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夏軍敗牛口
中午時分,北岸劉黑闥兵敗的同時,夏軍終於撤了“卻月陣”,秦王一塊懸石落地:此乃天意不亡我大唐啊!又見夏軍偃旗息鼓,竇建德一夥高官消失在夏營中,軍士們各自生火做飯,在河岸擔任警戒的軍士累了,也紛紛坐地休息。許多軍士跑到汜水河邊飲水。他知道攻擊時機到了。爲了使突襲更具突發性,縮短敵我之間突襲距離,盡可能減少前沿陣地——河邊上坐地休息的夏軍警戒士兵反應時間,他下令身邊僅有的100多名軍士由秦叔寶帶隊到汜水河邊飲馬,身邊只留了幾員猛將。
秦叔寶不解其意,問道:“秦王是何意圖?”
李世民這一招,采用的是變色龍捕食原理,小心謹慎盡可能接近獵物,到了最佳距離,突然迅猛地伸出舌頭把獵物卷進嘴裏。他指着不遠處的汜水解釋道:“隱藏甕城的3000軍馬,離我們有兩百步,我們到汜水河邊,也有兩百步,如在這段距離發起進攻,河邊500警戒夏軍還是有足夠的反應時間,組成橫排戰陣阻擋我們,同時也爲大營組織大隊反擊提供足夠時間。我叫你飲馬是假,實則讓你盡可能接近夏軍,突然發起攻擊,使他們沒有反應時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沖破河邊軍士的阻擋;甕城裏的伏軍再尾隨沖殺,直搗他中軍大帳。”
秦叔寶明白了秦王的用心,點頭以示理解。
秦王又吩咐道:“看我紅旗一揮,你率士兵立刻沖過河,我背後甕城裏的3000軍馬也突然殺出,尾隨而來。”
秦叔寶會意,把手一揮,100多名騎兵翻身上馬,就要向汜水河前進。
秦王急忙叫停,對秦叔寶說:“全部下馬,手裏不要拿兵器,空着手,不要列隊,牽着馬顯得漫不經心去河邊,邊走邊吃幹糧。這樣,河對岸警戒夏兵看見你們緩轡前行,邊走邊吃東西,以爲你們去河邊飲馬喝水,就不會戒備。如果你們騎在馬上拿着兵器前進,他們就會警覺防備,極有可能未到河邊就會被亂箭射殺。”
秦叔寶覺得秦王考慮得周密,確實在理,打心眼裏佩服,便叫馬上的騎兵全部下馬,兵器放在鞍上順手處,一個個牽着馬,吃着烙餅,拎着水壺,隊形散漫,三三兩兩,慢悠悠地向汜水河邊走去。
汜水河對岸警戒的500名夏軍,看到100多名唐軍牽着馬,吃着烙餅,拎着水壺,亂糟糟地向汜水河邊走來,知道他們是前來飲馬喝水,人又不多,也不在意,任他們來到河邊喝水,沒人搭理。
秦叔寶叫士兵們沿着河岸排開飲馬喝水。爲了更進一步麻痹對岸的夏兵,他靈機一動,叫士兵把手中烙餅扔向對岸的夏兵。折騰了一上午,夏兵也餓了,接在手中便吃。大家都是士兵,誰給誰有仇,不過各爲其主,自然也就沒管唐兵河邊喝水,索性把武器放在地上,完全放鬆了警惕。秦叔寶悄悄傳令做好準備,備好弓箭,只聽號令,先用弓箭射倒對岸士兵,旋即翻身上馬,再沖過汜水河,直沖夏軍中軍帳。士兵們會意,悄悄做好了沖擊的準備。
李世民在後面看得真切,示意身邊的幾員猛將翻身上馬,自己同時也翻身上馬,把紅旗一揮,高喊一聲:“任它巨浪滔天,興亡在此一戰!我等不生即死,狹路相逢勇者勝,沖啊!”率領衆將,直沖汜水河東岸。
刹那間,河邊飲馬的100多名唐兵一陣亂箭射向對岸毫無防備的夏軍。幾百警戒夏兵轉眼間死的死,傷的傷,沒傷的爬起來便跑。唐軍立即翻身上馬,恰似下山猛虎一般,拍馬沖過只有十來步寬的汜水河,向夏軍大營猛沖。
郭孝恪和薛收在虎牢關上看得真切,揮着紅旗厲聲高喊:“沖啊!沖啊!”頃刻間,甕城的遮擋布簾“呼啦”一下拉開,裏面的3000伏兵,齊聲高喊玄甲軍軍威“狹路相逢勇者勝!”呼嘯着沖了出來,緊跟着前面奔跑的李世民等衆將領,恰似排山倒海一般,直撲汜水河東岸。
大營中,正在吃飯的夏軍,聽得喊殺聲驟起,不知是怎麼回事,站起來觀望,但見唐軍鐵騎迅猛地沖了過來,哪裏還來得及抵抗,扔下飯碗,撒腿便跑。唐軍鐵騎沖進夏營,恰似摧枯拉朽一般,同時又打起了攻心戰,口裏高喊:“夏軍敗了,夏軍敗了,夏軍敗了!”
王君郭熟知中軍帳的具體位置,領着秦王、尉遲敬德、程咬金、楊威武、白仕讓、史大賴等諸位猛將,繞過樹林,成弧形向竇建德的中軍大帳猛沖過去,一路上,見兵就砍,見將就挑。那夏軍士兵,雖然數目龐大,但失去了將帥的指揮,無法組織起來進行有效抵抗,恰似湯澆蟻穴一般,四處潰散。
竇建德中軍帳,衆文臣武將聚集,剛商討完下一步戰略部署。竇建德對戰略部署進行了調整:正面佯攻掩護北岸目的已經達到,北岸得手後,利用對方馬匹丟失無騎兵可用,軍心不穩慌亂之際,同時在正面化佯攻爲強攻。吃過中午飯後,馬上把散布在沿河20裏佯攻的兵力收攏,一鼓作氣攻下虎牢關。衆文臣武將一致認爲此大戰略謀劃精辟,待吃過午飯後大幹一場。心情振奮的衆大臣剛退出中軍帳,突聽殺聲四起,周圍一片混亂。衆大臣堵在過道上不知所措。竇建德慌忙出帳看究竟,但見數不清的夏兵四處亂竄。
一牙將急忙擠開散朝的人群,大聲向竇建德稟報:“夏王,唐軍大隊人馬殺過汜水河,直奔中軍帳而來!”
諸大臣大驚失色,擠在過道上不知所措。竇建德抽出寶劍,急令衆將抵抗。無奈衆將集中在中軍帳,遠離各自掌控的部隊,軍令來不及下達,不能迅速聚集兵力。不遠處,大將高雅賢還有些頭腦,急招呼張青、董康賣等合在一起,又調集中軍帳不遠處500名騎兵前來抵擋,無奈剛散朝的大臣們擋在過道上不能前進。竇建德急令大臣們讓道。大臣們剛散開,李世民已經率領諸位猛將沖過來。高雅賢等夏將只好拼力向前阻擋,保護竇建德後退。
李世民見那麼多的夏軍大臣、將軍雲集在中軍帳外,說明夏軍正在召開軍事會議,心中大喜,此乃天助大唐,竇建德天命當絕:這麼多將軍離開了自己的部隊來開會,部隊沒人指揮,猶如一盤散沙,正好各個擊破。他揚起弓箭厲聲高喊:“兄弟們,弓箭侍候!”旋即張弓搭箭,專挑夏軍將領猛射。
主帥一馬當先,唐軍勇氣倍增,齊聲呐喊,拉開滿弓,一陣狂射。那500倉猝應戰的夏軍騎兵怎能抵擋拼死一戰的唐軍凌厲攻勢,幾百名夏軍騎兵頃刻間被消滅大半。高雅賢、張青、董康賣等夏將見李世民親率唐軍諸多猛將直撲過來,箭如雨下,爲保夏王撤退,不得不舉起盾牌低擋飛箭,才擋片刻,見自己的騎兵死的死,傷的傷,沒傷的皆盡逃散,自知難以支撐,拍馬便逃入亂軍之中。
此刻,整個夏營中,殺聲四起,喊聲震天。那勇猛的唐兵,沒有任何退路,不勝則死,求生就必須奮力拼殺。但見一個個揮動砍刀長槊,見兵就砍,見將就挑,沒有半點猶豫。那氣勢,一個個恰似凶神下凡,惡煞出界,精怪追魂,厲鬼發難。整個夏營,驟然間陰風慘慘,煞氣沖天。沒了將帥指揮的夏兵,受到凶猛如虎狼的唐軍突發攻擊,恰似螻蟻一般,在營帳之間抱頭亂竄,跑得快的,躲過殺戮,跑得慢的,頓成刀下之鬼。唐軍衆將士按照李世民事先吩咐,邊殺邊喊:“竇建德已經被擒獲,夏軍士兵放下武器者不殺,盡可往牛口方向逃命。”
夏軍士兵聽到這一呼喊,紛紛扔下武器,盡往牛口方向跑,愈跑愈多,漸漸匯集成潮水般的趨勢往牛口涌去。
駐守在牛口的1萬夏兵,眼巴巴地等待北岸劉黑闥奪得馬匹後升起狼煙,他們好渡過黃河變成騎兵,直搗孟津渡。哪曉得等了半天,狼煙沒看到升起,卻看到北岸戰馬亂竄,因河面寬闊看不清楚人,不知是怎麼回事。他們哪裏知道,黃河對岸的8000騎兵已經被徐懋功打散,此時劉黑闥正在幾裏寬的黃河對岸抱頭痛哭。他們正在疑惑,突見虎牢關方向喊聲如潮,漸漸地看到亂軍潮水般地涌過來,口裏直喊:“夏王被擒,夏軍敗了,夏軍敗了。”
守將範願聽說夏王已經被擒,知道大事不好,也沒有時間做調查研究辨別真僞,正所謂兵敗如山倒,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唐軍殺來,哪裏還有心組織抵抗。又見左仆射齊善行帶着竇建德夫人曹氏及衆女眷驚慌失措向牛口逃來,想是夏王真的被擒了,更無心組織人馬抵擋,急忙向守軍揮手:“逃命去吧!”說話間,自己帶頭奔向黃河。主將都逃了,還有何話可說,紛紛奔向黃河。霎時間黃河水面上,淺起水花一片。河邊上,踩着鬆軟的泥沙,晃晃悠悠的人群,盡是逃亡的夏兵。
這時候,被宇文士及向南引走的一千多騎兵,看到後面大營動搖,喊聲四起,知道中軍大營出事,大將曹湛慌忙勒馬回返勤王。宇文士及知秦王沖擊中軍大帳得手,急忙揮着手中鐵錘喊道:“秦王已經得手,我等建功立業,正待此時,殺過去!”話音落,率領300名唐軍騎兵沖向汜水河東岸,追雞趕鴨一般,把沒了將領統率的夏兵往牛口攆,又按照秦王事先的吩咐厲聲高喊:“竇建德已經被擒,夏軍士兵放下武器不殺,速往牛口方向逃命。”
這1千多名騎兵,在大將曹湛的率領下,騎着馬向中軍大營跑,跑着跑着,往牛口方向逃亡的士兵愈來愈多,恰似潮水一般。連馬都轉不過身了,無法回頭與追趕的唐軍交戰。後面追趕的唐軍舉起弓箭一陣狂射,一大批夏軍騎兵應聲而倒。唐軍騎兵又在後面高喊:“下馬者不殺!”夏軍騎兵眼見得大批騎兵被射下馬來,又聽到唐軍騎兵喊下馬的不殺,紛紛跳下馬來,跟着逃命的步兵,往牛口方向涌去。曹湛看到衆多騎兵都跳下馬卷進了滾滾的逃難大軍之中,唯有自己還騎在馬上特別醒目,成了唐軍騎兵的衆矢之的,繼續高高在上,豈不萬箭穿心,正所謂識時務者爲俊傑,也跳下馬,鑽進了逃難的洪流中。一千多名夏軍騎兵,就這樣被宇文士及的300名騎兵打散了。
此時,竇建德並沒被擒,率幾十個親兵侍衛退到東坡抵擋了一陣,無奈兵敗如山倒,屬下各自逃命,無論他怎麼揮舞寶劍狂喊抵抗,已沒人聽他發號施令了。他不得不騎上馬隨波逐流朝牛口奔逃,冷不防手臂中了一槊,寶劍掉到地上。幸好大將董康邁趕上,截住刺槊唐軍廝殺,救了他性命。他奔到牛口,面對寬闊的黃河,只見逃兵亂涌,被馬踏死的,陷入泥坑呼救的,坐在河岸哭爹喊娘的,在水深處張臂奮力鳧水的,整個牛口亂成一片。上遊處,徐懋功、瞿長孫又率100名唐軍手持弓箭往下趕。夏兵見黃河上遊也趕來了唐軍,猶如驚弓之鳥,紛紛往下遊潰逃。竇建德看着眼前的敗局,知道已無力回天,突然想起前不久那牧童唱的童謠“豆入牛口,勢不得久”,這才想起,那“豆”字與我竇建德的“竇”諧音,難怪劉斌說這裏犯凶兆,今日有此敗,豈非天意啊!想到此,正待要打馬涉水過河,那日行千裏的汗血寶馬竟一腳失蹄,跪下就再也站不起來。他禁不住哀嘆道:“此乃天亡我也!”中槊的手臂又疼痛起來,正要棄馬跟着亂兵鳧水北逃,殊不知逃命時忘了學司馬懿扔掉金盔金蟬脫殼,也可能是過慣了節儉日子舍不得扔掉價值千金的黃金甲,甚是惹眼,被不遠處尋找大人物邀功的揚威武、白仕讓瞅見,料定他是個角色,一個揮舞狼牙棒,一個挺起方天戟,拍馬前來取他。
白仕讓馬快先到,舉戟要刺,竇建德慌忙喊道:“不要殺我,我是夏王也。保我性命能使你富貴。”
居然是大名鼎鼎的竇建德,真乃天上掉餡餅,活該他倆撿個便宜,奪得大功。白仕讓,揚威武二將欣喜若狂。既如此,便將竇建德綁了,帶着他去見秦王。
虎牢關外,大戰接近尾聲。只有零星的搏殺還在進行。汜水河邊的曠野上,刀槍亂扔,戰旗歪斜,車轅脫軸,戰袍掛枝。汜水河邊,屍骸遍野,血水殷殷,戰馬亂跑,帳篷伏地。到處是受傷軍士的痛苦哀號,垂死掙扎的戰馬的嘶鳴。汜水河中,倒在水中死去的士兵不計其數,沒死的軍士渾身是血,在岸邊掙扎呼救,慘不忍睹。恰逢狂風一吹,飛沙走石,整個虎牢關外,刹那間昏天黑地,猶如人間地獄,恰似數不清的亡靈不願離開已經脫離的軀體,陰魂不散,在原野上哀號悲鳴。
李世民一手握劍柱地,佇立在汜水河岸邊,像根木樁一般直立不動,狂風吹得他衣袂斜着飄動。望着眼前的慘狀,他心情沉重,眉間緊鎖,眼神中透露出幾許無奈。打了多年的仗,從沒有哪一仗像此仗那麼凶險,可謂一戰定乾坤。中華三雄鼎立的局面基本上已告結束,未來的中華,將統一在大唐的旗幟下,多年的願望幾近實現,下一步,自己作爲中華的頂梁柱,中華的未來將何處去?他在思索……突然,他發現不遠處有幾十個唐兵在追殺十來個夏軍。夏軍士兵倉惶往汜水河奔逃。眼看追兵臨近,離李世民只有十幾步遠、一輛破損的戰車旁,快速爬過來一個滿頭是血的夏軍老兵,他不停向秦王叩頭,聲音悲切地呼喊哀求:“秦王啊,你發發慈悲,下令士兵不要殺了啊,可憐可憐我的孩子吧!”說完不停叩頭。
秦王先是一愣,繼後扔掉寶劍,彎腰扶起老兵。
老兵滿臉淚水,指着追殺夏軍的唐軍哀求道: “那裏面有我的兒子啊,你給我留一個根苗吧。我們本是老實的莊稼人,不是天生的暴民,是被隋煬帝的貪官污吏逼得沒法,才跟着夏王造反的阿。我們素來無冤無仇,爲什麼要這樣相互殘殺阿!秦王啊,不要再殺人了……!”
聽到老兵的哀嚎,秦王心裏一震,急忙招呼追趕的唐軍:“不要追了,放他們一條生路!”
唐軍停止了追趕。
老兵繼續哀號道:“秦王啊,都說你武功蓋世,天下無敵。今日之戰,已令世人膽寒,這個世上已沒有人能夠與你爭雄了。這樣殺戮下去,天下何時安寧?秦王啊,難道這個天下非要動刀動槍才能解決問題嗎?難道就沒有其他方法可以解決爭端嗎?那麼多生靈好不容易來到世間走一遭,片刻工夫一生就完結了,多不公平哪!你何不罷卻刀兵,多積德行,讓天下人打心眼裏信服你啊!秦王正當以仁德服人,那才是百姓心中的阿彌陀佛啊!”
秦王聽到老兵這番話,內心震動,望着遍地屍骸,面有愧色,臉面發燒,仰天長嘆一聲,對老兵說:“大伯,我李世民也不是天性好殺,實在是迫不得已。我再也不想殺人了,真的不想了。你帶着你的兒子回家去吧。”
老兵再次叩頭。李世民將他扶起。老兵邁着踉蹌的步子,向汜水河邊走去,追趕兒子。
李世民望着老兵遠去的背影,反復回味着老兵的話:以仁德服人,那才是百姓心中的阿彌陀佛啊……
郭孝恪已將竇建德建在樹林後面的中軍大帳收拾停當,暫作棲身處,前來請秦王入帳主持善後事宜。
秦王應諾,大步入帳,責令薛收備好功勞簿,將各位將士功勞記錄。衆位將軍紛紛匯集在中軍帳稟報戰功,個個臉露殺氣,也不知有多少性命葬身於這些職業殺手的刀槍之下,一個個忙着脫去渾身血污的鎧甲,那神態表情,恰似那屠宰場上剛宰殺完牲口的屠夫。
揚威武、白仕讓將竇建德帶到大帳。看到他倆逮到頭號人物竇建德,簡直爽呆了。衆位將軍臉露羨慕之色。尤其是尉遲恭,暗自尋思:這等好事,如何我沒碰到?羨慕地張着大着嘴巴追問白仕讓:“白面書生,哪裏逮到的?”
喜氣洋洋的白仕讓覺得此話羨慕中帶有幾分遺憾,便戲謔道:“黑炭頭,心理不平衡阿,就在牛口河邊上。莫非你想去再逮一個來?”
衆將知道白仕讓在耍弄黑炭頭,大笑不止。
白仕讓和揚威武將竇建德推進中軍帳。竇建德怒眼圓瞪,立而不跪,傲氣尤存。
李世民看着個頭高大,瞪着大眼睛的竇建德,畢竟竇建德名聲在外,既已成階下囚,也不想過分難爲他,遂令將士爲他解下繩索,對他說:“我自己率兵討伐王世充,關你何事?你卻偏要來湊熱鬧,那麼遠跑上門來,與我刀兵相爭,弄得如此狼狽。”
竇建德聽秦王的話意中只有責怪,並沒有殺他的意圖,心情安定了下來,答道:“我不前來與你交戰,你也會遠道而來到我地盤上與我爭鬥,莫如前來一決雌雄。”
竇建德乃一世英雄,今日被擒,依然話語朗朗,頗有男子漢的骨氣。既已決出高低,竇建德想必已經難受死了,李世民是個胸懷寬廣之人,也就不想再奚落他了。
正值此時,尉遲恭推着祭酒凌敬走進來。尉遲恭指着凌敬道:“這臭書生嘴硬,死不服輸,還說輸的不是他,是夏王不聽他的計謀,安有今日之敗!還說什麼我謀你在先安能算敗。”說完,又向凌敬呵斥:“跪下!惹我性起,打你腦漿迸裂!”
凌敬昂起頭來,硬是不下跪,朝着秦王喊:“士可殺,不可辱!有甚可驕傲,本官從未敗你,安肯下跪!”
秦王詫異,敗軍之將,竟敢如此藐視本王,其理何在?厲聲責問道:“你今已被我擒,怎說未敗?”
凌敬昂頭答道:“我軍兵臨虎牢之初,我就看出你在虛張聲勢,勸說夏王攻城掠地皆應乘軍威正盛,一鼓作氣強攻,如依我此言,你是一敗也;後來,我又勸夏王放棄虎牢,過黃河翻太行直搗你老巢山西,效仿孫臏圍魏救趙,圍點打援,擒你於返途。衆將斥我資歷不夠,一介書生、妄談軍機大事,群起攻之;夏王也不聽,反而要亂棒將我逐出大帳。如依我此計,你是二敗也!任依一計,恐怕今天被擒的正是你小秦王了!”
李世民聽了大驚,問竇建德:“可有此事?”
竇建德羞愧地點頭:“正是、正是。”
李世民沒想到夏軍處於進退兩難的困境中,依然能從容應對,除了謀劃出令人顫栗的“牧馬計”的劉斌外,還有此等熟知雙方勢態,采用與自己同樣思路,出奇謀長途奔襲自己老巢,再圍點打援的凌敬。自己險些死了幾次了卻還不知。竇建德有良謀不用,豈不是天助我大唐也!禁不住仰天長嘆:“如依你謀,我軍休也!可惜明珠暗投了。”
尉遲恭聽凌敬說的計謀險些毀了三軍,大怒道:“看不出你個白面書生用心如此險惡,定要叫你吃我一鞭!”舉鞭要打,秦王厲聲喝住:“敬德住手,不得造次。”
薛收聽了凌敬的講話,將心比心,感嘆不已。慶幸自己遇到了明君,方才沒有像凌敬一樣落得被擒的下場,遂放下手中記功勞簿的筆,轉出文案,跪在秦王跟前,抱拳作揖道:“凌敬當初處境與我和郭孝恪相同;所不同的是,正確意見沒得到明主支持,反被竇建德及衆將否決,才落得如此下場。我與郭大人算三生有幸,得到秦王賞識,支持我等主張,方有今日之勝。如秦王當初也像竇建德那樣嫌我等一介書生,資歷、地位皆不如重臣,故而不采納我等忠言,我軍恐怕也沒有今天。懇請大王重用如此剛直不阿、胸懷韜略之士,斷不可殺之。”
郭孝恪也深有同感,跪地求情。
尉遲恭不悅,喝將起來:“累出計謀毀損我軍,不殺就算便宜他了,還想得到重用,情理不合!”
薛收爭辯道:“將軍此言差也!當年晉文公顛沛流離19年,回到晉國當國君,有人來報說,寺人披求見。晉文公一聽這個名字就火冒三丈,對來人喝道,‘你告訴他:驪姬讒害我,你當幫凶在屏風後面用箭射我;又追殺至蒲城,獻公讓你過一夜到,你當天就到了;我逃到狄地與狄君在渭河邊打獵,你又奉惠公之命到渭河邊殺我。惠公命你三天到,你生怕殺不了我,兩天就趕到了,追得那麼急,逼得我倉惶出逃,翻牆時,你砍掉我的衣袖,砍掉的那只袖子都還在。我與你無冤無仇,你卻屢次加害我。我不找你算舊帳就算是放你一馬了!你回去好好想想,還有臉來見我嗎!’寺人披在帳外聽到晉文公的大聲喝斥,也高聲回答說:‘我以爲你已經知道了爲君爲臣的道理,所以來見你;但看來你還不知道,那我又不得不離國出走了,而你也又要遭難了。事君不貳是爲臣的本分,對臣不以感情好惡而決定取舍才是爲君的原則。君要像君,臣要像臣,這是明訓。能將這條明訓貫徹始終,才可以做臣民的君主。在獻、惠二公時,你是何人,與我有什麼相幹?他們要害你,作爲他們的臣子,爲君除掉仇人,是我應盡的責任,怎能怪我?難道你忘了歷史上明君不計前嫌、寬宏大量的故事?伊尹流放太甲而使太甲終於成爲英明的君王,管仲爲了公子糾,箭射桓公小白。齊桓公不計前仇,任用爲相,使桓公成就霸業。今天你的氣量怎麼這樣狹窄?我是一個因罪受過刑從地獄走出來的人,已經無所畏懼了。你不見我,終有一天會後悔的’。晉文公聽了此言,立即出來見寺人披。寺人披當即把呂、冀等人縱火謀害他的圖謀講出,使晉文公及時知道了政敵的陰謀,重用了寺人披嚴加防範,才控制住了局面,後來終於使晉文公成爲霸主。歷史可鑑,拋棄舊怨,任用賢良,才是明君應有的胸懷。”
薛收朗朗一番話語,說得尉遲恭啞口無言。
秦王覺得薛收說得在理,何況,他比任何人心裏都明白,此戰如若不是郭孝恪、薛收二位謀臣關鍵時候挺身而出,力排衆議,並盡心出謀劃策,即便是自己有三頭六臂,也是獨木難支啊!尤其是想起薛收、郭孝恪爲殺王妃一事竭盡忠誠、痛哭流涕那一幕,其赤誠忠心更是天日昭昭,令人感動。他眼噙淚,屈身扶起兩位謀臣,深有感觸地說:“爾等良苦用心世民豈能不銘記在心。依二位大人所奏。”又對尉遲恭道:“尉遲將軍,快給凌祭酒鬆綁,事後定要重用。”
尉遲敬德依然不悅,但也無可奈何,給凌敬鬆了綁。
秦叔寶又將中書劉斌帶進來。秦叔寶見他年紀大,沒有捆他。劉斌雖已被擒,但面無懼色。秦叔寶喝其下跪。劉斌笑着對秦王道:“爾乃我手下敗將,我勝你在先,豈有向你下跪之理!”
早聞其名,不見其人。衆將士聽說此人就是謀劃“牧馬計”險些要了三軍性命的“小範縝”謀臣劉斌,都像看稀奇似的前來觀望。正所謂人不可貌相。從相貌上看,個子矮小的劉斌,給人的感覺確實是貌不驚人。
秦王已經聽王君郭說了,斬殺王妃就是他的主意,故對劉斌懷恨在心,看不順眼,怒斥道:“何出此言?”
劉斌雖已被擒,神色未亂。雖然自己輸了,也要讓自己的對手明白自己勝在前頭,青史落筆,也有可圈可點之處,否則,輸得一無是處,豈不遺臭萬年,便晃着指頭,侃侃而談:“夏王斬王妃時,我用心理戰激你出關,你明知是圈套卻硬是來鑽了,由此可見我的心理戰已穩操勝券。當時我衆位將領離你只有幾步,如果夏王按照我的預定計劃紅旗一揮,衆位將領打馬直奔你的關門,你的幾位大將抬着你跑,必然跑不過我鐵騎。我的衆位大將先跑到關門封住你的退路;我後面的大軍掩殺過去將你團團圍住,你早就被擒了,豈有今日之張狂!”
劉斌的話激怒了薛收,他氣得在案上捶了一拳,指着劉斌厲聲責問道:“既如此,爲何竇建德不揮紅旗?”
竇建德臉有愧色,小聲地說:“我見秦王爲那女子舍命相救,看那女子被斬後,哀嚎痛哭,自覺過份,於心不忍。”心裏卻在想,早知如此,我那紅旗一揮,乾坤就顛倒了,哪有你們今天的趾高氣揚。
薛收指着劉斌道:“聽到沒有,連夏王都覺得過分了。我當時看得真切,你們所有大將呆若木雞。說明什麼?你們都被秦王的義舉感動,良心上過不去。秦王當時失去了理智,卻用道義征服了你們的良心。這是義勝!正所謂‘天生德於予’此乃天佑我秦王!那女子確是王世充派來給你們報信的王妃,秦王不但不殺她,還怕我們衆位大將殺她,親自護送她出關。你們不辨真僞,衆目睽睽之下將她斬首,本來是你們心聾目盲,關我秦王何事。他敬其情懷燦爛,舍命來救,眼睜睜地看着被你們斬首,痛心疾首,幾乎失去理智。我問你,世上有這樣的仁義之君嗎,你何勝之有!”那薛收愈說愈激動,說到最後,使勁跺腳。
郭孝恪補充道:“王妃的報信句句是真。我軍確實只有3500軍馬!”
聽了郭孝恪的話,竇建德大驚失色:“3500軍馬!?”隨後氣得使勁晃動了幾下腦袋,後悔不迭。又一聲長嘆,用莊稼人常說的一句話自責道:“我13萬大軍竟敗你3500軍馬之手,此乃天命當絕。黴運來了躲都躲不脫!”
劉斌默默無語,暗自驚嘆對方詐術之高明。片刻,又直視秦王道:“老夫輸得不明不白,有二事討教:其一,老夫並非木納,知道你詭詐,一直在防備你突襲。移師汜水前,老夫力諫危害性,夏王不聽倒也罷。移師汜水後,老夫又布下天羅陣,埋下震動缸,對陣時又布下‘卻月陣’,意在防範你突襲。我建了兩個假中軍帳,真的中軍帳有樹林掩護,也意在防你突襲。你何以事先得知我中軍帳準確位置,早早通盤謀劃,那麼迅猛直奔而來?其二,虎牢關門狹窄,何以你們大軍沖出那麼迅速,形成摧枯拉朽之勢,令我河邊軍士來不及阻擋?”
站在旁邊的王君郭大笑起來,幾把扯掉粘上去的假胡須,對劉斌說:“中書大人,你看我是誰?”
劉斌定神一看,脫口而出:“王葫蘆?”
秦王聽到劉斌叫王君郭爲王葫蘆,覺得不舒服,爲了肯定王君郭的特殊功績,讓劉斌不要小瞧他,大聲說:“你休要小看他。此乃我大唐此戰立下汗馬功勞的大將王君郭,哪來什麼王葫蘆。”
衆將皆嬉笑王君郭獲得了個王葫蘆的雅號。
王君郭聽到秦王如此抬舉他,喜不自禁,裝憨賣傻在夏營呆了一個月餘,也該話語高調,出幾口惡氣了。再說,作出的功勞也應該當衆顯擺一下,正所謂,三教九流缺一不可,免得衆將小看自己。他指着凌敬對劉斌道:“你啊,就是小看了我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本事。這還得要感謝凌祭酒。他給士兵講述周幽王千金一笑,點起狼煙烽火戲諸侯的故事,使我受到啓發。我便觸類旁通,在中軍帳背後點起了狼煙,給秦王指示了中軍帳位置。再告訴你,你精心謀劃的‘牧馬計’也是我告訴秦王的。還有,那晚慫恿你們移師汜水,也是我存心搗鼓的。不過,說句實話,差點被你看穿,嚇得我直冒冷汗啊。”說到這裏,猛拍腦門:“糟啦,夏王賞我的100兩銀子忘了帶走,可惜,可惜!”說完又轉向秦王一本正經地說:“秦王,你得補償我啊,這可是提着腦袋當球踢換來的啊!如果不補償我,下次打仗再要人當細作你找別人,要不抓鬮也行。誰運氣不好誰去,多這樣驚嚇幾次命都要少活幾年。”
衆將聽了王君郭像說書一般的講話,又聽他說損失了100兩銀子,樂得又是一陣笑。
秦王也忍不住好笑,戲謔道:“賊頭,到手的銀子你自己事先不準備好,忘了帶走,關我何事,又不是我拿了你銀子,找我要賬,理由何在?”
王君郭見秦王要賴賬,急忙申辯:“100兩銀子那麼重,當時我要去牽馬逃跑,怎麼好帶阿?如果不趕緊跑回給你報信,豈不誤了軍機大事?我這是在舍己爲公啊!”
秦王“嘿嘿”直笑,又道:“你這賊頭,立下大功,以後還愁沒銀子花,100兩銀子也值得你計較?”
王君郭聽了分辯道:“咋不計較啊,100兩銀子也不是個小數目,哪裏還撿得到不成。”
秦王大笑,點頭承諾道:“加倍償還,滿意吧?”
王君郭樂呵呵地點頭道:“這還差不多。”
衆將樂得哈哈大笑。都說王君郭掙銀子有方,片刻功夫又多掙了100兩,定要王君郭做東打酒喝。王君郭樂得直點頭,說完事後務要請大家好酒好肉大吃一台。
劉斌瞅了王君郭一眼,心裏暗想,我一直就對此人看不順眼,果然是個禍害,難怪火牛陣後,他要竭力誆我軍移師汜水,真是步步下套,居然沒有被我識破,栽在他手裏。軍中有此蛀蟲,自己的動向盡在對手掌握之中,豈能不敗。他嘆了口氣,感觸頗深地說:“遣諜臥底謀在先,勝敗早定何須談。老夫無言了。”
薛收覺得甕城藏伏兵是自己的得意之作,本想告訴劉斌詳細經過,轉念又想,給他留個懸念,讓這個自以爲聰明的對手自己琢磨吧,便戲謔道:“至於我數千軍馬爲何能夠突然從只有一道幾米寬的關門沖出,居然形成排山倒海之勢撲向你們,那就不講了。你到死都想不通。”
殊不知劉斌卻幾聲冷笑,指着薛收道:“你休要自鳴得意。你那甕城是掩人耳目,實則奇門遁甲。老夫也曾想過有可能是隱藏伏兵,只是被‘門’這個不可逾越的障礙擋住了思路,才沒有深入去分析。老夫現在已經悟出,你那甕城城牆是用布簾造的假。你的創舉在於你巧妙地解決了‘門’的羈絆,化‘死門’爲‘活門’乃至‘無門’,既能遁跡藏形,而又能成橫排戰陣,潮水般突然涌出,形成強勁的沖擊勢頭,贏了老夫。但你也不可否認,你那‘奇門遁甲’得以成功的前提——挖土填袋築城,是受了我的啓發。甚至可以說,是我的創舉成就了你的功業。”
劉斌的話概括精辟,挖土填袋臨時築甕城,確是受了劉斌的啓發。雖然自己打敗了對手,但承認自己借鑑了別人的智慧也是理所當然。薛收抱拳向劉斌作揖道:“承蒙教誨,不勝感謝!”既然別人已經看透,自己已承認別人高明,自然無話可說了。
看到對手當衆認可了自己的高明之處,劉斌臉上微微一笑,也算是得到了一點心理滿足。
提起王妃李世民便痛心疾首,他責問劉斌:“那王妃爲解救洛陽,舍生忘死,何等忠烈。我李世民生就男兒之軀,自嘆不如。我不忍殺之,放其出關。爾等用她來誘我,我既出,以命相換,爲何還要殺她?我今本該將你碎屍萬段,念你近‘耳順’之年,不殺你。我知你滿腹經綸,頗有韜略,布陣得體,謀劃有方,時時令我戰戰兢兢,若臨深淵而御朽,確有諸多可取之處。但我覺你胸中只缺‘仁義’二字,回去好好關門讀書,頤養天年,休要再到世上濫殺無辜,惹天下人戳背脊骨!”
劉斌並不認爲自己斬王妃與李世民在戰場上殺人無數有本質區別,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他抗辯道:“兩軍交戰,你死我活,能使的手段都可使,正所謂兵不厭詐,沒有‘仁義’可講。老夫倒要向你討教:老祖宗遺留下來這麼大片疆土,那一寸是靠‘仁義’爭來的?宋襄公自詡仁義之師,旗子上寫有‘仁義’二字,爲顯示自己是仁義之師,打仗要正大光明,不願乘對手渡河時半渡擊之,夠仁義了。結果反被不講仁義的楚王耍詐擊敗,仁義大旗都被奪了,鬧出千古笑話。活生生的例子,夏王對你仁義,沒有按我的預謀揮動紅旗指揮大軍擒你,方有今日被擒之落魄!”他說完這番話後,覺得自己謀劃周密,明明已勝卻敗得如此冤枉,10多萬大軍竟葬送在幾千軍馬手中,臉面失盡。又被李世民羞辱,頓覺無地自容,生不如死,氣得一頭撞向薛收寫字文案,撞得滿頭是血,倒地昏死。
李世民慌忙招來軍醫,幾個侍衛將他抬了出去。
諸多將軍皆有擒獲,一一報將上來。程咬金擒得高雅賢,宇文士及擒得曹湛,史大賴擒得董康邁,王君郭擒得張青,個個興高采烈。這時候,徐懋功、瞿長孫走進帳,跪於秦王跟前。
徐懋功態度誠懇,語氣謙恭:“請秦王恕我等大罪。”
李世民詫異道:“爾等率100名兵士,不但阻擋了劉黑闥的8000奪馬騎兵,還另謀良策,將其驅散,爲虎牢關正面攻擊消除了後患,已建奇功,何罪之有?”
徐懋功講明緣由:“我等放走了劉黑闥,豈非大罪。”
原來如此,李世民覺得是小事一樁。他以爲劉黑闥是逃脫的,心裏暗想,竇建德我都擒獲了,你個劉黑闥又能逍遙幾時,便安慰道:“即便逃走也不爲罪也。本王當初只望你100名軍士,能拖住劉黑闥的8000銳騎,已是奇跡;你用計將其打散,爲我南岸正面進攻剪除了威脅,才使戰鬥進展得如此順利,更是奇上加奇,功上加功;本王安能還奢望你再擒獲劉黑闥。逃就逃了吧,懋功、長孫請起,此事不足爲談。”
徐懋功見秦王沒有明白自己的意思,補充道:“不是逃的,是我等故意放他走的。”
李世民覺得詫異:“喔,爲何要放走劉黑闥,卻不押解來邀功?”徐懋功胸懷寬廣,帶兵打仗,向不邀功,即便有戰功,也盡讓下屬領賞,這是衆所周知。但即便不爲邀功,劉黑闥乃夏軍赫赫戰將,也理當捉拿歸案啊。
徐懋功猶豫了一下,講出實情:“夏王斬王妃時,秦王失去控制,只身沖向夏營。我等強行抱住往回跑。那劉黑闥當時離我們只有幾步,如要率衆將前來搶奪,或率衆將驅馬前去封住關門,斷我後路,我等俱死也。他當時呆立不動,顯然是動了惻隱之心,不忍加害,我等才得以脫逃入關。自古大丈夫有恩必報,所以,我擅作主張,還了他個人情,放他走了。”
秦王沉吟片刻,內心感動,徐懋功有如此情懷,其實是在爲自己還人情債啊,這是仗義之舉,感謝還來不及呢!禁不住點頭嘆曰:“懋功放得好!此乃義舉,何罪之有?我李世民有今日之勝,全仗各位將軍謀臣肝膽相照,處處爲我着想,有爾等大丈夫協力同心,乃天賜洪福於我。天下安能不盡歸大唐!”說完,躬身扶起徐懋功和瞿長孫。
聽了秦王這一席話,衆謀臣武將無不感概萬千。
程咬金走進來道:“秦王,夏軍十幾萬兵士,斬殺一萬餘,潰逃數萬,俘獲5萬,這5萬俘虜怎麼處置?”
秦王沉吟片刻,覺得這些俘虜捏在手中,看管是個問題。3500軍馬看管50000戰俘,一旦譁變起來,難以控制。如像先秦白起那樣坑殺趙卒,於心不忍,不如放他們一條生路。他長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說:“衆位將軍謀臣還記得那王妃臨死之言否,我可是常在耳邊響起。她說:‘我死不足惜,指望你將來奪得天下後,好生安邦治國,愛護黎民,不要再起戰火。’每想到此,我覺得征戰多年,殺人無數,縱有萬個理由,也愧對天下黎民。倘若我只靠武力威服天下,只能說明我李世民治國水平就只有連野蠻人都會的那麼幾招,看不出我有什麼治國方略閃爍出文明人智慧的光芒。要使天下人信服,必須以寬厚仁德治理天下,才能受到萬民景仰,而不是萬民畏懼!所以,我李世民以後也不想再打仗了。這些俘虜,發給路費,放他們回家吧。”他的話語真切,眼圈都紅了。
秦王一番肺腑之言,文臣武將深受感動,唏噓不已。
竇建德先是聽了薛收講王妃的真實身份,後悔不迭;聽到徐懋功放了劉黑闥,內心感動;又聽秦王將5萬被俘夏軍悉盡釋放,長嘆了一聲:“真乃仁義之君也!”
李世民指着竇建道:“我知你爲老百姓做了很多好事,我今擒你,也是萬般無奈。我不殺你,一同去洛陽見王世充吧,他對你如盼星星月亮一般。”很顯然,他此舉並不是想故意掃竇建德臉面,而是要通過竇建德的被擒,震懾王世充投降。
竇建德還有什麼臉面去見王世充,顯得十分尷尬。但有何辦法,已是階下囚,只有任人宰割了。
秦王隨即下令:“大軍即刻啓程,班師回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