如同初綻花瓣般柔軟飽滿的唇瓣。她專注地盯着書頁，清澈的眼眸中映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卻似乎有些失焦，帶着一種強自鎮定的脆弱感。陽光透過窗櫺，在她精致的輪廓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邊，幾縷散落的發絲調皮地貼在她白皙的頸側，更添幾分動人的風情。
她身上那股獨特的、帶着生命活力的清甜氣息更加清晰地縈繞在他鼻端。
剛才因被打斷和“不務正業”而產生的那點不快，如同春日積雪遇到暖陽，瞬間消融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難以言喻的悸動，以及一種強烈的保護欲。她此刻的樣子，像一只受驚後強作鎮定的小獸，格外惹人憐惜。或許，她只是少女心性，對光怪陸離的傳說充滿好奇？自己剛才的語氣是不是太過嚴肅了？
心中柔軟一片，那點探究和疑慮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
“好。” 上官言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柔，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寵溺。他忽略了自己手背上那縷發絲拂過帶來的、依舊殘留的微癢觸感，也忽略了心頭那絲異樣的悸動，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鳳輕舞求知的問題上。
他修長的手指再次點在《基礎劍訣精要》的圖譜上，耐心地、更加細致地講解起來：“靈力凝於一點，關鍵在於‘神’與‘意’的高度統一，以及對自身靈力精微到極致的掌控力。你看此處經脈節點‘勞宮穴’，乃手厥陰心包經之要沖，靈力流經此處時，需以意念引導，如同千溪匯流，百川歸海…”
他的聲音低沉而悅耳，在靜謐的藏書閣內緩緩流淌。
鳳輕舞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聽着他清晰的講解，感受着他身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清冽氣息。陽光透過窗櫺，溫暖地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暈之中。長案上，代表着人族正統道法的《基礎劍訣精要》取代了那卷記載着鳳凰傳說的《九州異聞錄》，氣氛似乎重新變得溫馨而寧靜。
然而，只有鳳輕舞自己知道，她的內心遠非表面這般平靜。方才那番關於鳳凰的對話，如同一盆冰水，將她心底那點隱秘的期盼徹底澆滅。上官言話語中那份對“非人族類”天然的疏離和否定，像一根無形的刺，深深地扎進了她的心裏。她看着近在咫尺、耐心講解的他，感受着他氣息的靠近，心中卻充滿了苦澀與迷茫。
她伸出手指，假裝理解地指向圖譜上的某個穴位，指尖微微顫抖。那縷拂過他手背的發絲，此刻仿佛還殘留着他肌膚的溫度，提醒着她剛才那瞬間的靠近和悸動。這溫暖的距離下，隱藏的卻是冰冷而殘酷的現實鴻溝。
陽光溫暖，墨香依舊，但少女的心湖，已因那番關於鳳凰的對話，悄然投入了一塊沉重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她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關於靈力凝聚的經脈路線上，試圖用人族正統的修煉知識來填補內心的空洞和不安。僞裝，必須繼續下去。只是前路，似乎變得更加晦暗不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