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把手上的貓罐頭像顆定時炸彈,陳宇盯着那點暗紅,喉嚨發緊。
黑色的毛發纏在罐頭邊緣,細得像縫紉線,卻帶着股說不出的寒意。林秀娟還在牆角抖,嘴裏的工牌硌得腮幫子老高,眼睛瞪得快要裂開——她怕的不是門外的“貓”,是那根毛。
“操。”陳宇低罵一聲,轉身抄起拖把。木頭杆握在手裏比螺絲刀踏實,至少掄起來能唬人。他往門口挪了兩步,耳朵貼在門板上聽動靜。
門外沒聲了。
貓叫停了,刮擦聲也沒了,連走廊裏慣有的老太太咳嗽聲都消失了,靜得像沒人住的墳地。這種安靜比剛才的貓叫更嚇人,陳宇甚至能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林秀娟,”他壓低聲音,“那貓……是什麼來頭?”
牆角的人沒反應,只是把工牌咬得更緊,塑料殼子被牙齒硌出細碎的響聲。陳宇嘆了口氣,這姑娘算是指望不上了。他現在就想拉開門,把那破罐頭扔出去,再反鎖上門蒙頭大睡——管它什麼夢什麼研究所,先過了今天再說。
可腳像被釘在地上,挪不動。
夢裏有個場景突然冒出來:他也是這樣站在門後,聽見外面沒動靜,以爲安全了,一開門,就看見那只藍眼睛的白貓蹲在樓道扶手上,嘴裏叼着半只血淋淋的老鼠。他剛想關門,貓突然撲過來,爪子撓在他臉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再抬頭時,貓身後站着個穿白大褂的人,手裏拿着個針管,裏面的液體是渾濁的灰綠色。
“不能開。”陳宇對着門板喃喃自語,手心的汗把拖把杆都浸溼了。
他退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賣煎餅的大爺早沒影了,巷子裏空蕩蕩的,只有風吹着垃圾袋在地上打旋。對面樓的陽台上,有個老太太正彎腰澆花,動作慢悠悠的,看着挺正常。
正常?陳宇突然想起張奶奶說的“夜裏別出來”,心裏那點僥幸又涼了半截。
手機在桌上震動,是條短信,陌生號碼,不是亂碼,是一串規整的數字,歸屬地顯示本地。
【別開門。】
就三個字,沒頭沒尾。
陳宇盯着這三個字,後背直發麻。發信人是誰?怎麼知道他在糾結開不開門?是李偉的 cousin?還是……那個亂碼號碼的主人?
他試着回了個“你是誰”,發送失敗,提示“對方已開啓短信攔截”。
狗屁。陳宇把手機扔回桌上,轉身看向林秀娟。她還維持着那個姿勢,只是不抖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門把手上的貓罐頭,像是在研究什麼。
陳宇突然注意到,她的碎花裙裙擺上,除了那塊褐色污漬,還有幾個很小的爪印,白色的,像是貓爪踩上去的。和門把手上那個爪印一模一樣。
這貓到底跟她有什麼關系?
他壯着膽子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手指了指門:“那貓……是不是跟你一起的?”
林秀娟的眼皮顫了顫,像是沒聽懂。
陳宇換了個問法:“市生物研究所……是不是有很多貓?”
這句話像是鑰匙,林秀娟突然有反應了。她慢慢鬆開嘴,工牌掉在地上,嘴角沾着點塑料屑。她抬起手,不是指門,是指着自己的眼睛,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手指一下下點着眼球的位置。
陳宇愣住了。指眼睛幹什麼?難道那貓的眼睛有問題?還是說……研究所裏有什麼跟眼睛有關的東西?
他正琢磨着,門外突然傳來“咚”的一聲,很悶,像是有什麼重物掉在了地上。
緊接着,是貓的慘叫聲,比剛才更淒厲,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踩住了。叫聲持續了幾秒就停了,然後是拖拽的聲音,“譁啦——譁啦——”,像是有人拖着個沉重的麻袋在走。
陳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再次貼在門板上聽,拖拽聲慢慢遠去,最後消失在樓梯口的方向。
安全了?
他猶豫了幾秒,還是沒敢開門。走到窗邊又看了看,巷子裏還是沒人,對面的老太太已經不在陽台了。
“應該走了。”陳宇對自己說,可心裏那股不安勁沒消。他撿起地上的工牌,林秀娟沒攔他,只是盯着他手裏的工牌,眼睛裏的渾濁好像淡了點。
工牌上的照片被口水泡得有點模糊,“市……物……所”那幾個字旁邊,有個很小的logo,像是個螺旋狀的圖案,下面刻着一行英文,大部分被磨掉了,只剩“D-”兩個字符。
D-73?
陳宇的手指摩挲着那兩個字符,突然想起什麼。他轉身跑到電腦前,點開那個被黑框覆蓋的頁面,用鼠標胡亂拖拽,想把那個【別裝了,你記得的】關掉。黑框沒動,倒是屏幕右下角彈出個廣告,是本地的寵物醫院推廣,配圖是只藍眼睛的白貓。
廣告上寫着:“專業治療寵物異食癖、狂躁症,市生物研究所合作機構。”
陳宇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趕緊搜“市生物研究所 合作機構”,跳出來的頁面不多,大多是些醫療器械公司。他一條條翻,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論壇帖子裏看到了線索——有人問“研究所附近哪家寵物醫院靠譜”,下面有個回復:“別去合作的那家,上次看見他們拉着籠子進研究所,裏面全是白貓,看着怪嚇人的。”
發帖時間是半年前。
白貓……研究所……林秀娟裙擺上的爪印……
陳宇的腦子裏像有根線被連上了。他轉頭看向林秀娟:“你們研究所……在用貓做實驗?”
林秀娟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她突然捂住耳朵,拼命搖頭,嘴裏發出“啊啊”的叫聲,像是不想聽這幾個字。
“是跟病毒有關的實驗嗎?”陳宇追問,“是不是叫D-73?”
“啊——!”林秀娟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刺耳,她猛地站起來,往牆上撞,“別問了!別問了!”
“砰!砰!砰!”她的頭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額角很快就紅了。陳宇趕緊過去拉她,可她勁大得嚇人,像瘋了一樣掙扎,指甲在他胳膊上劃出幾道血痕。
“住手!”陳宇吼了一聲,用力把她按在牆上。林秀娟的臉貼在冰涼的牆壁上,慢慢安靜下來,只是肩膀還在抖,眼淚混着口水往下淌,滴在陳宇的手背上,冰涼的。
“對不起。”陳宇鬆開手,有點狼狽,“我不該逼你。”
林秀娟低着頭,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突然抬起頭,看着陳宇胳膊上的血痕,眼神裏閃過一絲……愧疚?她伸出手,像是想碰那傷口,可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從口袋裏掏出個東西,塞到陳宇手裏。
是個小小的玻璃瓶,裏面裝着半瓶透明的液體,瓶身上沒有任何標籤。
“擦……擦這個。”她的聲音很輕,帶着點懇求,“快……”
陳宇捏着玻璃瓶,愣住了。這是什麼?藥水?還是……別的什麼?
他剛想問,林秀娟突然指着門,臉色變得慘白:“它……回來了……”
陳宇的心猛地一沉。
他側耳聽,門外沒聲。
“你聽錯了吧?”
“不……”林秀娟的聲音發顫,“它在……它在抓門……”
陳宇屏住呼吸,仔細聽。
幾秒鍾後,他聽見了。
很輕的“沙沙”聲,從門板底部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用爪子撓門縫。
不是貓爪,太粗了,像是……熊爪?
不對,夢裏那個啃人的老王,指甲很長,撓地板的時候就是這個聲音。
陳宇慢慢後退,把林秀娟護在身後,手裏緊緊攥着拖把。他盯着門板底部,那裏有一道縫隙,能看見外面的光。
光突然暗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擋住了門縫。
緊接着,一只眼睛,貼在了門縫上。
那是只人的眼睛,瞳孔是渾濁的黃色,眼白裏布滿血絲,正死死地盯着屋裏。
陳宇的呼吸瞬間停了。
他認出這只眼睛了。
是那個賣煎餅的大爺。
夢裏,大爺躺在血泊裏,眼睛就是這個顏色。
門板底部的“沙沙”聲越來越響,那只眼睛後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用力,門板都被頂得微微變形。
“跑!”陳宇突然吼道,拉着林秀娟往窗戶跑。
這裏是三樓,跳下去可能會摔斷腿,但總比被門外那東西抓住強。
可林秀娟沒動,她盯着門縫裏的那只眼睛,突然笑了,笑得很詭異,嘴裏喃喃自語:
“晚了……它們都來了……”
陳宇剛想拽她,就聽見“咔嚓”一聲。
門板底部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只手伸了進來,指甲又黑又長,正往屋裏摸索。
是大爺的手,手腕上有兩個深色的牙印,和夢裏一模一樣。
而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尖叫聲,還有什麼東西撞碎玻璃的聲音。
陳宇的目光越過那只手,看向窗外。
巷子裏,不知何時站滿了人。
他們動作僵硬,臉色慘白,正一個個抬起頭,盯着三樓的窗戶。
爲首的那個,是賣煎餅的大爺。他的眼睛是渾濁的黃色,嘴角掛着點暗紅色的東西。
他的手裏,拖着個麻袋,麻袋口敞開着,露出半截白色的東西,像是貓的尾巴。
而他的脖子上,掛着個工牌。
陳宇看清了上面的編號:
D-72。
比林秀娟的D-73,少了一個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