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的垃圾堆散發着餿味,陳宇靠在斑駁的牆根上,膝蓋的鈍痛順着骨頭縫往骨子裏鑽。他擼起袖子,盯着胳膊上的傷——那幾道被林秀娟抓出來的紅痕,此刻像被墨水浸過,邊緣泛着青黑,正一點點往肉裏滲。
像條活着的蟲子。
“操。”他低聲罵了句,摸出那個小玻璃瓶。瓶身冰涼,透過玻璃能看見裏面的液體在晃,清得像水,卻比水重,沾在瓶壁上掛出細細的水痕。
林秀娟說會傳染。賣煎餅的大爺脖子上有針孔,她手腕有勒痕,自己胳膊上是抓痕——這“東西”的傳染途徑,好像不止一種。
陳宇擰開瓶蓋,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飄出來,混着點說不清的腥氣。他猶豫了,這玩意兒到底是解藥還是毒藥?林秀娟是真救他,還是想把他也變成D-72那樣的怪物?
可那青紫色還在爬,已經快到肘關節了。他想起大爺那雙渾濁的黃眼睛,想起夢裏被咬過的人倒地抽搐的樣子,心一橫,把液體往傷口上倒。
“嘶——”
像是酒精潑在燒紅的烙鐵上,疼得他倒吸涼氣。傷口處冒出細密的白泡,青紫色的邊緣像被燙過似的縮了縮,留下圈淺粉色的印記。
管用?
陳宇盯着傷口看了半分鍾,白泡消了,青紫色沒再蔓延,只是那片皮膚變得冰涼,像貼了塊鐵皮。他鬆了口氣,把空瓶塞進褲兜,剛想站起來,就聽見身後傳來塑料摩擦的聲音。
是個拾荒者,蹲在垃圾堆另一邊翻東西,手裏的鐵鉤“哐當”撞在鐵皮桶上。那人穿着件看不出顏色的棉襖,頭發亂得像雞窩,看見陳宇,渾濁的眼睛亮了亮,咧開嘴笑,露出只剩兩顆牙的牙床:“小哥,有煙沒?”
陳宇搖搖頭。他不抽煙。
拾荒者“嘖”了一聲,沒再理他,繼續用鐵鉤扒拉垃圾,嘴裏念念有詞:“昨天還看見個煙盒呢……狗日的,被野貓叼走了……”
野貓?
陳宇的心提了一下:“這附近……野貓多?”
“多!”拾荒者往地上啐了口痰,“尤其是這幾天,跟瘋了似的,夜裏在房頂上跑,叫得跟小孩兒哭似的。昨天我還看見一只白貓,藍眼睛,叼着個手指頭,從那牆頭上跑過去了。”
手指頭。
陳宇想起張奶奶的話,後背一陣發涼。他看向拾荒者說的牆頭,矮牆爬滿了青苔,牆頭上有個破洞,不知道通向哪裏。
“大爺,”陳宇遞過去半瓶沒開封的礦泉水——是剛才從出租屋帶出來的,“你知道市生物研究所怎麼走嗎?”
拾荒者眼睛瞪得溜圓,一把搶過礦泉水,擰開就灌,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才抹着嘴說:“你去那幹啥?晦氣地方!”
“找人。”陳宇含糊道。
“別去!”拾荒者突然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那地方邪門得很。前陣子我去那邊拾荒,看見穿白大褂的半夜往外運東西,黑袋子裝的,鼓鼓囊囊的,扔上車的時候還動了動。我跟過去想看清楚,被個戴口罩的抓住了,差點沒被打死。”
他擼起袖子,胳膊上有塊青紫的瘀傷,形狀像個鞋底印:“他還警告我,再靠近就把我‘處理’了。處理!你聽聽,這是人話嗎?”
陳宇的手指攥緊了口袋裏的金屬片,D-73的棱角硌着掌心。處理?是像處理那只白貓一樣,還是像處理D-72?
“那地方……是不是有很多貓?”
“可不是嘛!”拾荒者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以前總看見研究員抱着貓進進出出,白的多,藍眼睛,看着怪好看的。可這陣子沒見了,倒是野貓越來越多……”他突然打了個哆嗦,“說起來,前幾天我在研究所後牆根看見個女的,穿碎花裙,蹲在那哭,手裏攥着個工牌,上面好像有個‘7’字……”
陳宇的心髒猛地一跳:“她什麼樣?”
“臉沒看清,頭發擋着。”拾荒者撓了撓頭,“我問她咋了,她不理我,就盯着牆根的貓洞看,嘴裏說‘都跑出來了’‘關不住了’。後來我聽見有車過來,她就鑽貓洞進去了,動作快得跟猴子似的。”
貓洞。
陳宇看向不遠處的牆頭,突然明白林秀娟爲什麼對貓那麼敏感。也許她就是從那種洞裏跑出來的。
“謝了。”陳宇站起來,膝蓋還是疼,但能走了。他想離這地方遠點,至少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弄清楚金屬片和D-73的意思。
“哎,小哥!”拾荒者突然叫住他,指着他的胳膊,“你這傷……咋弄的?跟那研究所出來的人似的。”
陳宇的心一緊:“什麼意思?”
“前陣子我看見個從研究所跑出來的男的,胳膊上也有這青黑印子,”拾荒者比劃着,“後來被白大褂抓住了,拖回去的時候,那印子都爬到脖子了,眼睛直勾勾的,跟丟了魂似的。”
陳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青紫色雖然沒蔓延,但那片冰涼的皮膚好像在擴大。他沒再說話,轉身就走,剛走出沒幾步,就聽見身後傳來拾荒者的慘叫。
“啊——!”
他猛地回頭,看見那拾荒者倒在垃圾堆旁,一只白貓正撲在他肩上,藍眼睛在陽光下閃着光,嘴裏叼着塊血淋淋的肉——是從拾荒者脖子上撕下來的。
更多的貓從牆頭的破洞裏鑽出來,黑的、黃的、花的,眼睛都亮得嚇人,圍上去,很快就把拾荒者的身體淹沒了。
陳宇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轉身就跑。膝蓋的疼痛被恐懼壓下去,他跑得飛快,耳邊全是自己的喘息和身後傳來的貓叫聲,尖銳得像指甲刮過玻璃。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沖進一條陌生的巷子,撞在一個收廢品的三輪車上才停下,車鬥裏的塑料瓶“譁啦”滾了一地。
“你他媽瞎跑什麼!”車夫是個壯實的漢子,瞪着他罵道。
陳宇扶着車把喘氣,指着身後:“貓……有貓……”
漢子皺了皺眉,探頭往巷口看了看,沒看見什麼,撇撇嘴:“神經病。”轉身去撿地上的瓶子。
陳宇這才發現,身後的貓叫聲消失了,巷子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着塑料袋在地上打旋。
怎麼回事?那些貓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那片青紫色的皮膚突然有點發燙。他摸了摸,溫度越來越高,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燒。
“媽的。”他罵了句,覺得不對勁,剛想找個地方坐下,就聽見漢子“咦”了一聲。
“你這胳膊咋回事?”漢子指着他的傷口,眼睛瞪得溜圓,“跟我家隔壁老王似的!”
陳宇的心沉了下去:“老王?”
“就前兩天瘋了那個,”漢子撿起個瓶子,“突然就咬人,被警察抓走了。我去看的時候,他胳膊上就有這青黑印子,跟你這一模一樣。對了,他好像就在那個什麼研究所上班,聽說還是個小頭頭呢。”
又是研究所。
陳宇的腦子嗡嗡作響。他突然想起林秀娟說的“D-73是鑰匙”,想起那個金屬片上的螺旋圖案,想起拾荒者說的“黑袋子裏的東西會動”。
這些人,這些貓,都和研究所脫不了關系。而自己,現在也成了其中一員。
“師傅,”陳宇抓住漢子的胳膊,“你知道老王被抓哪去了嗎?”
漢子被他抓得一哆嗦,甩開他的手:“不知道!警察帶走的,說是送精神病院了。你這人不正常,離我遠點!”說完蹬着三輪車就走,車鬥裏的瓶子晃得叮當作響。
陳宇站在原地,看着三輪車消失在巷口。精神病院?恐怕是被“回收”了吧,像林秀娟一樣。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金屬片,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了點。現在不能慌,得找個地方藏起來,弄清楚這東西到底是什麼,弄清楚三個月後到底會發生什麼。
他轉身往巷子深處走,這裏看起來比較偏僻,應該安全。走了沒幾步,看見牆上貼着張租房廣告,用紅筆寫着:“單間出租,帶地下室,月付,無需身份證。”
無需身份證。
陳宇的眼睛亮了。這地方太適合現在的他了。
廣告上留着個電話,他摸出碎屏的手機,還好沒摔壞,撥號過去。響了兩聲就被接起,是個沙啞的女聲:“誰?”
“租房。”陳宇壓低聲音。
“在哪看到的?”
“巷子牆上。”
“哦,”女聲頓了頓,“下來吧,32號院,門口有棵老槐樹。”
掛了電話,陳宇按照地址找到32號院,門口果然有棵老槐樹,樹幹上刻滿了歪歪扭扭的字。院門是道生鏽的鐵門,虛掩着。
他推開門走進去,院子裏堆着些雜物,幾個老太太坐在小馬扎上擇菜,看見他,都停下動作,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眼神怪怪的。
陳宇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剛想開口問,就聽見屋裏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走出來,頭發花白,背有點駝,手裏拄着根拐杖,正是電話裏的聲音:“你要租房?”
“嗯。”陳宇點點頭。
“跟我來。”老太太轉身往屋裏走,拐杖“篤篤”敲在地上,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裏格外清晰。
陳宇跟在她身後,經過那些擇菜的老太太時,發現她們的眼睛都有點渾濁,像是蒙了層白翳。他心裏咯噔一下,想起林秀娟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
地下室在廚房旁邊,門是塊厚厚的木板,老太太掀開木板,露出個黑黢黢的樓梯:“下面啥都有,就是潮點。一個月五百,先交押金。”
陳宇探頭往下看,樓梯陡得很,下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聞到一股黴味。
“我先看看。”他說。
老太太沒說話,從口袋裏摸出個手電筒,扔給他:“自己看。”
陳宇接住手電筒,打開,光柱刺破黑暗。他深吸一口氣,往下走。樓梯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牆壁上滲着水珠,滑溜溜的。
走到最底下,是個不大的房間,擺着張破床和一個掉漆的櫃子,牆角堆着些舊報紙。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他鬆了口氣,轉身想上去,手電光掃過牆壁時,突然停住了。
牆上貼着些舊報紙,有幾張脫落了,露出後面的牆皮。牆皮上,有人用紅漆畫了個圖案——螺旋狀的,和他口袋裏金屬片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圖案下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着:
D-73,別信她們。
陳宇的心髒瞬間被攥緊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樓梯口,老太太正站在上面,背對着他,手裏的拐杖尖端閃着銀光,像是淬了什麼東西。
而院子裏,那些擇菜的老太太不知何時站了起來,正堵在門口,眼睛裏的白翳越來越厚,嘴角咧開,露出詭異的笑。
地下室的木板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黑暗中,陳宇聽見頭頂傳來咀嚼的聲音,很輕,很脆,像是在啃骨頭。
他握緊了口袋裏的金屬片,那冰涼的觸感,此刻卻像塊烙鐵。
原來,他不是在找藏身之處。
他是闖進了另一個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