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大軍壓虎牢
打着“夏”軍軍旗，穿着醬色軍衣的夏軍在遼闊的黃土平原上，亂哄哄地往前涌動。夏軍的10多萬人馬浩浩蕩蕩開過來了。竇建德治軍，向來寬鬆，不拘小節，所以行軍隊伍顯得自由散漫。不過話又說回來，如規規矩矩排成多路縱隊行軍，雖然軍容整齊，但10多萬隊伍要走到何年馬月？所以，竇建德索性來個自由行軍，想怎麼走就怎麼走，走攏算數。況且，他還覺得，這樣漫山遍野往前推進，聲勢更顯得浩大，對助長軍威，給對手產生心理壓力有好處。確實如此。遠遠望去，10多萬夏軍在曠野上行軍。但見旌旗飄揚，麾幡飛舞，人頭攢動，步行士兵比肩接踵；鎧甲閃亮，刀槍生輝，馬頭高揚，騎馬將軍耀武揚威。說話聲，夾雜着催人行進的戰鼓聲，戰馬的嘶鳴聲，馬蹄的踢踏聲摻合在一起，鋪天蓋地向虎牢關涌過來。聲勢浩蕩，有摧枯拉朽之勢，氣勢磅礴，有排山倒海之力。
風卷殘雲般破了孟海公，趾高氣揚的夏王竇建德騎在一匹健壯的西域特產汗血馬上，手捏馬鞭，在一批將軍謀臣的簇擁下，驅馬前行。竇建德四十九歲，身材高大，臉型略圓，發須濃黑，古銅色面孔散發出成熟男人特有的逼人銳氣，典型的農民義軍領袖特有的樸實風貌，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蘊藏着一種泰然自若的王者之氣，氣度懾人。
那竇建德氣慨何等囂張，有詩爲證：
仗義行俠鄉鄰唱，
揭竿造反大旗張。
攻城掠地控燕趙，
爲民作主稱夏王。
竇建德乃河北故城人，世代務農，自言是漢景帝竇太後之父安成侯竇充的後裔。年輕時逞強好鬥，十八般兵器嫺熟。爲人重義氣、喜歡效仿俠士周濟貧民。一次鄉人家中喪親，因家貧無法安葬，竇建德正在田中耕種，聞而嘆息，便將自家的耕牛給了鄉人，讓其發喪，由此爲鄉裏敬重。隋煬帝上台後，荒淫殘暴，窮兵黷武，把苛重的力役和賦稅加在農民身上，使得廣大農村沒有人種地，田土都荒蕪了，無數貧苦農民流離失所，家破人亡。隋煬帝征兵攻打高麗，竇建德因勇敢被選爲二百人長。當時，山東發大水，又鬧大飢荒，天災人禍，哀鴻遍野。災民鋌而走險，紛紛起義。由於往來在漳南一帶的義軍不侵擾竇建德鄉間，郡縣懷疑竇建德私通義軍，便逮捕並殺害了他全家。暴怒之下，竇建德率麾下二百人起義，占據漳南縣東境方圓數百裏舉兵抗隋，勢力漸盛，壯大到萬人。竇建德待人謙虛和氣，能與兵士同甘共苦，所以士兵也願爲其效死力。經過多次戰鬥，竇建德軍很快發展到10多萬人。617年正月，竇建德在河北獻縣築壇，自立爲長樂王，開始設置百官，分治郡縣。同年，與隋軍在河間正面交鋒。竇建德乘勝進攻河間城，圍困城池一年多，隋河間郡丞王琮聞煬帝被殺，派使者請降。竇建德先退兵，王琮等隨後率官吏素服面縛至營門，竇建德親自爲其鬆綁，並將隋朝已經滅亡的事實告訴了王琮。王琮伏地痛哭，竇建德也受其感染，流淚不已。此時竇建德部下說：“王琮抗拒我們那麼久，殺死殺傷我們那麼多弟兄，現在沒辦法才投降，請大王準許我們把他丟進油鍋。”竇建德則說：“這是個義士。正可大用，以前在江湖上當強盜，隨便殺人沒關系，今欲安撫百姓平定天下，怎可以殺害忠良？”還下令軍中：“以前與王琮有過節者，誰敢動他一根汗毛，罪加三族”並於當日封王琮爲瀛州刺史。由是天下謀臣義士競相來投。七月，竇建德定都樂壽，並將所居之處命名爲金城宮，備置百官，準備稱王。冬至那天，竇建德正在金城宮設會，天空突現五彩祥雲，忽有五只鳳鳥降於宮殿，還有幾萬只鳥相附，第二天離去。晚上竇建德又做了一夢，夢見自己飛上了雲霄，雲海中有老神仙逍遙、霞光中有玉麒麟呈祥。環顧四周，雲蒸霞蔚，紫煙繚繞，彩雲在身邊飛舞，仙鶴在空中翱翔，仙女曼舞輕歌，仙童追逐嘻笑。竇建德認爲這是天子氣的吉祥征兆，便改元五鳳。宗城人獻玄圭一個，景城丞孔德紹借此向竇建德進言：“過去老天爺將此圭授明君夏禹，故夏禹王有天下；今此圭再現乃吉祥兆頭，夏禹乃造福於民，萬世受人景仰的明君，正當以夏爲國號最適合。竇建德聽從了孔德紹之言，建國號爲夏，改元五鳳，自稱夏王。竇建德建立政權後，便開始對河北其它義軍進行兼並戰爭，勢力得到迅速發展，攻克冀州後，聲威更盛。 619年二月，竇建德便以爲隋煬帝復仇爲借口，率10萬大軍以夏津爲轉輸地進攻宇文化及，連戰皆捷，宇文化及被迫退守聊城。竇建德用撞車、拋石，四面急攻，此前詐降宇文化及的農民軍首領王薄開城引建德軍入城，俘宇文化及，悉虜其衆。由於是以爲隋煬帝報仇爲由殺的宇文化及，所以竇建德入城後先拜見隋蕭皇後，並穿素服爲隋煬帝哭喪盡哀，接着將傳國璽及滷簿儀仗收爲已有，然後安撫被俘的隋朝官員。 竇建德每次攻克城池後，所繳獲的資財全部分給將士，自己一無所取。竇建德的生活也非常簡樸，不常吃肉，食菜蔬、粗茶淡飯。攻克聊城後俘獲的宮女多達千人，並且都有姿色，但竇建德將宮女全部釋放。對隋朝的文武官員萬餘人也聽其自去。對有才能的官吏加以任用，也不忘與王世充結好。四月王世充稱帝，竇建德因自己也要稱帝，俗話說，天無二日，國無二君，兩個人稱帝感覺不爽，遂斷絕了與王世充的關系。自己開始建天子旌旗，稱孤道寡，並追諡隋煬帝爲閔帝。從此竇建德兵鋒益盛，占有河北大部分地區。在所屬區域，興修水利，勸課農桑，對恢復河北的生產起到了積極作用。以至境內無盜，商旅不住旅館財物也無人打劫。竇建德雖有很多優點，但生性多疑，愛信讒言，以至有時候難辨是非。手下大將王伏寶隨竇建德征戰多年，勇冠三軍，功績在諸將之上，結果遭諸將忌妒，便說其謀反，竇建德不問清楚便將王伏寶殺死。此後人人引以爲誡，無人再進忠言。竇建德此次前來救援洛陽之前，率軍10萬渡黃河攻打在河南掠地的孟海公，並將其俘獲，手下3萬義軍悉盡收編，竇建德實力大增。唐高祖李淵爲統一天下，命秦王李世民率軍東征王世充，並遣使與竇建德言和，爭取其中立。王世充也派侄兒王琬向竇建德求援。謀臣劉斌建議：“今唐有關內，鄭有河南，夏居河北，已成鼎足之勢。聞唐起5萬兵馬攻鄭，已有8個月，鄭軍勢力日漸衰亡而唐兵攻勢仍盛。唐強鄭弱，其勢必破鄭。鄭破則夏有齒寒之憂。爲大王爭奪天下大計長遠考慮，應當起兵救鄭，內外夾攻，唐軍必敗。再伺機滅鄭。”竇建德采納，決定聯鄭抗唐，削弱唐的勢力，爾後再滅鄭，再圖徹底滅唐，於是便率13萬人馬前來救洛陽。
竇建德率夏軍匆忙趕路。文臣武將劉斌、齊善行、凌敬、劉黑闥、殷秋、石瓚、張青、範願、高雅賢、曹湛、董康邁，前來求救兵的王世充侄兒王琬等衆將簇擁隨行。
見前面不遠處，一位老者趕着一群“咩咩”亂叫的羊群迎面而來，見夏軍來勢洶洶，生怕自己的羊群沖撞了大軍，急忙揚鞭驅羊，往旁邊閃躲。
竇建德招呼軍馬停住，叫人前去把趕羊老者叫過來。
老者趕着羊群來到竇建德面前。
竇建德下馬，將馬鞭彎曲成個圓圈捏在手裏，走到老者跟前，和顏悅色地問：“大伯，你可是從虎牢關來？”
老者面有懼色，顫顫驚驚地點頭說：“正是、正是。”
竇建德見老者面有懼色，急忙解釋說，大伯勿怕，我是夏王竇建德，不傷害老百姓。”
大爺面容轉憂爲喜，合着手掌贊揚道：“原來你就是深得百姓頌揚的夏王啊，老夫見到你真是三生有幸啊。”說完，合起手掌連拜了幾下以表敬仰之心。
竇建德聽到老伯贊揚，心情頗覺暢快，起兵以來，雖然從未涉足這片區域，老伯的贊揚說明自己已經聲名遠播。看來，作爲一個君王，要獲得老百姓的擁護，平時積德行善，保持好名聲確實非常重要。他又很客氣地躬身問道：“請問老伯，虎牢關離這裏有多遠？”
老者轉過身，指着夕陽照耀下虎牢關隱隱約約的關隘，提高嗓門說：“大概只有20裏地。”
竇建德抬頭瞭望遠處夕照下的關隘，又問：“可曾看見李世民的軍隊駐扎虎牢關？”
老者肯定地說：“有啊，多得很，關裏關外，遍地都是，還在不斷前來。後面看不見尾，據說有10萬大軍，有從洛陽來的，有從山西來的，有的是新招募的。我本來是去成皋趕集，賣幾只羊換點油鹽錢，過關的時候，他們前面的剛到，正在汜水河邊挖灶做飯，由那個披着黃金甲的小秦王親自率領，整個河邊老遠、老遠都是。黃河北岸也有許多兵馬。這不，你看那升上天空的那片黑雲，就是他們做飯的煙塵。”老者回過身指點着虎牢關的方向。
竇建德抬頭看虎牢關方向的天空，雲蒸霞蔚，紅光透亮，再往下看，果然煙塵滾滾，把個晚霞繽紛的西面天空，混染得紅黑混雜，分不清哪是霞雲，哪是塵煙。
不遠處，又有幾個身背褡褳的、搖着貨郎鼓的，扛着糖葫蘆串草把的走過來。
竇建德又叫人招呼他們過來。
扛着糖葫蘆草把的商販問道：“大王是去虎牢關？”
竇建德微笑着答道：“正是。”
商販顯得很關切地說：“可得小心哦，小秦王李世民親率10萬唐軍已經占據了虎牢關，還在關裏埋伏了數不清的伏兵，關口任何人不得通行，經商的全部被趕出來。這不，我們本來要去鞏縣小買賣，剛進去就被趕了出來，生意做不成，又碰上打仗了，晦氣。”說完，沿着橫伸得很遠的軍列走了老遠一段，向竇建德大軍來的方向走去。
跟上來的一個扛鋤頭的老農也說：“我還看到裝滿糧食的大車，看不到頭，是從興洛倉運來的。要供10萬大軍吃三個月。”老農一面說，一面沿着夏軍大隊延伸得很遠的陣勢向側面走去。其實，這一夥人，都是王君郭率領的唐軍細作伴的，正所謂衆口鑠金，目的是配合秦王在河灘上制造的唐軍有10萬大軍守衛虎牢關的假像，盡可能增強這些假像的可信度。
老百姓講述的軍情與掌握的軍情明顯有誤，竇建德暗暗吃驚，雙眼盯着虎牢關方向，用拳頭頂住下巴思考，自言自語道：“這就怪了，李世民那來那麼多人馬？”思忖片刻，又回頭問王世充的侄兒，殺出重圍前來向他請求救兵的王琬道：“你來的時候告訴我們，李世民攻打洛陽的軍馬總共才5萬人，而且，圍困洛陽這麼長時間，經過多次交鋒，能參戰的也不過3萬人左右，爲何這裏有10萬大軍？莫不是你擔心我畏李世民軍力強大不敢出兵，故意縮小唐軍的軍力數字誆我？”
“豈可蒙騙夏王。我向夏王稟報的唐軍兵力句句是實情。軍旅之事，關系到三軍生死存亡，豈可戲言。”王琬見夏王有疑心，急忙申辯。他也覺得不可思議，唐軍的兵力與自己了解的情況完全不相符。他望着虎牢關的方向，頗感疑惑地說：“這是怎麼回事？我沖出洛陽城，來向大王求救時就已經核實，李世民圍洛陽城，確實只有5萬兵馬，圍城8個月，經過多次搏殺後，最多還剩3萬人馬能打仗，山西的李淵北面有突厥兵侵擾，不可能本末倒置，置京城不顧，派這麼多兵馬來助李世民。這10萬兵馬難道從天上掉下來的 ？”
遠處陸陸續續又過來了許多百姓，推着獨輪車的、搖着貨郎鼓的、肩扛褡褳的、身背背簍的、敲麻糖的……見到竇建德的大軍，遠遠躲避。
官封中書行丞相事，竇建德的頭號謀臣劉斌習慣地捋着胡須道：“莫不是虛張聲勢？”年近60歲的劉斌個頭不高，雖然須發斑白，但面容神采奕奕，頗有些仙風道骨之氣。才不久出謀劃策助竇建德一舉破了孟海公，依然陶醉在勝利的喜悅之中。大器晚成的他，春風得意的臉上，煥發出“巧手輕揮能定天，笑看環宇誰能顛”的傲氣。
劉斌乃幽州人，出身於書香門弟，家境富庶，年少好經史，喜讀兵書，天姿聰慧。兒時，與衆多小朋友拔河玩耍，因個子小排在最後，眼看自己的一隊將被對方拉過去，情急之中，乘對方不注意，將尾端的一段繩索飛速在背後的一棵樹上纏了幾圈，結果，對方使盡了全部力量卻再也拉動不動他們。直到對方終於發現自己在與巋然不動的大樹拔河時，齊聲譴責他耍賴。周圍的大人看後卻暗暗稱奇，都認爲這孩子機靈，將來定會出人頭地。長大後曾任縣令，因看不慣官場黑暗，棄官回家，深居簡出，不爲功名所動，頗有陶淵明不願爲五鬥米折腰的傲骨。實則如潛龍蟄伏，達則吞雲吐霧，翱翔九天，退則隱介藏形，伺機而動。爾後以算命高人身份雲遊四方，喜歡跋涉名山大川，拜訪名道高僧，多得高人點化，精通陰陽轉化變易之術，素有小範縝之稱。竇建德起事，久聞其名，親臨家門拜訪，懇請出山。劉斌通過竇建德送牛爲鄉鄰發喪這件事看出，竇建德未成大業前，就知道人品的價值，自己都窮困潦倒也不忘施惠於衆，不惜忍痛割愛播種仁義，已經在爲獲取好名聲，以圖將來成就霸業造勢了。此等遠謀委實難能可貴，這是有遠見的王者之道。說明此人胸懷大志，有包藏宇宙之機。而且他覺得，竇建德不像王世充之流奸詐狡猾，有着農民領袖的質樸，與自己剛柔相濟，恰似珠聯璧合，將來能成大氣候，便欣然出山，跟隨竇建德戎馬征戰，出謀劃策，考慮周密，多有建樹。竇建德打的許多大勝仗皆出自他的計謀。竇建德對他很尊重，幾乎每次謀劃決策，皆要與他商量定奪。
一個探馬飛馬來報：“稟報大王，唐軍已經占了虎牢關，已在汜水河畔埋灶造飯，根據造飯爐灶數量判斷，唐軍有10萬之衆，從關裏被驅趕出來的百姓說，唐軍由秦王李世民親自率領，虎牢關裏埋伏了大量的伏兵。”
探馬的稟報與老白姓的話相符，這就奇怪了。莊稼人出身的竇建德，雖然現在已經位居夏王的顯赫高位，正所謂積習難改，鄉下人質樸的諺語“耳聽爲虛，眼見爲實”，多年來已成了他辯別事物真僞的信條。他追問道：“你親眼見李世民的大軍了？”
探馬如實稟道：“沒有。我去的時候，他們的軍隊已經全部退回關內，只見虎牢關上旌旗招展，軍士比肩而立。還看見一隊軍馬渡黃河去北岸了。”
竇建德沒有料到李世民會派大軍在虎牢關阻擊。其實，關於虎牢關的重要性，他在出發之前，中書劉斌就告誡他：虎牢關系燕趙去洛陽的咽喉，自古乃兵家必爭之地，應先派驍騎搶占虎牢關。他開始也有這個打算，後來聽王世充派來求救兵的王琬說，李世民現在能參加戰鬥的只有3萬人馬，既然兵力那麼少，圍攻洛陽都感到吃緊，決然不會再派兵前來虎牢關。而且，王琬還說，虎牢關已經有鄭軍把守，既如此，派兵搶占虎牢關就多此一舉了。爲此，就打消了搶占虎牢關的念頭。殊不知，讓李世民搶占了先機，這個仗看來不好打了。他這才感到有些後悔，他向探馬揮了揮手道：“繼續打探。一定要弄清楚李世民有多少軍馬，這10萬兵馬是從哪裏來的。”
探馬抱拳作揖：“尊令。”打馬離去。
劉斌也覺得有點失算，深知問題嚴重性的他，風光的臉色漸漸顯得有些凝重。很明顯，虎牢關在此次重大戰略中，占據了舉足輕重的位置，對手出人意料地搶占了虎牢關，將會打亂此行的全盤計劃。唯一能夠自我安慰的是，這個失算，並不是自己沒有先明之見，早已向夏王建議搶占虎牢關，只是由於王琬提供的軍情有誤沒有被采納，造成了不該發生的事情發生了。不過，雖然可以推卸責任，怪夏王疏忽，但畢竟是自己的分內事，自己沒有堅持，多少還是說明自己謀劃不周，以後要引以爲戒，他暗暗告誡自己。此時他覺得，更出人意料的是，李世民不但搶占了虎牢關，還冒出那麼多兵馬，這是怎麼回事？如果這些情況屬實，此次出征問題就嚴重了，幾乎是一對一的兵力。對手憑關據守，居高臨下，占盡地理優勢，按期兵臨洛陽，解王世充燃眉之急恐怕已不大可能。細想，事情沒有核實之前，最好還是不要妄下論斷。用兵之道，向來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他捋着胡須，轉動着狡詰的眼珠思忖道：“李世民一下子哪來那麼多兵馬？此問題一定要搞清楚。疑兵勿進，大王可令大軍就地安營扎寨，弄清楚再定奪。”
竇建德點頭，他抬頭看天。天空，夕陽西下，飛鳥“唧唧”歸巢，蝙蝠追蚊低飛，已是黃昏。正該歇歇了。他下達軍令：“各路軍馬，原地安營扎寨。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各位將軍與我前去察看地形。”
擔心再有差錯，劉斌急忙補充道：“晚上定要小心提防。我軍此次前來，雖然曾經與沿途的唐軍交過戰且累累獲勝，但對手都不是李世民。素聞李世民彪悍驍勇、武功蓋世，每戰必身先士卒，有西楚霸王之雄風；謀劃隨機應變，詭計多端，更是深得諸葛孔明之精要；遇事沉着大度，城府之深堪比司馬腫達。今與李世民對陣，第一着大棋我們就下錯了，萬不可再疏忽。”當衆承認比自己年齡小30多歲的對手高明，如果沒有虛懷若谷的度量，是不容易做到的。劉斌的話發自內心。如果說，以前聽到的關於李世民的神話皆屬傳聞，多少有些誇張，那麼，親自領教，自己還沒與李世民交手，就輸了一招。由此可見，此人確實非等閒之輩，斷不可掉以輕心。
官封祭酒（隨軍參謀）的謀士凌敬也稟道：“王世充破李密，就是趁其立足未穩，突然襲擊，大敗李密。那李世民能夠把詭詐多謀、世人雲有曹孟德之才的王世充困守洛陽城，使其無計可施，說明確非等閒之輩。今我遠道而來，人地生疏，不習地理環境，正所謂有備無患，務必要防備他前來偷襲。”
身材魁梧、氣壯如牛的大將劉黑闥聽了衆人的話一臉怒氣，大聲說：“爾等休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還沒交手，就如此畏首畏腳，成何體統。我們一路上遇到衆多唐軍阻擋，不是一個個都被我們掃平了嗎。”
劉黑闥與竇建德同鄉裏。年少家貧，竇建德時常給以資助，兩人情深意篤，連同放牛娃董康賣一起，三個兄弟結爲鐵哥們。隋末，農民起義軍紛起，竇建德因被縣令懷疑與義軍有染，全家被官府抓捕殺害，星夜出逃去向不明。劉黑闥先從郝孝德，後歸李密，李密敗，爲王世充所獲。王世充愛其作戰驍勇，以他爲騎將，守河南新鄉。但他對王世充不滿，自認爲在他手下幹事不能盡其才，心生異心，等待時機投靠明主。一日，兒時結拜二哥董康賣前來告訴他：往日的鐵哥們、大哥竇建德張大旗，在河北稱王了！沒想到昔日大家在一起牧牛放鴨的竇哥終成氣候，豈可放過此等大好機會，便與董康賣一起，逃歸竇建德。竇建德此時已位居夏王，自然要擺擺譜。明明認出跪在大殿前的是兒時一同玩耍結爲兄弟的好友老二、老三，卻要忽悠一下兄弟夥，拉長聲音不緊不慢地問道：“下跪何人啊？”老二董康賣見大哥貴人多忘事，想攀扯兒時友情，顯得親熱，搶着說話：“我是老二啊。大哥忘了，當年我們三兄弟在河邊牧牛，結拜兄弟後，偷了人家的芋頭，撿了個破沙罐，一起在河邊沙壩上煮芋頭吃，不知是誰用彈弓將我們的砂罐打破，湯全部漏進河沙裏去了。我們兄弟幾個慌忙折斷樹枝當筷棍，你爭我搶把煮熟的芋頭厾來吃了。”大殿上的文武官員聽到這段講述，哄堂大笑。老二的話揭了竇建德老底，當着衆官大失體面，喝令左右將下跪胡說八道之徒亂棒打出。旁邊的劉黑闥急了，趕緊更正道：“大哥請聽我說，剛才二哥的話是開玩笑，實際情況是，當年你我三兄弟征戰沙場，突遇弓將軍飛彈打來，罐將軍打破，湯將軍入土，你我兄弟長槍短棍，將芋將軍奪回！”劉黑闥朗朗一通話，聽得大殿上的大將謀臣雲裏霧裏，恰似目睹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沙場征戰，足見夏王當年之英勇。竇建德一聽，哈哈大笑，暗忖老三果然聰明，同樣是一件事，從他口中講出，居然巧妙地遮了醜，還給自己臉上貼了金，令衆臣刮目相看，高興地說：“二位兄弟請起，適才是戲言爾。”鐵哥們來歸，竇建德大喜，封黑闥爲前衛將軍，漢東郡公，命他率兵東西襲擊。劉黑闥也不負哥們重托，沖鋒陷陣，打仗經常取勝，深得竇建德信任。他武藝高強，作戰勇猛，攻無不克，軍中號稱神勇將軍。
凌敬知劉黑闥與夏王是哥們，感情篤深，深得信賴，說話大勢。但凌敬城府不深，胸中藏不住話，直言道：“將軍差也，小心謹慎怎能說是畏首畏腳。大家盡可能多了解一些對手的作戰風格，對全面了解對手的謀略水平，制定出正確的作戰方案，有百利而無一害。否則，倉促對陣，安有不敗之理。”
與李世民交戰數月，多次領教過李世民作戰風格的王琬頗有感觸地說：“凌祭酒的話正是。此人年輕氣盛，18歲就統領數萬大軍南征北戰，甚是了得。戰法不落俗套，常常作出驚人之舉。其統率的玄甲軍更是殺人不眨眼的虎狼之師。去年與宋金剛交戰時，手下武將紛紛主張速戰，他卻說：‘宋金剛孤軍深入，糧草不足，然兵精將猛，銳不可當，速戰速決對其有利。我軍應當閉營養銳，耗其鋒芒，待其糧盡，自當遁走，’果不其然，三個月之後，宋金剛撤退，李世民傾巢出擊，一晝夜行二百餘裏，戰數十合，大敗宋金剛。他現在手下的猛將尉遲敬德就是這一戰降唐的。追擊到高壁嶺時，謀士苦苦勸諫道：‘大王破賊，由北至此，大功告成。如此追擊，士卒飢疲，莫如在此等援軍到後再追。’李世民怒斥道：‘宋金剛計窮潰走，軍心沮喪，正當一舉殲滅。若有片刻滯留，使之稍有喘息，再圖遲也！’率領幾千精銳騎兵猛追，把主力部隊甩在後面。連續兩天不吃飯，三天不卸甲，狂奔數百裏，終於追到宋金剛的主力，一日之內突破宋金剛八道防線，殺得黑地昏天。第二天又擊破第九道防線，殺敵數萬。宋金剛從未見過此等戰爭魔王，手下士卒望風而逃。當他準備組織第十道防線時，士氣徹底崩潰，四散逃跑。宋金剛逃往突厥，被突厥腰斬。我們與他交戰多次，也深感此人作戰一貫離譜，詭計多端。夏王斷不可等閒視之。”
王琬是王世充的侄兒，也是一員勇將。李世民圍困洛陽，眼看洛陽不保，兩個月前，是他奉王世充之命，在混戰中殺出重圍，前來向夏王竇建德請求救兵的。因曾經多次與唐軍交鋒，所以，對李世民的作戰風格深有了解，但又不好當衆講述鄭軍與李世民交手屢戰屢敗的經歷，怕講出來被夏軍諸多將領看不起有失臉面；不講，又擔心夏軍吃虧，便用宋金剛的敗績作爲典型戰列講給衆人聽，使夏軍了解李世民的戰術風格，引以爲戒。
“李世民實乃軍士怪才，打仗不依章法本王也早有所聞。別人謀我之前，搶占了虎牢關，第一招就勝我了，以後務必小心謀劃。”衆將謀臣的擔憂在理，竇建德點頭認可，對衆將囑咐。爲防不測，又下令道：“可派一萬精銳駐扎在前面，構成第一道防線，以避免唐軍偷襲滋擾我中軍大營。小心起見，天黑後，第一道防線營帳駐地周圍篝火需得再向前延伸300步，每隔50米一堆篝火，徹夜通明，一火兩崗，配置銅鑼，輪流看守，以防偷襲。一旦有情況，鳴鑼示警，不得有誤。”
劉斌掃視了周圍環境後，慎重起見，補充道：“還得增派徹夜巡哨，沿大營周邊巡邏，不得有誤。後面的糧草輜重也要通夜把守，以防敵人燒我糧草，斷我根本。”
劉黑闥覺得是不是過於小心謹慎了，隨口道：“此地又不是險山惡水，視野開闊，正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又何懼哉！那糧草輜重在後面，唐軍即便來襲，豈可越過千軍萬馬攻我後營，中書大人是不是過於謹慎了。”
劉斌指着周圍的原野解釋道：“將軍差也，此地雖不是險山惡水，卻也不是世外桃源。白天雖然視野開闊，斷無凶險，到了晚上卻是漆黑一團。我軍散布在這廣闊的原野上，前後達十餘裏，周圍四通八達，又無屏障遮攔，敵軍可以繞着我軍周邊，倚仗夜色掩護，從任何地點對我們進行攻擊，哪裏有什麼前方後方。一旦有失，悔之晚也。”
竇建德見劉黑闥驕傲自滿，有必要給他敲一下警鍾，特別囑咐道：“中書言之有理，黑牛不可大意。”
劉黑闥、殷秋、石瓚、張青、範願、高雅賢、曹湛、董康邁等將領拱手領命：“尊令！”各自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