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第九枚銅鈴的餘震還在肋間遊走,程無咎已將慕容青璃背至三裏外的枯井邊。他沒放下她,反而用斷劍割開自己左腕,血滴入她唇縫——她脈象將斷,唯有同源之血能暫續蠱息。
血落入口的刹那,她指尖抽搐,掌心“別信他”三字徹底消散。
程無咎收劍入腰,銅鈴輕響,目光落在自己右掌。那滴懸空落下的血,此刻正緩緩滲入紋路,凝成一個歪斜的“火”字,邊緣泛着淡粉痕跡。
他冷笑一聲,指尖蘸血,再滴於“火”上。
血珠相融,竟浮出半個殘筆——“蕭”字起筆的鉤挑,與蕭景明手帕上繡紋如出一轍。
“好一手借刀傳信。”他低聲,“白無常引魂,你來栽贓。一個唱鬼,一個扮神,倒讓我替你們驗了真僞。”
他抬手抹去掌心血痕,斷劍出鞘半寸,劍脊血絲躁動如沸。他知道,這血咒能顯形,必是用了鑄劍山莊秘傳的“引親墨”——以至親之血調墨,滴血認親,萬無一錯。
可母親早已焚骨成灰,怎會留下活字?
除非……字是真,墨是假。
除非有人取了她遺骨研粉入墨,再僞造筆跡,只爲誘他入局。
他閉眼,回想魂燈幻影中那女子滴血入蠱的畫面——指尖角度偏左三分,落筆頓挫處多了一絲遲疑。那是臨摹者無法察覺的破綻。
“蕭景明。”他睜眼,眸光如刃,“你連死人的手都敢牽,就不怕牽出自己的命?”
他將斷劍插入井沿石縫,借銅鈴震蕩壓下心口翻涌的蠱毒,隨即撕下衣角,裹住慕容青璃雙臂,打了個死結。她若醒來,至少不會立刻動手。
然後他起身,循着信使留下的焦土腳印,向城南竹林而去。
竹林深處,七道黑影靜立如碑。
爲首一人手中托着一只漆盒,盒面刻着“千機”二字,墨跡未幹。
程無咎踏進林中第一步,腳下泥土便泛起焦黑,與破廟外腳印如出一轍。他不動聲色,腰間第三枚銅鈴悄然滑至掌心——此鈴最沉,專破音惑,亦能震散體內逆流血絲。
七人同時抬手,摘下面具。
他冷笑:“程家舊仆的刀疤,倒是刻得整齊。”
七人頸側,皆有一道彎月形烙印,深褐如焦木,正是程家仆役七歲入莊時所烙。當年三百二十七名仆役,活到今日的不足三十。
“你們主子呢?”他問,“蕭公子不敢親自來送信,反倒讓死人替他跑腿?”
七人不答,齊步上前,手中兵刃未出,殺氣卻已鎖喉。
程無咎退半步,斷劍橫掃,劍鋒貼地而行,劃出一道弧線。
七人面具應聲裂開,碎片落地,露出七張蒼老面孔。有人嘴角抽動,似想說話,卻被身後之人猛然掐住咽喉。
他盯着那掐人者的手——虎口有繭,腕內側一道細疤,是少年時被鍛劍爐鐵水濺傷的痕跡。
“老鍛工趙三。”他輕笑,“二十年前你替我父親淬劍,如今卻替蕭景明殺人?”
趙三喉頭滾動,終是咬舌自盡,血噴三尺。
其餘六人亦紛紛倒地,唯最後一人倒下前,嘴唇微顫,吐出半句:“初七……古宅……見沈。”
程無咎蹲下,以劍尖挑開此人靴底——焦土中嵌着半片灰燼,葉脈清晰,是楓葉。
他瞳孔微縮。
楓葉焚盡不化,唯經公孫離特制藥水浸泡後,才會留下這種琉璃狀殘渣。他曾見那人焚燒帶“程”字的布帛,灰燼正是如此。
他收劍,將七具屍體並排置於林中空地,面具朝天,刀疤盡露。
然後取出那封密信,攤於地面。
信紙泛黃,暗語如謎,唯有末頁附箋寫着“火兒安好”四字,墨色溫潤,確有母親筆意。
他以斷劍血絲輕觸墨跡。
血絲驟然縮回,發出低鳴——這是遇毒警示。
真跡部分,墨中含骨灰顆粒,與母親焚骨成分一致;而“火兒”二字的起筆,墨色略深,混有焦土微粒,正是公孫離焚信殘留。
“拼接之術。”他冷笑,“取我母遺墨爲引,僞造親筆,再用焦土掩去破綻。蕭景明,你當我是瞎子?”
他將信紙平鋪,七具屍體頭顱朝外,刀疤位置一一對應。
忽然發現,七人站位竟暗合鑄劍山莊地下密道七門方位——東爐、西淬、南風、北井、中堂、後寢、地火。
而這封信,正是指向這七門的鑰匙圖。
“不是聯絡魔教。”他低語,“是誘我重走舊路。蕭景明要的,不是密信送達,而是我踏入那座廢莊。”
他收信入懷,取出七人面具,以雨露潤溼內襯,鋪於石上。
水痕漸顯,勾勒出一幅殘圖——城郊古宅,屋檐飛角刻着“沈”字,院中一井,井口鏽鏈垂下。
“沈萬愁的別院。”他冷笑,“初七子時,貨交‘影’……好一招借網捕網。”
他將密信殘頁折成紙鳶,以銅鈴震音激蕩空氣,操控其緩緩升空。
紙鳶飛至林梢,他以斷劍血絲劃破指尖,血滴於鳶尾。
血珠燃起藍火,火光中顯出隱形字跡:“初七子時,城郊古宅,貨交‘影’。誤期,則焚‘心燈’。”
他收手,紙鳶墜地成灰。
“你設局,我改局。”他低語,“‘影’不來,我來。‘貨’不交,我收。”
他轉身欲走,忽覺斷劍血絲微微震顫。
低頭看去,劍脊血痕正緩緩移動,竟在劍身拼出一個“火”字,與掌心血痕如出一轍。
他冷笑,以劍尖挑起一片楓葉灰燼,按入血字中央。
灰燼入血,字形未散,反而愈發清晰。
他盯着那字,忽然道:“你要我信誰?信死人寫的字,還是活人走的路?”
話音未落,腰間銅鈴第九枚,毫無征兆地輕響一下。
他腳步一頓。
鈴聲不對——不是風動,也不是他動作所致。
是有人,在遠處,撥動了同一頻率的鈴。
他緩緩回頭,竹林靜立,七具屍體面朝天空,趙三的屍體右手指向井口方向,指尖沾着一滴未幹的血。
那血,正緩緩凝成一個字:
“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