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廷淵那句“正常表現就行”說得輕巧，卻讓蘇暖一整天都坐立難安。柳媽倒是盡職盡責，給她惡補了陸家的家庭成員關系和一堆繁瑣的禮節。
“老夫人的話，就是先生也要禮讓三分。”柳媽語氣嚴肅，“她若問話，務必恭敬回答，但切忌多言。尤其是……關於您家世背景的細節。”
蘇暖心裏咯噔一下，預感這次家宴恐怕是場硬仗。
傍晚，陸廷淵回來接她。他換了一身更顯穩重的深色西裝，表情比平時更冷峻幾分。車上，他破天荒地主動開口：“母親若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不必往心裏去。”
這算是在給她打預防針嗎？蘇暖點點頭，手心微微出汗。
陸家老宅位於城西，是一處中式園林宅邸，比陸廷淵的現代別墅更多了幾分厚重感和壓迫感。一位穿着傳統服飾的老傭人引他們入內，穿過回廊，來到一間燈火通明的餐廳。
長長的紅木餐桌旁已經坐了幾個人。主位上是一位穿着墨綠色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婦人，眉眼間與陸廷淵有幾分相似，但眼神更爲銳利苛刻。這就是陸廷淵的母親，陸老夫人。
下首坐着一位看起來溫和些的中年貴婦，是陸廷淵的姑媽。旁邊還有一個年輕男子，眼神飄忽，是陸廷淵的堂弟陸子豪。
“來了。”陸老夫人放下茶杯，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落在蘇暖身上，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
“母親，姑媽。”陸廷淵微微頷首，拉開椅子讓蘇暖坐下，動作自然卻透着疏離。
“這位就是蘇小姐？”陸老夫人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聽說家裏是普通人家？父母是做什麼的？”
來了。蘇暖深吸一口氣，按照柳媽教的，盡量簡潔地回答：“家父以前經營小生意，現在……身體不適在家休養。母親早年過世了。”
“哦？”陸老夫人拖長了語調，拿起公筷，卻並不夾菜，反而慢悠悠地說，“廷淵結婚結得突然，我們做長輩的，連親家的面都沒見過。不知道蘇小姐家裏是做哪方面生意的？規模如何？”
這話問得刁鑽，明顯是在探底，甚至帶着輕視。蘇暖感到臉上發燙，桌下的手微微握緊。
“媽，”陸廷淵開口，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反駁的力量，“暖暖的父親需要靜養，不便打擾。至於生意，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提也罷。”他自然地夾了一塊排骨放到蘇暖碗裏，“嚐嚐這個，廚房的拿手菜。”
這個舉動看似尋常，卻是在明確地打斷他母親的追問，並傳遞出一個信號：蘇暖是他帶來的人，他在護着。
陸老夫人的臉色沉了沉，但沒再繼續追問，只是冷哼一聲：“吃飯吧。”
餐桌上氣氛壓抑。只有陸姑媽偶爾笑着打圓場，問些不痛不癢的問題，比如蘇暖平時有什麼愛好。
蘇暖剛回答“喜歡畫畫”，旁邊的陸子豪就嗤笑一聲：“畫畫？那玩意兒能當飯吃嗎？還是嫂子命好，嫁給我哥，這輩子都不用爲吃飯發愁了。”
這話充滿了輕蔑，暗示蘇暖是爲了錢才嫁入陸家。
蘇暖的臉色瞬間白了。
“子豪。”陸廷淵放下筷子，聲音不大，整個餐廳卻瞬間安靜下來。他目光冰冷地看向自己的堂弟，“陸氏集團旗下剛收購了一家藝術品投資公司，正缺個有魄力的負責人。我看你對‘吃飯’的問題很有見解，明天就去那裏報到吧，從基層做起，好好學學‘吃飯’的本事。”
陸子豪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誰都知道那家公司是個爛攤子，去基層等於是發配。他求助地看向陸老夫人，但陸老夫人只是沉着臉，沒有出聲。
一頓飯在一種詭異的低氣壓中結束。
飯後，陸老夫人以要和兒子談事爲由，把陸廷淵叫去了書房。蘇暖則由陸姑媽陪着在偏廳喝茶。
“暖暖，你別介意。”陸姑媽溫和地笑着，“廷淵他媽就是脾氣硬，說話直。廷淵那孩子，從小就有主見，他認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他今天能這麼護着你，說明他心裏是有你的。”
蘇暖勉強笑了笑，心裏卻五味雜陳。他護着她，也許只是因爲“陸太太”這個身份不容侵犯，關乎他的臉面。
回去的路上，陸廷淵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快到別墅時，他才突然開口：“今天的話，別放在心上。”
蘇暖低聲道：“謝謝你……替我解圍。”
陸廷淵轉過頭，車內昏暗的光線下，他的側臉輪廓顯得有些模糊。“陸家就是這樣。以後類似的場合還會有，習慣就好。”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蘇暖卻從中聽出了一絲……疲憊？或許，在這個冰冷的豪門裏，他也並非如表面看上去那般輕鬆自在。
回到家，蘇暖疲憊地回到房間。手機亮着，是顧言琛發來的消息，詢問她是否對畫展有興趣，並附上了幾張展覽作品的圖片，說即使不能親自去，也可以欣賞一下。
若是平時，蘇暖或許會禮貌回復。但此刻，經歷了家宴的刁難和陸廷淵那令人困惑的維護後，她只覺得心煩意亂。她簡單地回了句“謝謝，最近比較忙”，便放下了手機。
她走到窗邊，看着花園裏在夜色中模糊的輪廓。今天陸廷淵的維護，比晚宴上那次更直接，更帶有個人情緒。他爲了她，甚至不惜當面駁斥母親，處罰堂弟。
這真的僅僅是爲了維護“陸太太”的體面嗎？
蘇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用力搖頭，想把那個荒唐的念頭甩出去。
“契約，只是一場交易。”她對自己重復着。
可是，爲什麼當他擋在她身前，當他用冰冷的語氣爲她出頭時，她心裏除了感激，還會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這場始於金錢的交易，似乎正朝着她無法控制的方向滑去。而那個制定規則的男人，他的心，是否也和她一樣，開始有了不該有的波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