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籙大醮的陰影,如同驪山上空積聚的濃雲,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接下來的幾日,華清宮表面依舊歌舞升平,溫泉氤氳,但暗地裏的氣氛卻緊繃欲裂。太子李瑛稱病不出,鄂王、光王也鮮少露面,東宮一系仿佛驟然銷聲匿跡。而凝香殿的武惠妃,雖也深居簡出,但眉宇間那抹若有若無的得色,卻瞞不過明眼人。
皇帝李隆基則顯得愈發沉默,除了例行召見重臣處理政務,多數時間都待在長生殿內,與張果老論道,或是獨自批閱奏章。偶爾出現在衆人面前,那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掃過之處,無人不心生寒意。他對壽王夫婦的態度也微妙起來,不再如之前那般隨意召見楊玉環,對壽王李清也只是尋常問對,不冷不熱。
這種詭異的平靜,讓楊清瀾感到一種山雨欲來的窒息。她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皇帝正在權衡,而某些人,正在暗中加緊動作。
她更加謹慎,除了每日去錦雲院探望依舊驚魂未定的楊玉環,便是待在聽泉閣內翻閱古籍,或是借着補全《八荒異獸圖》的名義,向李清請教一些問題,實則也是交換彼此掌握的信息。李清似乎也默認了這種聯系,常嬤嬤往來聽泉閣與靜心苑之間,傳遞書籍、物品,也傳遞着只言片語的關鍵消息。
這日午後,天色驟然陰沉下來,濃重的烏雲從驪山背後翻涌而至,悶雷聲隱隱滾過天際。一場暴雨似乎即將來臨。
楊清瀾正臨窗習字,試圖用筆墨的沉靜來平復心緒,幼春卻腳步匆匆地進來,臉上帶着一絲慌亂:“娘子,不好了!奴婢剛才聽說……聽說東宮出事了!”
筆尖一頓,一滴濃墨在宣紙上洇開,毀了一幅即將寫就的字。楊清瀾放下筆,抬眸:“何事?”
“具體的還不清楚,”幼春喘了口氣,壓低聲音,“只聽說太子殿下今日不知何故,竟與鄂王殿下、光王殿下一起,披甲執兵,帶着一批東宮侍衛,闖入……闖入惠妃娘娘的凝香殿去了!說是……說是要清君側,誅妖妃!”
“什麼?!”楊清瀾霍然起身,心髒幾乎跳出胸腔!太子竟如此沉不住氣,行此大逆不道、自絕生路之舉?!披甲執兵,擅闖寵妃宮苑!這簡直是授人以柄,自尋死路!
“消息可確切?”她聲音發緊。
“外面都傳遍了!凝香殿那邊已經被陛下派去的龍武軍圍得水泄不通!現在宮裏都亂成一團了!”幼春急道。
楊清瀾快步走到窗邊,只見外面天色如墨,狂風卷着落葉與塵土,呼嘯着穿過宮苑。沉悶的雷聲越來越近,一道道慘白的電光撕裂天幕,將昏暗的宮室映照得忽明忽暗。
完了!太子徹底完了!楊清瀾心中一片冰涼。無論太子是受人挑唆,還是一時激憤,做出此等行爲,都已是萬劫不復。皇帝絕不會容忍任何人,尤其是自己的兒子,以武力威脅到他的權威和他寵愛的妃子!
“王爺呢?壽王殿下可在錦雲院?”她猛地想起楊玉環,急聲問道。
“奴婢不知!三娘子那邊……”幼春話音未落,院外已傳來楊玉環帶着哭腔的呼喊。
“阿姊!阿姊!”
只見楊玉環不顧狂風,提着裙擺跑了進來,發髻散亂,臉色慘白如紙,一把抓住楊清瀾的手,指尖冰涼刺骨:“阿姊!外面……外面都說太子造反了!帶着兵去了凝香殿!王爺……王爺他剛才被陛下急召去了長生殿!阿姊,我……我好怕!會不會牽連到王爺?會不會……”
她語無倫次,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壽王與太子雖是政敵,但終究是兄弟,在此等驚天巨變之中,誰能保證皇帝不會遷怒?
楊清瀾緊緊握住她冰冷的手,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安撫道:“別慌!王爺是奉召而去,不會有事的。你且安心在錦雲院待着,哪裏都不要去,無論聽到什麼消息,都不可妄動,更不可胡亂打聽!”
她將楊玉環勸回錦雲院,嚴令雲裳等人緊閉院門,不許任何人進出。
回到聽泉閣,她的心卻無法平靜。太子兵圍凝香殿,這事件太過突然,也太過蹊蹺。以太子的處境,他當真會如此不智?這背後,難道就沒有武惠妃一系的推波助瀾,甚至是……精心設計的陷阱?
她想起李清曾提及,東宮侍衛統領裴光庭曾試圖引誘楊玉環。那是否也是這盤大棋中的一步?是爲了激怒太子,還是爲了構陷壽王?
電光再閃,映亮她沉凝的面容。豆大的雨點開始噼裏啪啦地砸落下來,瞬間就連成一片雨幕,天地間一片混沌。
風雨已至,這場醞釀已久的宮廷巨變,終於拉開了血腥的序幕。
暴雨傾盆,如天河倒瀉,沖刷着華清宮的飛檐翹角,也沖刷着這宮苑之中的血腥與陰謀。雨聲譁啦,掩蓋了許多不爲人知的聲響,卻也使得那偶爾穿透雨幕傳來的、來自長生殿方向的模糊呵斥與甲胄碰撞聲,顯得更加驚心動魄。
聽泉閣內,燭火搖曳。楊清瀾獨立窗前,望着窗外被暴雨蹂躪的草木,心中思緒如潮。幼春戰戰兢兢地守在門口,豎着耳朵聽着外面的動靜,每一次隱約傳來的聲響都讓她渾身一顫。
時間在壓抑的等待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雨勢稍歇,轉爲淅淅瀝瀝。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似乎有多人正向聽泉閣而來!
“娘子!有人來了!”幼春驚慌地回頭。
楊清瀾心中一緊,難道是龍武軍來拿人?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裙,準備面對最壞的情況。
然而,來的並非禁軍,而是兩名被雨水淋得透溼、神色倉惶的內侍,以及一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儒雅卻難掩驚惶的中年文官。那文官楊清瀾認得,是壽王府的典籤(掌管文書事務的屬官),姓杜。
“楊大娘子!”杜典籤見到楊清瀾,也顧不得禮儀,急聲道,“王爺……王爺遣下官冒險前來,有要事相托!”
“杜典籤請講。”楊清瀾見他神色,知事態嚴重。
“王爺此刻被陛下留在長生殿,暫時無法脫身。”杜典籤語速極快,聲音壓得極低,“王爺命下官務必將此物交予大娘子!”說着,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僅有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迅速塞入楊清瀾手中。
入手微沉,觸感堅硬。楊清瀾能感覺到,那似乎是一塊……令牌或者印信之類的東西。
“王爺說,”杜典籤目光凝重,帶着前所未有的懇切,“此物關乎重大,請大娘子務必妥善藏匿,絕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尤其是……尤其是惠妃娘娘那邊的人!王爺還說……若……若他此次難以脫身,望大娘子看在王妃面上,設法將此物轉交岐王六郎!”
話音未落,院外遠處已傳來清晰的呵斥與腳步聲,似乎有另一隊人馬正在靠近!
杜典籤臉色大變,也來不及再多解釋,對着楊清瀾深深一揖:“拜托大娘子了!”隨即與那兩名內侍如同來時一般,迅速消失在依舊淅瀝的雨幕之中。
楊清瀾握着手中那沉甸甸、冰涼涼的物件,心跳如鼓。壽王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竟將如此重要的東西托付給她!這究竟是什麼?爲何不能落入武惠妃之手?又爲何要轉交李清?
無數的疑問瞬間充斥腦海,但她知道此刻不是探究的時候。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如同催命符!
“幼春!快!把那個放香料的紫檀木底層夾層打開!”楊清瀾急聲吩咐,同時迅速扯下自己發髻上一支不起眼的烏木簪子,擰開中空的簪身——這是她近日暗中改制,用以應對不時之需的。
她動作飛快地將那油布包塞入簪身,重新擰好,插回發間。又將被雨水濺溼的袖口扯下一塊布條,將簪子牢牢固定。剛做完這一切,院門已被“砰”地一聲推開!
一隊手持明晃晃兵刃、身着明光鎧的龍武軍士兵闖了進來,爲首一名隊正目光如電,掃過院內,最後落在楊清瀾身上,冷聲道:“奉陛下口諭,搜查各宮苑!閒雜人等,不得妄動!”
幼春嚇得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楊清瀾強自鎮定,垂首斂目:“將軍請便。”她袖中的手微微顫抖,但發間那支烏木簪子卻仿佛有千鈞之重,提醒着她必須保持冷靜。
士兵們如狼似虎地涌入屋內,翻箱倒櫃,連牆角的磚縫、床榻的暗格都不放過,顯然是在尋找什麼重要的東西。聽着屋內器物被翻動、甚至砸碎的聲音,幼春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緊緊靠在楊清瀾身邊。
那隊正的目光始終鎖定在楊清瀾身上,帶着審視與懷疑。楊清瀾能感覺到那目光如同實質,刮過她的全身,似乎想從她細微的表情中找出破綻。她只是微微蹙着眉,做出既驚懼又不解的模樣,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個閨閣女子應有的反應。
搜查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一無所獲。
“走!”隊正一揮手,士兵們迅速撤出聽泉閣,如同來時一般突兀,只留下一片狼藉。
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楊清瀾才緩緩鬆了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她扶着幾乎虛脫的幼春坐下,自己則走到梳妝台前,對着菱花鏡,看似整理微亂的鬢發,實則確認那支烏木簪子依舊穩穩地藏在發間。
壽王托付的,究竟是什麼?竟引得皇帝如此興師動衆,連夜搜查?這華清宮的雨夜,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她望向長生殿的方向,那裏燈火通明,如同黑夜中一只擇人而噬的巨獸。
這一夜,注定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