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着枯草掠過十裏坡，林墨瑤踩着碎石往上走，藥箱撞擊大腿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春桃被她強留在半山腰的老槐樹下，臨走時那丫頭死死攥着她的衣角，指節泛白得像塊老玉。
“記住，半個時辰後我不回來，就去青風村找李大叔。” 林墨瑤掰開她的手指時，聞到自己袖管裏艾草與銀針混合的氣味 —— 那是她給自己備的底氣。
坡頂空地上，十幾個黑衣人像木樁似的立在火把旁，爲首的是個穿錦袍的年輕公子，手中把玩着那半塊虎頭令牌，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林姑娘果然膽識過人。” 錦袍公子輕笑一聲，聲音像浸過蜜的毒酒，“聽說你僅憑幾味草藥就破了我嶺南的毒術？”
林墨瑤停下腳步，與他隔着三丈距離站定：“公子既知是毒術，爲何還要用在百姓身上？”
“百姓？” 錦袍公子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一群螻蟻罷了，死了便死了。倒是林姑娘，” 他掂了掂手中的令牌，“你可知這信物背後的分量？”
“無非是靖王想借毒物擾亂京城的罪證。” 林墨瑤直視着他的眼睛，“劉三已經招了，你們用瘟疫掩蓋運毒的蹤跡，就是想在秋獵時對聖上動手。”
錦袍公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又化爲更深的寒意：“看來留着你，確實是個禍害。” 他將令牌扔給身後的護衛，“動手。”
兩名黑衣人立刻拔刀沖來，刀鋒在火把下劃出兩道寒光。林墨瑤側身躲過左邊的劈砍，右手迅速從藥箱裏抽出三根銀針，反手刺入右邊那人的曲池、肩井二穴。那人慘叫一聲，長刀 “當啷” 落地，整條胳膊瞬間麻木。
“還有點本事。” 錦袍公子挑眉，“難怪王爺說，要活的。”
更多黑衣人圍了上來，林墨瑤且戰且退，將藥箱裏的石灰粉、艾草包接連擲出。混亂中，她瞥見坡邊有處半塌陷的土窯，像是獵戶儲存獵物的地方。
“想跑？” 錦袍公子看穿她的意圖，親自提劍追來。他的劍法比劉三刁鑽數倍，劍尖始終纏着林墨瑤的咽喉，逼得她只能連連後退。
退到土窯門口時，林墨瑤突然矮身，從地上抓起一把碎石擲向他的面門。趁他偏頭躲避的瞬間，她猛地拽動早已備好的麻繩 —— 那是她來時沿路布置的陷阱，一端系在窯頂的枯樹上，另一端纏着十幾根削尖的竹片。
竹片如箭雨般射向追兵，兩個黑衣人躲閃不及，被釘在地上哀嚎。錦袍公子揮劍格擋，竹片雖沒傷着他，卻也逼得他後退數步。林墨瑤趁機滾進土窯，反手用石塊頂住窯門。
窯內漆黑一片，彌漫着腐土與獸骨的氣味。林墨瑤摸索着往前走，指尖突然觸到一塊冰涼的金屬 —— 竟是個生鏽的捕獸夾。她心中一動，將捕獸夾扳開，用藤蔓固定在必經之路的枯葉下。
外面傳來踹門的聲響，錦袍公子的聲音帶着怒意：“林墨瑤，你躲得一時，躲得一世嗎？這土窯四面環山，你插翅難飛！”
林墨瑤沒應聲，借着從窯頂破洞透進來的月光，發現角落裏堆着幾捆幹燥的柴草。她摸出火折子吹亮，突然明白這不是普通的儲物窯 —— 牆壁上隱約能看到煙熏的痕跡，地面還有通往下層的石階。
“原來還有密道。” 她熄滅火折子，順着石階往下走。石階盡頭是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隧道，空氣中飄來淡淡的水汽，像是通往某處水源。
身後傳來窯門被撞開的巨響，腳步聲在隧道裏回蕩。林墨瑤加快腳步，突然聽見前方有水流聲，隧道盡頭竟是條湍急的暗河。
“沒路了吧？” 錦袍公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林姑娘，束手就擒吧，王爺還等着見識你的醫術呢。”
林墨瑤轉身面對他，手裏緊緊攥着最後一包藥粉 —— 那是她用斷腸草與砒霜混合的劇毒，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用。“你們抓我沒用，周縣丞已經將證據送往京城，御史台很快就會知道你們的陰謀。”
“周明遠？” 錦袍公子嗤笑，“他現在怕是自身難保。我早就讓人在青風村的水源裏下了藥，那些病患和村民……”
話未說完，他突然捂住胸口咳嗽起來，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青紫。林墨瑤愣了一下，才想起剛才在土窯裏，他爲了追自己，踩過那些沾了嶺南毒物的竹片。
“你……” 錦袍公子指着她，突然栽倒在地。
身後的黑衣人們見狀大亂，林墨瑤趁機沖向暗河，縱身跳了下去。冰冷的河水瞬間將她吞沒，她屏住呼吸順着水流漂去，意識模糊前，似乎看到岸邊有艘漁船的影子。
再次醒來時，林墨瑤發現自己躺在漁船的船艙裏，身上蓋着粗布被子。一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正用布巾擦她的額頭，見她睜眼，驚喜地喊道：“爹！她醒了！”
一個絡腮胡漁夫掀開簾子走進來，手裏端着一碗熱粥：“姑娘，你命真大，從暗河漂到下遊還活着。”
林墨瑤掙扎着坐起來，發現藥箱還緊緊抱在懷裏。“大叔，這裏是什麼地方？”
“是清水鎮，離青風縣有三十裏水路。” 漁夫將粥遞給她，“昨天夜裏聽到河裏有動靜，撈上來一看是你，身上還有傷呢。”
林墨瑤這才感覺到手臂火辣辣地疼，想必是跳河時被暗河的礁石劃傷了。她喝了口粥，突然想起什麼：“大叔，您知道青風村的消息嗎？那裏的人怎麼樣了？”
漁夫嘆了口氣：“聽說鬧了瘟疫，死了不少人，官府都把村子封了。姑娘，你是從哪邊逃出來的？”
林墨瑤的心沉了下去。錦袍公子的話果然不是吹牛，周明遠和村民們怕是真的出事了。她放下粥碗：“大叔，能送我去青風村嗎？我有很重要的事。”
漁夫面露難色：“姑娘，不是我不幫你，那邊被官兵圍着，根本進不去啊。”
林墨瑤沉默片刻，從藥箱裏取出那半塊被春桃藏在夾層裏的令牌 —— 原來春桃被搶的只是個空包，真正的信物一直貼身藏着。“大叔，我必須去。這關系到很多人的性命。”
漁夫看着她堅定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好吧，我送你到附近的蘆葦蕩，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漁船緩緩駛離岸邊，林墨瑤站在船頭，望着遠處朦朧的山影。晨霧中，她仿佛看到青風村的炊煙，看到城隍廟的燈火，看到春桃和村民們的笑臉。
“等着我。” 她輕聲說，風聲將這三個字帶向遠方。
船行至蘆葦蕩時，天剛蒙蒙亮。林墨瑤謝過漁夫，踩着泥濘的河岸往青風村的方向走。露水打溼了她的裙擺，傷口在潮溼的空氣裏隱隱作痛，但她的腳步卻異常堅定。
她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或許是比十裏坡更凶險的困境。但只要那半塊令牌還在，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放棄。因爲她是林墨瑤，是那個從現代穿越而來，誓要在這大靖土地上救死扶傷的醫者。
陽光刺破晨霧，灑在她沾滿泥土卻依舊挺直的背影上，像一道不滅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