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宇凡的嘴唇貼在李思琪的耳廓上，溫熱的氣息混着惡毒的低語，像一條毒蛇鑽進她的腦子。
“讓他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
“不然，你奶奶的透析，今天就停。”
他推了李思琪一把。
李思琪的身體本就僵硬，被這麼一推，踉蹌着向前幾步，雙腿一軟，“噗通”一聲撲倒在林修腳前。
“林修……對不起……我求求你……”
“求你不要拿走我的錄取通知書！我奶奶……我奶奶真的快不行了！她不能沒有這筆錢，她會死的！”
她的哭喊聲在小小的辦公室裏回蕩，嘶啞又絕望。
她不停地磕頭，額頭撞在林修的鞋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林修……對不起……我不是人……我真的沒辦法！我奶奶的透析不能停！她只有我了……”
她語無倫次，像個徹底瘋掉的人，雙手死死地抱着林修的小腿，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哭得聲嘶力竭，像個即將溺死的人，抓着最後一根浮木。
辦公室裏，郝校長和王主任別過頭去，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不忍。
“求求你……你就當可憐我，你就當一次好人……不，你昨天還幫了我，你本來就是好人……對不起，求求你再做一次好人吧……”
趙宇凡饒有興致地看着這一幕，甚至還掏出手機，對準了地上的李思琪，懶洋洋地開口。
“哎，哭大聲點兒，沒吃飯嗎？拿出你昨晚求我時的勁兒來啊，寶貝兒。”
“對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沖着林修揚了揚下巴，笑容愈發惡劣。
“她剛才磕的那一下，值五萬塊，我替你記賬上了。”
校長郝仁清了清嗓子，走上前來，一副悲天憫人的姿態，伸手想去扶林修的肩膀。
“林修同學，你看……這……多感人啊。”
他被感動了似的說道：“這孩子都知道感恩，知道你的成績來之不易，都給你磕頭了。你一個大男人，就別跟一個小姑娘計較了嘛。”
王主任也在一旁點頭哈腰，臉上擠出菊花一樣的褶子。
“是啊是啊，校長說得對！林修同學，這可是給你一個展現胸懷和品德的好機會啊！以後說出去，省狀元爲救同學奶奶，主動讓出錄取名額，這是何等的美談！”
“哈哈哈哈！”
趙宇凡笑得前仰後合，手機都快拿不穩了。
“美談？狀元讓賢？我他媽都要感動哭了！林修，你今天要是點頭，我趙宇凡認你做兄弟！以後在平海市，我罩着你！”
他把“兄弟”兩個字咬得極重，充滿了戲謔和施舍的意味。
辦公室裏的三個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在旁邊煽風點火，配合得天衣無縫。
林修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攪。
一股混雜着惡心與悲涼的怒火，從他的胸腔直沖頭頂。
林修從始至終，一動不動。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抱着自己小腿痛哭流涕的女人。
他的視線，穿過這一切的荒誕與醜惡，落在了牆上那面“教書育人”的錦旗上，覺得無比刺眼。
那面錦旗，就像一個巴掌，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比趙宇凡的拳頭還要疼。
英雄的兒子？
英雄血脈？
原來在這個世界上，英雄的血脈，就是用來被犧牲，被成全，被當成“美談”的墊腳石。
“所以，”
“按你的意思是，因爲你弱，你就有理？”
“因爲你窮，你就可以搶？”
“爲什麼？”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被頂替的是我，被打的是我，現在連唯一的錄取通知書都要沒了。憑什麼要我來承受這一切？”
“就因爲我無父無母，是個孤兒？”
李思琪聽到這話，哭聲一頓，隨即抬起那張淚痕斑駁的臉，用一種奇異的、混合着哀求與指責的眼神看着他。
“可是你成績那麼好，你再復讀一年，一定能考上更好的大學！對你來說，這只是耽誤一年，對我奶奶來說，那就是一條命啊！林修，你就當可憐可憐我，發發善心，行不行？”
她的話，巧妙地將自己扮演成了一個爲親情掙扎的可憐人，而將林修推向了自私、冷血、見死不救的對立面。
“善心？”
林修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我的善心，就是眼睜睜看着你們這群強盜，把我的一切搶走，還要我對你們感恩戴德嗎？！”
“我再說一遍，”
他一字一頓，用盡全身力氣，將腿從李思琪的懷抱中掙脫出來。
“我只要本就屬於我的東西。我的錄取通知書。”
辦公室裏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郝校長偷偷瞟了一眼趙宇凡，發現他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耐煩。
郝校長心裏咯噔一下，暗罵林修不識抬舉。
錢都收了，事情要是辦砸了，這大腿沒抱穩，怕是得摔個狗吃屎。
他清了清嗓子，臉一板，語氣也沒了剛才的和藹。
“林修同學，做人不要這麼固執。這樣吧，看在你也是我們學校的優秀畢業生的份上，你復讀一年的所有費用，學校給你全包了！就當是教育資助。”
“另外，我個人再給你五千塊錢，當生活補貼。怎麼樣？這夠有誠意了吧？”
“我不要。”
林修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王主任見狀，終於撕下了僞裝。
他“啪”的一拍桌子，指着林修的鼻子罵道：“林修！你怎麼跟校長說話的？沒大沒小！給你臉了是吧？一個福利院出來的東西，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學校給你台階下，你還蹬鼻子上臉了？”
他唾沫橫飛，言語粗鄙不堪：“老子告訴你，今天這事，你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由不得你！”
強勢的壓迫，赤裸的威逼，像一張無形的大網，要將林修徹底罩住。
林修看着眼前這張因爲憤怒而扭曲的肥臉，那一直壓抑的怒火，反而漸漸冷卻，沉澱成一種堅硬如鐵的冷靜。
“如果學校給不了我公道，”他平靜地說，“那我就去報警，去市教育局。我相信，總有說理的地方。”
“報警？去教育局？”
話音未落，一直看戲的趙宇凡嗤笑出聲，仿佛聽到了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話。
“林修啊林修，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他慢悠悠地晃到林修面前，帶着一種貓捉老鼠的戲謔，“我告訴你，城西派出所的孫載孫所長，昨天晚上剛在我家喝完酒，這會兒啊，估計酒還沒醒透呢。”
他欣賞着林修驟然變化的臉色，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哦，對了，還有個東西，我覺得你肯定很想看。”
趙宇凡舉起手中的手機，將屏幕正對着林修。
手機上，一段嘈雜的直播視頻正在播放。畫面劇烈晃動，背景是刺耳的機器轟鳴聲。
一輛黃色的挖掘機，正揮舞着巨大的機械臂，狠狠砸向一棟老舊的二層小樓。磚石四濺，塵土飛揚。
那棟樓，林修熟悉到閉着眼睛都能畫出每一個細節。
畫面的邊緣，一群人正被幾個黑衣保安粗暴地攔着，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沖在最前面，急得跳腳，嘴裏似乎在嘶喊着什麼，但聲音完全被機器的噪音淹沒。
是張院長。
鏡頭一晃，掃過地面。一塊被砸得四分五裂的木制門牌躺在泥地裏，上面用油漆寫的幾個字，依稀還能辨認。
春暉福利院。
林修的瞳孔，在一瞬間縮成了黑點。
他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憤怒、所有的理智，仿佛都被抽空了。世界轟然倒塌，只剩下那片刺眼的黃色和漫天飛揚的塵土。
趙宇凡將手機收回來，湊到林修耳邊，用一種近乎呢喃的、魔鬼般的聲音，吐出最後一句話。
“你看，你唯一的家，也快要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