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蕩的露水打溼了褲腳,冰涼的觸感順着腳踝往上爬。林墨瑤撥開擋路的蒲草,遠遠望見青風村的村口立着兩杆長槍,槍尖在晨光裏閃着冷光 —— 果然如漁夫所說,村子被官兵封了。
她貓着腰躲在一棵老柳樹後,仔細觀察着守衛的動向。兩個官兵背對着她靠在牌坊上,手裏的長槍斜斜杵在地上,時不時聊幾句閒話,看起來並不十分警惕。但村口那條唯一的土路被他們堵得嚴嚴實實,想從正面進去幾乎不可能。
“得找條小路。” 林墨瑤摸了摸懷裏的令牌,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邊緣。她記得剛到青風村時,春桃帶她去後山采草藥,說過村西頭有片竹林,竹林深處有條被藤蔓掩蓋的小徑,能直通村尾的曬谷場。
繞到村西的竹林時,日頭已升到半空。林墨瑤用砍刀劈開糾纏的藤蔓,順着依稀可辨的腳印往裏走。竹葉在頭頂沙沙作響,偶爾有受驚的山雀撲棱棱飛起,嚇得她連忙按住藥箱 —— 裏面不僅有銀針草藥,還有那半塊足以定靖王死罪的虎頭令牌。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突然出現一片開闊地,正是村尾的曬谷場。只是往日堆滿谷物的場院,如今竟空無一人,只有幾只烏鴉落在石碾上,見到人影 “呱呱” 地撲着翅膀飛走。
“奇怪,怎麼連個人影都沒有?” 林墨瑤心裏發慌,加快腳步往村長家的方向走。
越往村子中心走,越發覺得不對勁。平日裏炊煙嫋嫋的屋頂都冷着,路邊的籬笆倒了一半,幾只瘦骨嶙峋的雞在雜草裏啄食,見了人也不躲閃。最讓她心驚的是,空氣中聞不到一絲藥味,反倒彌漫着一股若有若無的…… 煙火氣。
“有人嗎?” 林墨瑤站在曬谷場中央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村子裏回蕩,卻沒人應答。
她推開虛掩的村長家院門,院裏的石板縫裏長滿了青苔,正屋的門掛着把生鏽的銅鎖。窗台上的瓦罐倒在地上,裏面的泥土早已幹涸 —— 看樣子,這裏至少有好幾天沒人住了。
“村長?李大叔?” 林墨瑤又喊了幾聲,依舊沒人應答。她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強烈,轉身往春桃家跑。
春桃家的院門是敞開的,門框上還掛着去年的紅綢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林墨瑤沖進院子,一眼就看到灶台上蒙着層薄灰的鐵鍋,鍋裏的粥早已凝固成塊,旁邊還放着半碗沒吃完的野菜。
“春桃!” 她推開臥房的門,心瞬間沉到谷底 —— 屋裏空蕩蕩的,只有炕上鋪着的粗布褥子被翻到一邊,像是主人離開時十分匆忙。
林墨瑤的手指撫過炕沿,突然觸到一塊冰涼的東西。低頭一看,竟是春桃平日裏梳頭發用的木梳,梳齒間還纏着幾根青絲。她將木梳緊緊攥在手裏,指節泛白 —— 春桃絕不會平白無故丟下這個。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林墨瑤立刻吹滅油燈,從藥箱裏抽出一根銀針,悄無聲息地躲到門後。
“咳咳……” 一個蒼老的咳嗽聲從門外傳來,伴隨着拐杖點地的篤篤聲。林墨瑤屏住呼吸,透過門縫往外看,只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拄着拐杖走進來,竟是村裏最年長的王婆婆。
“王婆婆!” 林墨瑤連忙推開門。
王婆婆被嚇了一跳,手裏的竹籃 “哐當” 掉在地上,裏面的野菜撒了一地。她眯着渾濁的眼睛看了半天,突然抓住林墨瑤的手,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林姑娘?你…… 你還活着?”
“我沒事,婆婆。” 林墨瑤扶着她坐在炕邊,“村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人都去哪了?”
王婆婆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你走後的第二天,官兵就把村子圍了…… 說我們村爆發瘟疫,要把所有人都帶到城外的莊子裏‘隔離’。可誰不知道,那根本就是個幌子啊!”
她抹了把眼淚,接着說:“李大叔不樂意,帶着獵戶們跟官兵理論,結果…… 結果被他們用亂棍打暈,扔上了馬車。春桃那丫頭爲了護着你留下的藥箱,也被一起抓走了……”
林墨瑤的心像被針扎了一樣疼:“那您怎麼沒被帶走?”
“我這把老骨頭,走不動道,他們嫌麻煩,就把我鎖在柴房裏了。” 王婆婆嘆了口氣,“昨天夜裏我才撬開窗戶逃出來,想着回來拿點吃的,沒想到……”
“他們把人帶去哪裏了?” 林墨瑤追問。
“聽說是往南去了,好像是…… 靖王在城外的一處別院。” 王婆婆的聲音突然壓低,“我偷偷聽見官兵說,要把我們村的人…… 都當成‘試驗品’。”
“試驗品?” 林墨瑤渾身一震,瞬間明白了 —— 靖王是想用青風村的百姓測試那些嶺南毒物的效力!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藥箱就要往外走。“姑娘,你去哪?” 王婆婆拉住她。
“去救他們!” 林墨瑤的眼神像淬了火,“他們把人帶去多久了?”
“有三天了。” 王婆婆急道,“可城外有好多官兵守着,你怎麼救啊?”
林墨瑤摸出那半塊虎頭令牌:“我有這個。” 她將令牌塞進王婆婆手裏,“您拿着這個去縣城找周縣丞,告訴他青風村的人被關在靖王別院,讓他想辦法聯系京城的御史台。”
“那你呢?”
“我先去探探情況。” 林墨瑤將一把銀針塞進袖管,“您記住,一定要保管好令牌,這是救大家的唯一希望。”
王婆婆看着她決絕的背影,突然跪了下來:“姑娘,你可要保重啊!”
林墨瑤沒有回頭,她知道現在每一分每一秒都關系着村民們的性命。她沖出春桃家,順着記憶往村外跑,路過城隍廟時,忍不住停下腳步 —— 廟門緊閉,門環上掛着把大鎖,門縫裏隱約能看到院裏散落的草藥。
“等着我。” 她在心裏默念,轉身消失在巷口。
往南走的路上,林墨瑤遇到了幾個同樣從村裏逃出來的村民,都是些老弱婦孺。他們告訴林墨瑤,靖王的別院在三十裏外的桃花塢,四周挖了三丈寬的護城河,只有一座吊橋能進出,守衛比青風村嚴密十倍。
“我聽說,前兩天有個小夥子想偷偷溜進去,結果被亂箭射死了。” 一個抱着孩子的婦人抹着眼淚說。
林墨瑤的心沉了下去。硬闖顯然行不通,必須想個辦法混進去。她看着路邊田埂上正在勞作的農戶,突然有了主意。
傍晚時分,桃花塢外的官道上,出現了一個推着獨輪車的農婦。她穿着打補丁的粗布衣裳,頭上裹着塊藍布頭巾,臉上沾着泥灰,正是喬裝打扮後的林墨瑤。獨輪車上裝着半車剛收割的青菜,是她用身上最後幾枚銅板從農戶手裏買來的。
“站住!幹什麼的?” 吊橋邊的守衛攔住了她。
林墨瑤故意粗着嗓子,彎腰行禮:“官爺,我是附近莊子上的,奉命給院裏送菜。” 她說着,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 是她照着記憶模仿周明遠的筆跡寫的 “通行證”。
守衛接過紙條看了看,又打量了林墨瑤半天,眼神在她推着的菜車上停留了許久。就在林墨瑤的心提到嗓子眼時,他突然揮了揮手:“進去吧,快點出來。”
“欸,謝謝官爺。” 林墨瑤連忙推着車往前走,掌心的汗浸溼了車把。
走過吊橋,穿過兩道門崗,眼前豁然開朗。一座氣派的宅院坐落在桃花林中,飛檐翹角,朱漆大門,門口站着十幾個佩刀的護衛,比守衛的官兵明顯高出一個等級。
林墨瑤推着車往廚房的方向走,眼睛卻飛快地掃視着四周。她看到後院的牆角有個柴房,柴房門口拴着幾只獵犬,時不時發出低沉的吠聲。而更遠處的空地上,隱約能看到一排排簡陋的棚屋,棚屋周圍站着不少手持長槍的護衛。
“肯定在那裏。” 林墨瑤的心跳得飛快。她知道,春桃和村民們一定被關在那些棚屋裏。
就在她快要走到廚房時,一個穿着錦袍的中年男人突然從正屋走出來,身後跟着幾個隨從。林墨瑤下意識地低下頭,卻在擦肩而過的瞬間,聽到了那個讓她恨之入骨的聲音。
“把昨天送來的那批‘藥材’搬到西廂房,仔細看管,王爺明天就要用。”
是靖王!林墨瑤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強壓着心頭的怒火,推着車繼續往前走,直到拐進廚房的拐角,才敢大口喘氣。
夜色漸漸降臨,林墨瑤躲在廚房後面的柴房裏,聽着外面巡邏的腳步聲。她知道,今晚必須找到村民們,否則等靖王開始 “試驗”,一切就都晚了。
月光透過柴房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墨瑤摸出袖管裏的銀針,指尖在月光下微微顫抖。這一次,她不僅要救回春桃和村民們,還要讓靖王爲他的所作所爲付出代價。
因爲她是林墨瑤,是那個從現代穿越而來,誓要在這大靖土地上守護生命的醫者。無論前路有多艱險,她都絕不會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