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第九枚銅鈴的震顫尚未散盡,程無咎已站在了那扇門前。
門環是嬰兒頭骨做的,眼眶空洞,嘴角卻詭異地翹着,像笑,又像哭。他盯着那顱腔深處,想起竹林裏七具屍體並排而立的模樣——趙三的指尖凝出血字“來”,不是邀請,是陷阱的餌。他從不赴約,但這次,他偏要踩進去。
舌尖一痛,血珠滲出。他將血抹在頭骨左眼,動作輕得像給舊友點燈。血滑入顱腔,一聲啼哭驟然響起,尖利刺耳,仿佛有嬰魂在顱中掙扎。他不動,任那哭聲一波波撞上耳膜,直到第三聲戛然而止。
黑霧從門縫滲出,腥甜如腐乳。他將腰間第三枚銅鈴含入口中,銅冷壓舌,鈴音在喉間低鳴,震得耳道發麻。腥風撲面時,他側身滑入,落地無聲,銅鈴輕震,霧氣如潮退散。
宅內回廊幽長,十二具童屍倒吊於梁,臍帶垂地,連入青磚縫隙的暗紋。每具屍胸口都插着一根銀針,針尾微顫,似有活物在針下蠕動。他認得這針——慕容青璃隨身六針中的一式,銀光冷冽,專封經脈。
斷劍在腰間忽然躁動,血絲如活蛇沿劍脊爬行,劍柄發燙。他冷笑,咬破手指,在劍脊寫下“禁”字。血字一成,血絲頓縮,如被烙鐵燙回。
他摘下腰間一枚銅鈴,輕輕一擲。
鈴聲清越,擊中第三具童屍。屍身猛地抽搐,臍帶斷裂,黑血從斷口噴出,地面血紋黯淡一瞬。他趁機翻入側廊暗門,身後,其餘童屍針尾齊齊轉向他消失的方向。
暗門後是螺旋石階,向下延伸,不見底。壁上刻滿“程”字,筆畫剛勁,轉折處帶鑄劍圖特有的頓挫。他指尖撫過一道刻痕,認出是父親年輕時的筆意——那年他六歲,父親教他寫字,寫到“程”字第三橫時,總要多頓一下,說是“留一口氣”。
石階盡頭是一扇鐵門,門縫滲出暗紅光芒,如血在燒。
他推門而入。
地下室中央,是一座血池。
池水暗紅,浮沉着數十枚未足月的嬰屍,面目模糊,肢體蜷縮。池心立着一尊鐵鼎,鼎口蒸騰綠焰,焰中浮着一只蠱蟲,形如蜈蚣,卻生着人眼。池面不時沸騰,氣泡破裂時,發出嬰兒啼哭。
他抽出斷劍,劍尖挑起一只浮蠱。蠱蟲掙扎,人眼死死盯着他,瞳孔中竟映出他七歲時的臉。
就在此刻,池水轟然翻涌。
鐵鏈從池底升起,譁啦作響,鏈端串着二十具焦屍,身披程家仆役服,手腕烙印清晰——彎月形,深褐如焦木,正是程家舊仆七歲入莊時的烙記。
他瞳孔驟縮。
竹林七人,宅外焦土腳印,楓葉灰燼……原來不是巧合。這些人,都是當年活下來的舊仆。他們沒死在火裏,卻死在這池中,成了煉蠱的引子。
他後退半步,斷劍橫擋。
背後風聲驟起。
一掌襲來,力道剛猛,直擊背心。他避之不及,整個人被踢入血池,水花四濺,腥臭撲面。
沉入池底,蠱蟲立刻鑽入七竅。鼻腔、耳道、眼角,皆有細蟲蠕動,啃噬神經。幻象浮現——母親站在火中,長發燃燒,嘴唇開合,喊着“火兒”。他想沖過去,卻被鐵鏈鎖住腳踝。
劇痛從大腿傳來。
他用斷劍刺入腿肉,血混入池水,蠱蟲竟紛紛退避。他借勢攀上鐵鏈,指尖撫過鏈端石碑。
碑面刻着半句殘字:“火兒,勿……”
字跡熟悉,確是父親手筆。他認得那第三橫的頓挫,認得末筆微微上挑的弧度——那是父親寫完最後一個字時,總要抬筆一點的習慣。
“勿”什麼?
他正欲細察,池面殺氣再臨。
沈萬愁立於池邊,紫檀算盤在手,算珠黑亮如骨。他俯視池中,眼神復雜,似憐憫,似怒意。
“硯舟托我護你。”他開口,聲音低沉,“你卻非要見這污穢。”
程無咎冷笑,血從嘴角溢出,混入池水:“護我?用我族人的屍煉蠱,叫護?”
沈萬愁搖頭:“你不懂。當年若非我暗中周旋,你早被燒成灰。硯舟臨終前,親手將你交給我,要我保你活到二十歲。”
“二十歲?”程無咎咬牙,“然後呢?讓我也變成池底的一具焦屍?”
“不然呢?”沈萬愁冷哼,“你以爲這天下,還有幹淨的路?你父親爲救你母親,主動引火焚莊,你以爲他是英雄?他是蠢貨!他毀了鑄劍山莊,毀了三百二十七條命,只爲換一個活不過三天的女人!”
程無咎瞳孔一縮。
“你胡說!”
“我胡說?”沈萬愁冷笑,算盤一展,算珠排列成陣,“你母親中的是‘蝕心蠱’,唯有以純陽之火焚盡全身,才能斷蠱。你父親知道,所以點燃了莊子。他不是被殺,是自焚。而你,是他唯一的火種。”
“火種?”
“火兒。”沈萬愁盯着他,“你以爲這名字是乳名?是你父親留給你的鑰匙。他要你活着,要你重燃鑄劍之火。可你呢?這些年,你替魔教殺人,替仇家賣命,你對得起他?”
程無咎沉默。
池底蠱蟲又開始蠕動,鑽入鼻腔深處。他再次刺退,血涌如泉。
“所以你就用我族人煉蠱?”他嘶聲,“用他們的命,來‘護’我?”
“犧牲難免。”沈萬愁淡淡道,“若無血池,如何煉出‘引親蠱’?若無引親蠱,如何確認你是程硯舟之子?你掌心的‘火’字,池底的殘碑,都是試煉。你通過了,才能知道真相。”
“真相?”程無咎仰頭,血水順發梢滴落,“你燒了我的家,殺了我的人,現在告訴我這是爲了我好?”
沈萬愁不語,只將算盤緩緩合上。
“你走錯了一步。”程無咎突然道。
“哦?”
“你算錯了血。”他抬手,指尖蘸血,在石碑“勿”字旁寫下“來”。
“火兒,勿來。”——這才是完整的警示。
“你父親刻下這字,不是要你來,是要你別來。”他盯着沈萬愁,“他知道你會背叛。他知道你貪生怕死,會爲了自保,把真相變成謊言。”
沈萬愁臉色微變。
“你以爲你藏得好?”程無咎冷笑,“竹林腳印的焦土,是公孫離的藥水。你用他的灰,冒充我母親的骨,想騙我信你。可你忘了——我父親的字,從不寫‘安好’。”
“‘火兒安好’四字,是假的。”他緩緩道,“我父親寫‘好’字,末筆總要回鋒。那信上,沒有。”
沈萬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聰明。可你已經在這裏了。”
他抬手,算盤一抖,算珠如箭射出,直取程無咎雙目。
程無咎揮劍格擋,血水四濺。他攀鏈欲上,沈萬愁卻一腳踩住鐵鏈,力道千鈞。
“你出不來。”沈萬愁居高臨下,“這池,是爲你準備的。二十年前你逃過一劫,今日,你該回來。”
程無咎抬頭,眼中血絲密布,卻仍帶譏笑。
“你說我父親是蠢貨。”
“是。”
“可蠢人之子,未必不能鑄劍。”
他猛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斷劍上。
劍身血光大盛,血絲逆流,竟將池中蠱蟲震退數寸。鐵鏈嗡鳴,石碑裂開一道細縫,露出半片焦紙,紙上似有字跡。
沈萬愁臉色一變,算盤疾揮,算珠如雨。
程無咎舉劍格擋,血水飛濺,指尖已觸到那焦紙邊緣。
紙面隱約可見一行小字:“火兒,若見此碑,速毀血池,蠱成則萬劫不復。”
他尚未讀完,沈萬愁已躍入池中,一掌拍向他天靈蓋。
程無咎側頭避讓,斷劍橫掃,劍鋒劃過沈萬愁手臂,血花綻放。
兩人在血池中纏鬥,水花四濺,蠱蟲亂舞。
沈萬愁忽然低語:“你以爲你贏了?你可知這池中,還有一具屍,不是仆役?”
程無咎一怔。
“你母親。”沈萬愁冷笑,“她的骨,就在池底。你每吸一口氣,都在吞她的灰。”
程無咎渾身一僵。
斷劍脫手,緩緩沉入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