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澤話落，下一秒。
呲——
劃開皮肉的聲音。
溫頤禮的小刀，終究還是扎進了殷澤的手臂。
她還是高估自己了。
這些難聽刺耳的話，像是有人在對着她噴糞，真是忍不了一點。
“劣質香水臭死了，不要靠近我。”
趁他脫力，溫頤禮猛地推開了殷澤：“下一次，我這一刀可就在你的脖子上了。”
“呵。”
一聲氣音從喉間滾出。
溫頤禮抬眼看他，捕捉到他那一閃而過的笑意，怔住。
殷澤……居然在笑？
但眨眼間，那笑容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是她眼前出現的一瞬幻覺。
他的眼角往下壓，聲音沉得令人發怵。
“溫頤禮，你真是一點都沒變。”
“傲得讓人想捏碎。”
……
溫頤禮進洗手間裏洗手。
這已經是她洗的第七遍了，洗手液見底了，才勉勉強強從洗手間裏出來。
目光觸及倚在門邊等她的殷澤，連忙後撤了好幾步。
左臂上，阿超已經幫他簡單包扎好了。
“離我遠點。”
溫頤禮緊皺着眉頭，眼底的嫌棄掩飾不住：“你好臭，好髒。”
殷澤瞬間僵住，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氣氛僵持間，阿超梗着脖子道：“殷哥，打破傷風的醫生已經約好了。”
扎他的小刀，是溫頤禮從寰宇地下室薅的，那天之後就一直帶着防身，是微鏽的。
嘭——
車門關閉。
殷澤強硬地將溫頤禮塞進了後座，她一直試圖甩開殷澤的手，但都被他摁下。
——實在不想靠近他，那古龍香水味，熏得她頭暈。
“放開我。”
溫頤禮語氣已經變得有些不耐煩。
殷澤沒放，反而握得更緊，溫頤禮連掙扎的勁都使不上了。
“溫大小姐，要有當狗的態度。”
“不好意思，我沒當過。”
溫頤禮的冷笑道：“要不，你這個當過小狗的，教教我怎麼當？”
“當然，如果有需要的話，”
“我也可以教教你怎麼當主人。”
“你很吵。”
殷澤斜了她一眼：“吵得我想讓紅絲絨延期。”
溫頤禮果然安靜了。
近期澳城就這麼一場大秀，不然她也不用一心撲在這上面。
殷澤這狗東西，保不齊真能做出來這事。
看着那被圈住的手腕……
溫頤禮也只能深吸一口氣，深深忍下。
算了算了，就當是被小西米親了……就當是被小西米牽着……
一遍遍地洗腦自己。
沒人發現，副駕上的阿超。
嘴巴已經張成了“O”型。
他跟在殷哥身邊的時候，殷哥已經威名在外了。
殷哥……還有……當狗的時候呢！？
殷哥的小狗時期是什麼樣呢？
超出認知範圍了，很難想象到。
阿超偷偷抬眼，從後視鏡裏偷偷觀察後排的殷澤。
殷澤闔上了眼，像是在閉目養神。
手臂上隱隱傳來的痛意刺激着他，腦袋有些亂，不斷地在閃回一些畫面。
一些，他永遠忘不了的畫面。
十八歲那年，作爲私生子的殷澤一直被“流放”在澳城，突然被接回京城殷家。
只爲了讓那從未沒見過一面的、所謂的爺爺，咽下最後一口氣。
京城沒有人歡迎他的到來。
一場泳池派對，殷澤成了他們瘋狂的助燃劑。
幾個五大三粗的黑衣保鏢，限制住他的四肢，將他摁在了泳池裏。
他越是掙扎，那越來越洶涌的水花，讓圍觀的人越興奮。
“逼崽子的，一個下賤的私生子敢瞪我們。今天能讓你活，我們就不用混了！”
“哈哈哈哈，昂貴的蒸餾水遊泳池也洗不掉你身上肮髒的血脈。”
“下次，下次，給你從靜脈打進去好不好？徹底讓你擺脫這肮髒的血脈……”
他沒瞪。
他一個人都不認識。
但，當你處在一個圈子的最底層時，呼吸都是錯的。
帶着難聞消毒水味的水充斥着所有的感官，鼻腔、喉嚨、肺、全身一陣陣疼……
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住手！你們是不是想死啊？”
一道憤憤的聲音打破了這一切。
“我都說了我的狗狗要在這裏玩水，你們幹嘛弄髒我的遊泳池？！”
是了，這個金碧輝煌的遊泳池，是溫大小姐家的。
溫大小姐有嚴重的潔癖，狗狗玩的水要嚴格消毒，任何人也不能污染。
殷澤被慌亂地提溜了上來，他咳嗽着。
衆人忙給溫大小姐道歉：“姑奶奶，真不關我們的事！……是殷澤這個逼崽子！”
“這個逼崽子沒見過世面，非要下你的遊泳池，我們看見了，才讓保鏢們給他抓住的，只不過來遲了……”
“我們怎麼會想弄髒您的遊泳池呢……”
周圍一堆討好的笑，簡直賴皮到了極致。
但殷澤的喉嚨火辣辣得疼，口腔裏蔓延着血腥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好疼……全身都好疼……
鐵鏈的聲音傳來，一只別着粉色發卡的馬爾濟斯犬，出現在他的視線中，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
“汪！”
而後，爲了躲避他頭發墜下的水珠，狠狠地大叫一聲跳開。
——狗隨主人。
鏈條輕晃，那截白色的裙擺映入眼簾，藕節般的小腿屈起，那張美麗的臉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即便他們是平視，甚至殷澤的眼位還高一點點，但女孩看他，就像高高在上的公主，俯視着卑賤的螻蟻。
殷澤認識她。
應該說，京圈沒有人會不認識她。
金字塔尖上的大小姐，溫頤禮。
要殷澤覺得，她的名字取多了一個字，去掉最後的“禮”字就舒服了。
溫頤，瘟疫。
——很精準地能形容這位脾氣臭到爆表的大小姐。
他安靜地捏緊拳頭，等待溫大小姐的怒火。
他看見她抬起了手……
要挨巴掌了嗎？
當溫頤禮的手帶着暖意撫上他的左臉時，殷澤整個人都僵住了。
“抬頭看我。”
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很誠實地作出了對指令的回應。
溫頤的手指劃過他的眉毛，語氣輕輕地：“你的眼睛好漂亮，和我家的小狗一樣漂亮。”
“你弄髒了遊泳池，你要賠。”
“就把你自己賠給我吧。”
“你以後就當我的小狗，好不好？”
語氣是疑問語氣，但沒有絲毫商量的意味。
——弄髒了遊泳池，就要把自己賠給她……
多流氓多霸道的小公主啊。
但殷澤輕扯嘴角，扯出淡淡的笑。
太好了，他不用死了。
……
在他前十八年的生命裏，沒有人喜歡他的眼睛。
他們都說他的雙眼太沉，眼尾的弧度太銳，像化不開的墨，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帶着刺人的棱角。
可溫頤禮說，他的眼睛很漂亮。
她喜歡親他的眼睛，描摹他的眉眼，好看的雙唇漸漸向下，直到殷澤整個人都在輕顫。
她把他弄得滿身狼狽，偏偏溫頤禮還無辜地眨着眼：“抱歉。”
“我喜歡你滿眼都是我的時候，每當這時候，就很想親你。”
“你是我的小狗，你的眼睛裏，只能有我。”
愛上溫頤禮，真的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
但，畫面一轉。
溫大小姐仍然高高在上，眼神漠然，神情輕蔑：“本小姐逗逗他玩罷了，他還當真了？”
“一個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還妄想得到我的喜歡？”
殷澤下意識捏緊了拳頭……
“嘖。”
溫頤禮嫌棄的嘖聲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夢，全醒了。
他垂眸一看。
包扎好的傷口崩開，血液順着手臂，蔓延到了溫頤禮的手腕上，將兩人的手染紅。
好、髒！
溫頤禮的心裏就只剩這兩個字，繃起的唇線，暴露了她處在忍耐極限的邊緣了。
“溫頤禮，我把你弄髒了。”
殷澤輕扯嘴角，偏過頭去，像是在對自己說：“但我不會放手的，你受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