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林修的耳朵裏什麼都聽不見了。
郝校長的僞善，王主任的叫囂，李思琪的哭泣，趙宇凡的獰笑……
所有聲音都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手機視頻裏那台黃色挖掘機刺耳的轟鳴。
那個巨大的、冰冷的機械臂，每一次落下，都像是砸在他的心髒上。
那是春暉福利院。
那個收留了他十八年的地方。
那個會在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卻總有一碗熱湯飯等着他的地方。
那個心裏唯一的歸宿。
是他的家。
錄取通知書？
省狀元？
如果家都沒了，這些又有什麼用？
林修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轉身，撞開身後猝不及不及防的王主任，肥胖的身體像個肉球一樣滾到一邊。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沖向門口。
“攔住他！”
郝校長驚叫出聲。
趙宇凡臉上的戲謔也凝固了，他沒想到林修的反應會這麼激烈。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臂想去阻攔，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撞開。
那不是蠻力，而是一種不顧一切的、一往無前的沖勢。
像一顆出膛的子彈，任何阻礙都將被撕碎。
林修沖出了辦公室，沖下了教學樓，沖出了那座囚禁了他青春的校園。
他瘋了一樣在街上狂奔。
風在耳邊呼嘯，肺部像被火燒，昨天被毆打的傷口處處都在發出抗議的劇痛。
可他感覺不到。
他眼裏只有那條通往福利院的路，腦子裏只有張院長被保安推搡的畫面。
別拆……求你們，別拆……
……
當林修氣喘籲籲地跑到福利院所在的那條城東老街街口時，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聲幾乎要掀翻天靈蓋。
一輛巨大的黃色挖掘機正停在福利院門口，機械臂高高揚起，像一頭擇人而噬的鋼鐵巨獸。
福利院那棟熟悉的二層小樓，此刻已經殘破不堪，右側的牆體被砸開一個巨大的豁口，磚石瓦礫落了一地。
一道警戒線被粗暴地拉起，線外，是黑壓壓的人群。
兩個打扮得花裏胡哨的年輕人，正舉着自拍杆和手機，對着廢墟進行着360度無死角的直播，嘴裏念念有詞，表情誇張。
還有四五個不同裝扮的博主和兩三個架着攝像機的人，看着像是電視台的記者。
警戒線內，十幾個穿着黑色保安制服的壯漢站成一排人牆，冷漠地阻攔着一群人。
爲首的，正是頭發花白的張院長。
老人急得滿臉通紅，幹瘦的身體拼命想往前沖，嘴裏嘶喊着什麼，卻被兩個保安死死架住。
“你們不能這樣！這是犯法的！房子裏還有東西！”
幾個福利院裏長大的、快要成年的大孩子，正漲紅了臉，指着那幾個直播的混混破口大罵：“白眼狼！王八蛋！忘了自己快餓死的時候是誰給你們一口飯吃的嗎？”
“汪二根！你他媽還有沒有良心！”
幾個幫工阿姨護着更小的孩子，孩子們被這陣仗嚇得哇哇大哭。
整個場面，混亂、絕望，像一幕荒誕的鬧劇。
那幾個被罵的混混主播，不僅不以爲恥，反而將鏡頭對準了自己，笑得更加得意。
其中一個染着黃毛的，手臂上紋着一條劣質帶魚的家夥，ID叫“正義阿虎”的主播，對着手機鏡頭，聲淚俱下地開始了表演。
“家人們！看到了嗎！這就是春暉福利院的真面目！他們現在還想對我進行人身威脅！”
他的直播間標題赫然寫着——【獨家揭秘！模範福利院背後的地獄真相！我是幸存者！】
瞬間，直播間的彈幕炸開了鍋。
【我靠！這不是那個年年都被評爲先進單位的春暉福利院嗎？】
【上班摸魚，就愛看這種驚天大瓜！】
【臥槽，真的假的？這主播我認識，叫兩根，以前就在那條街混的，好像真是福利院出來的。】
【內部人員爆料？那還能有假？】
【我就說嘛，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又是騙國家補貼的吧！】
“正義阿虎”看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添油加醋的“血淚控訴”。
“家人們，你們不知道我們過的是什麼日子！吃的都是食堂剩的餿飯，爛菜葉子！冬天發的被子比紙還薄！”
他旁邊的同伴“良心阿豹”立刻接話。
“還有，那個姓張的老東西，表面上和藹可親，背地裏誰不聽話，就關小黑屋，不給飯吃！我們這些大一點的，每天都要幹活，洗衣做飯打掃衛生，跟奴隸有什麼區別？”
“還有還有！他竟然還拿我們的補貼款出去吃喝嫖賭！我親眼看見的！”
他說的繪聲繪色，仿佛自己真的是從人間地獄裏爬出來的。
輿論瞬間被點燃，直播間人數暴增，各種譴責和謾罵如潮水般涌來。
【太惡心了！必須嚴查！】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虧我以前還捐過款，真是喂了狗了！】
【這種人就該槍斃！虐待兒童，貪污公款，數罪並罰！】
雖然偶爾也有幾條理性的彈幕飄過。
【我在那裏做過義工，不是這樣的啊，張院長人很好的。】
【對啊，飯菜雖然普通，但絕對幹淨衛生，孩子們也都很懂事。】
但這些微弱的聲音，很快就被鋪天蓋地的憤怒言論所淹沒。吃瓜群衆永遠更喜歡看聖人跌落神壇的戲碼。
爲了增加可信度，“正義阿虎”和“良心阿豹”甚至舉起三根手指，當場發起了毒誓。
“我汪二根今天說的要有一句假話，出門就被車撞死，天打雷劈！”
這一下，徹底引爆了直播間的情緒。
毒誓的餘音還在，汪二根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戲做得極足。
他捂着胸口，對着鏡頭擠出幾滴眼淚，聲音嘶啞。
“家人們，你們不知道……我每次做夢，都會回到那個小黑屋……又冷又餓……”
他旁邊的“良心阿豹”立刻接上，一邊“心疼”地拍着他的背，一邊不動聲色地將手機鏡頭，對準了警戒線後方那些被嚇哭的孩子，將他們的恐懼與無助精準地傳遞給屏幕前的每一個人。
這一幕，成了點燃火藥桶的最後一根火柴。
屏幕上，彈幕滾動的速度快到幾乎看不清單個字，只能看到一片由憤怒、咒罵和感嘆號組成的洪流。
【臥槽！人渣！這種老東西怎麼不去死啊！】
【查他！必須嚴查！把牢底坐穿！】
【我去年還給這個福利院捐了五百塊！媽的！我的錢就養了這種畜生？】
【@平海市監察委 @平海市民政 請求徹查！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建議直接死刑！這種人渣的家人也一起查，肯定都不是好東西！】
【孩子們太可憐了，求求好心人救救他們吧！我這就打舉報電話！】
【兄弟們我剛搜了，這老頭是全國模範，年年上電視的，水太深了，我先溜了……】
【溜你媽！模範怎麼了？模範就不會變壞？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就是僞君子！】
屏幕前的看客們，僅憑着幾句煽動性的言論和一段精心剪輯的視頻，就輕易地爲一個奉獻了一生的老人定了罪。
他們敲擊鍵盤的手指，比砸向福利院的挖掘機鐵臂，更加冰冷，也更加傷人。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穿過圍觀的人群，像一支離弦的箭，猛地沖向了那台正在耀武揚威的挖掘機。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攔住他！快攔住他！”
保安隊長最先反應過來，厲聲大喝。
兩個保安立刻分出來，凶神惡煞地沖了過去，一左一右想要將那人按倒在地。
直播的鏡頭也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焦點，紛紛調轉方向，對準了那個不要命的身影。
彈幕先是一片問號。
【？？？這又是誰？想碰瓷想瘋了吧？】
【有點虎啊兄弟，拿肉身跟挖掘機幹？】
但很快，就有人認出了那張布滿傷痕，卻依舊清秀的臉。
【等等！這……這不是今年我們省的高考狀元林修嗎？！】
【臥槽！真是他！我前幾天還在新聞上看到過他！新聞裏說，他就是春暉福利院裏長大的！】
一石激起千層浪。
省狀元，福利院，強拆，黑料……
輿論的重心，瞬間從福利院的“黑料”，轉移到了這個更具爆炸性的話題人物身上。
【狀元出面了？這是要反轉了嗎？】
【反轉個屁！我看就是一夥的，說不定他這個狀元都是買的呢！】
【樓上別亂說，高考狀元怎麼買？】
【怎麼不能買？有錢能使鬼推磨！說不定就是福利院拿貪污的錢給他鋪的路！】
【對！肯定是這樣！不然一個孤兒，怎麼可能考這麼好？蛇鼠一窩！】
【完了，剛建立起來的三觀，又被震碎了。】
